什麽,師父!?洞内之人竟然是上一代水仙宮主——水靜柔!?
傳聞水靜柔早在三年前便已身故,因此才由她的惟一傳人——水月瑩接任了宮主之位,沒想到她卻還活着!?可她既然沒死,爲何要讓水月瑩向外宣布她已死的消息?聽她的聲音似乎非常虛弱,莫非是受了什麽極重的内傷,隻有依靠洞内的陰寒之氣方可鎮壓?
過了一會兒,陰森的千寒洞内又再次傳來那美麗卻無力的聲音,“瑩兒,你似乎有心事?”
水月瑩搖了搖頭,故作平靜道:“師父放心,徒兒沒事。”
沉默半會兒,洞内才再次傳來那柔弱聲音:“沒事就好……對了,你深夜到此,究竟所爲何事?”
水月瑩這才将目光從星月池移開,望着面前這幽深的洞窟,緩緩道:“弟子去過冷劍山莊了……”
提到冷劍山莊,水靜柔并沒多大反應,隻是輕聲道:“那真是辛苦你了,你既已親自出手,想必已順利取得水元了吧?”
水元!?原來托水月瑩尋找水元的人不是玄霄,而是水靜柔!她要水元作甚?!
水月瑩卻低聲答道:“對不起,師父……徒兒雖然找到了水元,卻沒能将它取回……”
這句話無疑出乎了水靜柔的意料,洞内頓時沉寂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又傳來了那輕柔卻略帶疑惑的聲音,“究竟是怎麽回事?”
“……因爲水元在一個叫做冷晶寒的少女體内……”
水月瑩不直接點明冷晶寒的身世,顯然是想先試探一下水靜柔的口風……
“冷晶寒?是冷家的人嗎?”誰知水靜柔竟完全不知道冷晶寒是她的……
水月瑩答道:“她表面上是冷心的獨生女。”
“表面上?”
“其實她并非冷心之女,也不是冷家的人……她的親生父母另有其人……”
“……這便是你難以下手的原因?”
“是的。”
“……她的親生父母究竟是何方神聖,連你也會有所顧及?”
水月瑩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她的親生父親是魔界三大魔将之一的暗影魔将——幽冥。”
“什麽!”這話一出,洞内頓時傳出水靜柔震驚無比的聲音,“那冷晶寒是幽冥的女兒!?”
“……是的,怎麽了,師父?”
洞内登時沉默了下來,隻隐約傳來幾聲咳嗽,但聽水靜柔本來平淡的語氣陡然低沉了下來,“瑩兒,那……那個叫冷晶寒的少女……她的右臂上是不是刻着……一個字……”
“……有個‘靜’字……”
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你……都知道了?”
“……徒兒認得出您的字迹……”
洞内又是一陣沉默,忽隻聽一聲無奈地歎息,“天意,真是天意……沒想到惟一能醫治我内傷的水元竟會在……我的親生女兒體内……”
承認了,水靜柔終究還是承認了。水月瑩雖然認出冷晶寒右臂上的刻字确實出自水靜柔之手,但隻憑一個字就一口咬定水靜柔就是冷晶寒的親生母親還是未免有些草率,而且在她心中,水靜柔是何等玉潔冰清,超凡脫俗之人,再說身爲宮主的她又怎會親手破壞宮規,與陰險惡毒的幽冥做出那種苟且之事……因此水月瑩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師父真的會做出此等離經叛道之事,所以方才她才沒有一語道破,如今水靜柔既然已經親口承認了,她也不得不信了……
“師父……您是如何……認識幽冥的?”
“别提那禽獸的名字!”洞内竟忽然傳來一聲怒喝。這不禁讓水月瑩也吃了一驚,水靜柔從不輕易動怒,更從沒對水月瑩發過火,怎會一提到幽冥就……
水月瑩沉默不語,似有所思。而怒喝過後,山洞内也登時安靜了下來,隻隐約聽到幾聲咳嗽和喘息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洞内再出傳出那平和又溫柔的聲音:“瑩兒,爲師方才氣上心頭,一時失了方寸……你莫要放在心上……”
水月瑩依舊毫無表情,隻是淡淡道:“師父言重了……隻是徒兒不知您爲何會……”
洞内又沉默了片刻,最後才傳出一聲歎息,“都是因爲一個字……”
“……什麽字?”
“情。”
“…………”
“爲師自小潛心修道,早已心如止水,斷絕情愛,沒想到卻爲了一個男人弄得如今這般下場……”
“……那人莫非就是……”水月瑩言下之意自然就是幽冥。
誰知水靜柔卻輕歎道:“不是他……而是一名凡塵男子——楚天楊。”
“什麽!”水月瑩不禁大驚,若是楚星繁在場想必也會大吃一驚。
水靜柔卻有些疑惑道:“怎麽,難道你認識此人?”
水月瑩當然不會道出自己和楚星繁之間的恩怨糾葛,于是略微沉吟了片刻,道:“徒兒聽說此人是一名蜀山弟子,後與一名魔族女子相戀并爲她盜走星元,在中原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可最後二人卻神秘失蹤,迄今也杳無音訓。”
“……沒錯……”
“可師父,您和他……是如何相識的?”
“……唉,這還要牽扯到另外一個人……”
“什麽人?”
“你的母親——馮傲雪。”
“我娘!?”水月瑩又是一驚。
對于她的反應,水靜柔也不覺得意外,接着道:“你也知道,傲雪跟你一樣,也是水仙宮的弟子,我與她年紀相仿,但我入門尚早,因此她便稱呼我爲師姐……那時的我冷漠孤僻,雖從小在水仙宮長大,卻連一個朋友也沒有……而你娘……便是我平生惟一的朋友……她雖然入門不長,但資質奇佳,本來每代宮主隻收一名入室弟子,可師父卻也爲她破了例,我心裏雖多少有些妒忌,但她既是我惟一的朋友,我自然也不會因此而記恨她……我們的生活本是那樣的平靜,直到我們無意中在岸邊發現一個重傷昏迷的男子——楚天楊……”
水月瑩聽了又是一怔,她又哪裏能想到自己的娘親竟也認識楚星繁的父親。
水靜柔接着又道:“傲雪雖然與你一樣外表冷漠,但天性善良,雖然與楚天楊素不相識,更明知宮規森嚴,絕不許收留男子,但她還是不顧我的勸說,偷偷将楚天楊帶回宮中……宮内宮女大多都是曆代弟子從四面八方帶回來的孤女,人數本就不多,而我東海水仙宮乃是堂堂神界行宮,自然是頗有規模,因此每個人都分散在相隔較遠的區域,再加上傲雪和爲師當時都是你太師父的入室弟子,所以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帶一個男子回來也是輕而易舉之事……唉,爲師隻恨當初一時心軟,沒有強行阻攔她,否則她也不會離開水仙宮,而我也不會被幽冥那魔頭……咳咳……”
水月瑩聽得聚精會神,一時竟也忘了關懷幾句。
過了一會兒,洞内才又傳來那柔美卻又虛弱的聲音,“傲雪瞞着所有人偷偷将楚天楊帶回來,爲怕被人發現,竟不顧男女之嫌,将他安置在自己的房中……她深得師父恩寵,别人自然不敢随便進出她的閨房,因此過了整整一個月,竟無一人知道有個男子住在宮中……”
水月瑩依舊靜立在原地,默不作聲,但見她黛眉微蹙,似乎已隐約料到了什麽。
水靜柔輕歎一聲,續道:“師父每月都會定期考驗一下我和傲雪,那時師父便一眼看出她心中似乎有什麽心事,功力竟然毫無精進,在問她原因的時候她也心事重重,沒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于是從那時起,師父便開始時常留意傲雪的行蹤。雖然我反複勸她把真相告訴師父,可她卻怕師父一時動怒,殺了楚天楊,遲遲不聽我的勸告,反而還變本加厲,竟私自去盜取師父煉制的歸元金丹,終于被師父捉住……”
聽到這裏,水月瑩不禁緊張道:“太師父是如何懲罰我娘的?”
“師父并沒有懲罰她……”
“……可是按照宮規,她不是會被……”
“若是尋常弟子,女的會被廢去功力,終身囚禁在萬劫石窟中,而男的會被當場處死,是嗎?”
“……是的。”
“但傲雪是師父的入室弟子,師父本就有意讓她來繼承宮主之位,隻要她還是處子之身,願意迷途知返,當衆親手殺掉楚天楊,最多也隻是思過半年就沒事了。”
“……那我娘她……”
“唉……以她的性情自然不會爲了保全自己而妄動殺念,可讓我想不到的是……她爲了楚天楊竟能放棄自尊,當衆跪在師父腳下,苦苦哀求,甚至願意放棄自己一身功力,放棄自己做爲水仙宮聖女的身份,自我逐出月影島……”
聽到這裏,水月瑩不由得悚然一驚,“莫……莫非娘親她……”
“唉,真是孽緣……你娘親正是喜歡上了楚天楊……”
雖然從水靜柔方才的話語中,水月瑩便隐隐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可如今由水靜柔親口說出來,她還是不由得悚然一驚,連退三步,低聲自語道,“怎會……娘怎會喜歡上……莫,莫非我的親爹是……”
水靜柔身在陰寒的冰洞内,雖瞧不見外面的情形,但也能體會到水月瑩此刻的心情,“瑩兒,你不必驚慌。你娘雖與楚天楊一起住了一個月,但守宮砂仍在,足可證明她還是處子之身,并未做出任何苟且之事。”
此話一出,水月瑩這才長舒了口氣,靜下心來仔細一想,自己也不可能是楚天楊的女兒,因爲她體内可是流着魔血……其實以她的才智早該想到這點,隻是剛才太過驚訝,竟一時暈了頭,才會這樣胡思亂想。話說回來,世上能讓她如此震驚的事倒也少見,若隻說她娘親曾喜歡過别的男人倒也罷,但偏偏那男人竟是楚星繁的父親……如果自己的親娘與楚星繁的親爹真做過什麽不可告人的事,這要她以後如何面對楚星繁?
待水月瑩的内心逐漸平複以後,水靜柔才接着道:“你娘那時正值情窦初開的少女年華,而那楚天楊又是儀表堂堂,文武雙全,二人相處了一個月,你娘難免會對他有些好感,因此才會極力袒護他,說出那種大逆不道的話。”
水月瑩知道她師父這麽說是在暗示馮傲雪并非真地喜歡上楚天楊,但水月瑩身爲馮傲雪的女兒并與她有着相似的經曆,卻隐隐感覺到馮傲雪對楚天楊的感情并非那般簡單……
洞内的水靜柔并不知情,隻是顧自道:“你娘的一生險些就毀在楚天楊手中,但沒想到最後助你娘脫罪的人也是楚天楊……”
水月瑩聞言一怔,“此話何解?”
“因爲他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秘密?莫……莫非是……星元!?”水月瑩不禁脫口道。
這也不奇怪,當今世上隻要還記得“楚天楊”三個字的人,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恐怕都不是他的模樣和來曆,而是那個散放着白色奇光的星元。
可是洞内卻傳來一聲輕歎,“星元雖然是世人夢寐以求的至寶,但師父她老人家卻并不稀罕,況且當時的楚天楊還隻是個初出茅廬的武林新秀,根本還不知道星元的事。”
水月瑩心裏更是疑惑了,既然那時的楚天楊還隻是個沒什麽江湖閱曆的後生小輩,哪可能知道什麽天大的秘密?
此時,水靜柔又忽然問道:“瑩兒,你說本門的獨門絕學是什麽?”
“……神劍九式和太陰真氣。”
“爲師再問你,太陰真氣的五靈屬性是什麽?”
“……水!”
“不錯,雖然本門弟子都是女子,但要修煉太陰真氣則還必須是至陰之體,而要修煉到最高境界還須一定仙緣……例如得仙神以法力相助,或得到某種至陰至寒的仙家法寶……”
“……難道說……那個天大的秘密是……水元!?”
“水元的特性是至陰至寒,正是師父尋找多年,夢寐以求之物。而爲師也是當時才知道水元原來是在冷劍山莊。”
“……楚天楊怎會知道水元的下落?”
“其實他本來也不知道水元的事,隻是無意中救了一個人——冷心。”
“冷心!?”
“不錯,那時的冷心也隻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還未成爲當今的冷劍山莊莊主。”
“……據徒兒所知,冷家雖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但自先祖——冷淩霄遷居天山後便再也沒有涉足武林,楚天楊又怎會救過冷心?”
“據他所言,他曾禦劍而行,偶然經過天山飛霞鎮外的亂石古道,卻無意中察覺到下方有些異樣,便下去一瞧,竟發現一個全身被黑氣籠罩的怪物正折磨一個倒在地上的青年……”
“被黑氣籠罩的怪物……難道是……”
水靜柔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略帶憤怒和恨意地道:“不錯,正是幽冥!”
“……幽冥自那時起便盯上水元了?”
水靜柔沒有作答,隻是重重地冷哼一聲。
水月瑩心知水靜柔不想提幽冥的事,于是也不多問,“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水靜柔長吸了口氣,勉強抑制住心中的怒火,稍微平和地道:“楚天楊當時并不知道冷心的家世背景,隻是瞧見幽冥不停地折磨他,甚至殘忍地廢掉他的雙腿,楚天楊身爲堂堂蜀山天字級弟子,自然不能坐視?但他也看出幽冥并非尋常妖魔,所以也不與之硬拼,而是先設法轉移他的注意,再趁機救走冷心,但幽冥乃魔族大将,力量深不可測,縱然楚天楊帶着冷心全力禦劍而行,最後仍被阻截。無奈之下,楚天楊惟有被迫一戰,卻不料幽冥力量之強遠遠超出他的想象,自己所學的蜀山仙術在他面前簡直不堪一擊,但好在楚天楊力量雖遠不及幽冥,但靈活機智卻非常人可比……”
聽到這兒,水月瑩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楚星繁的身影……
水靜柔續道:“楚天楊帶着冷心東躲西藏,且戰且退,不知不覺又退到了飛霞鎮附近,就在他們無路可退的時候,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幽冥竟自行停了下來。”
“停了下來!?”
“當時正值生死關頭,楚天楊也不及細想,轉身便禦劍而去。可幽冥豈會就此罷手?當下便投出一顆黑色光球直取二人,楚天楊見狀大驚,那一擊實在太快太猛,他們身在半空根本來不及閃避,眼看就要當場斃命,但黑色光球卻像是猛地撞到了什麽,當場反彈了回去。楚天楊雖然頗感驚訝,但形勢危急,便也管不了那麽多,帶着冷心轉身而去。”
“……莫非是因爲……天帝結界?”
“不錯,楚天楊後來從冷心口中得知天山附近有一道天帝結界,因此幽冥才遲遲無法攻入冷劍山莊。”
“原來如此……楚天楊破壞了幽冥的好事,幽冥絕不會善罷甘休才是……莫非楚天楊所受的傷是……”
“楚天楊身上的傷确實是魔族所爲,好在我和你娘及時發現他,若是再遲一步,當真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了。”
說罷,水靜柔又輕咳了幾聲,随即才道:“楚天楊帶冷心躲入飛霞鎮後才知道他竟是傳說中數百年前便已隐居天山的冷家後人,而且還從冷心口中得知那怪物叫幽冥,自稱是三大魔将之一的暗影魔将,是爲奪取冷家的家傳之寶——水元而來。楚天楊在冷家小住了幾日後便離開了天山,準備先回蜀山将此事禀告蜀山掌門,卻不料幽冥竟一直埋伏在飛霞鎮外,守株待兔。楚天楊不幸被擒,幽冥正準備将其千刀萬剮,楚天楊急中生智,竟憑空捏造出一個謊言……”
“什麽謊言?”
“他竟說冷家其實并未将水元藏在莊内,而是藏在東海的一座仙島上……”
“……他指的難道是……”
“正是我們東海月影島。”
“……好一個楚天楊!他明知月影島是傳說中的世外仙島,無迹可尋,他這麽說等于是讓幽冥大海撈針……可幽冥竟真的相信了?”
“幽冥不是三歲小孩,自然沒那麽容易上當,但他聽楚天楊說得繪聲繪色,并不像憑空捏造,再說他沒抓到冷心,已經打草驚蛇,冷家必定有所警惕,絕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他一直這麽守株待兔也不是辦法,所以隻好随楚天楊來到東海。”
“……但最後還是被幽冥識破了?”
“不錯……他們在東海找了數日也一無所獲,最後楚天楊抓住一絲機會,趁機逃走,可最後還是被幽冥追上,重傷落海……”
“……他便這樣機緣巧合地來到月影島,被你和娘親發現?”
“……正是如此……”
水月瑩長吸了口氣,她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經過竟這樣複雜……從沒有人能接近的月影島竟被楚天楊一個“機緣巧合”就找到了……而救他一命的人偏偏又是馮傲雪……如果楚天楊當時就那樣死了,如今世上就不會有楚星繁……但如果沒有楚天楊的出現,馮傲雪也不會離開水仙宮,認識龍淵,因而也不會有水月瑩的誕生……莫非,一切都是天意……
師徒二人頓時又陷入沉默,過了半會兒,水月瑩方才問道:“太師父那時既已知道水元的下落,爲何沒有去取?”
洞内傳來一聲輕歎,“水元雖是神界之物,但輾轉落入冷家先祖——冷淩霄手中,已成爲冷家的家傳之寶,師父又怎好上門索取?而且幽冥既已對水元虎視眈眈,師父雖不認識他,卻也知道魔族大将絕非易與之輩,因此當時隻好将此事擱置一旁,後來師父閉關修煉太陰真氣,不知哪裏出了叉子,竟就那樣猝然而逝……如今爲師身受重傷,藥石難治,惟有水元的至陰之力方可化去我體内的氣魔焰……爲師并非貪生怕死之輩,但我尚有心願未了,絕不能就這麽死去……無奈之下,便隻好隐居在這千寒洞内,以洞内的□□之力再配合我體内的太陰真氣,才總算壓制住傷勢……這些年來讓你替爲師打點宮中事務,又讓你爲水元之事操心,實在難爲你了……”
水月瑩微微沉吟片刻,随即問道:“您的心願……可是找到您的女兒?”
洞内又是一陣沉默,“不錯……當年爲師雖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是個孽種,卻又實在不忍心下手殺她,隻好假裝閉關,私自生下她……可每次一見到她,我就不禁想起那該死的禽獸,好幾次都恨不得一掌殺死她,卻每次都下不了手……終于有一天,爲師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折磨,便将孩子放在一片芭蕉葉上,讓她随波逐流……”
水月瑩微感詫異,“月影島地處東海深處,遠離海岸,方圓百裏又沒有任何島嶼,一個才出世不久的嬰兒就這麽漂入大海豈非……必死無疑!”
“……你說得沒錯……爲師當時雖沒親手殺她,但也等于是将她推至絕路,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望着自己的孩子逐漸遠去,消失在霧中……我的心很痛,很痛……也不知過了多久,爲師才恍然醒悟:她的身體裏雖流着那禽獸的血,但畢竟隻是個純潔的小生命,她又犯過什麽錯?真正錯的人是我!我一時糊塗,鑄成大錯,竟遷怒于一名無辜的嬰兒,我實在大錯特錯!清醒後我立刻飛身而去,順着水流的方向不斷尋找,但找了一天一夜也一無所獲……”
說到這兒,水靜柔再也說不下去了,洞外的水月瑩依稀聽到一絲哽咽之聲伴随着森冷的寒氣傳來,她漠然的面容上也不禁流露出一絲哀傷之色。
沉默許久,水靜柔才竭力抑制内心的酸痛,接着道:“雖然爲師當時便認爲她已經葬身大海,但不知怎的,我心裏總隐約感覺到她還活着……這感覺雖虛無飄渺,卻是時刻萦繞在我心中……爲師自受傷之後,每日身受一陰一陽,一正一邪兩股力量的煎熬,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這些年來不見天日,内傷發作的日子實在讓我生不如死……多少次,爲師都想一死了之,一來可以解脫痛苦,二來也算是向對我寄予厚望的師父和我那苦命的女兒謝罪,但每次我又會隐隐感覺到我的女兒還活着……”
水月瑩輕聲道:“您便是爲了這一絲希望才支撐下來的嗎?”
“是的,隻要能讓我再見她一面,哪怕是在暗處偷偷地瞧一眼,哪怕她不認我這個狠心棄她的親娘,但隻要讓我看見她過得幸福快樂,我便死而無憾了……”
“……師父……”水月瑩聽了她的話,心裏莫名一酸,她也沒想到那個平日裏冷若冰雪,不苛言笑的水靜柔竟會說出這樣的話……看來一個女人無論再冷酷,再孤絕,但對自己的孩子始終都是比任何人都疼愛的……虎毒不食子,水靜柔并不像幽冥那樣六親不認,喪心病狂,她也是有情的……
沉默許久,一陣寒風吹過,周圍的樹枝樹葉随風搖曳,發出幾聲細響,平添一分凄涼。
也不知過了多久,洞内才再次傳來水靜柔的聲音,“瑩兒,夜已深了……你回去吧……”
“……師父,那水元和……冷晶寒的事……弟子該如何處理?”
“……唉,罷了,一切都是天意……水元既在我親生女兒體内,此事便就此了結……如今爲師隻求你再幫我一個忙……”
“……帶她來見您?”
“是的……爲師欠她的實在太多,本就無顔見她……若她不願,那就算了……你也莫要逼她……”
“……弟子知道了。”
“那就麻煩你了。”
水月瑩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離去,忽又似想到了什麽,轉身問道:“師父,不知弟子能否再問您一個問題……”
“……你問吧。”
“弟子想問您……您既然恨幽冥入骨,又爲何會……懷上他的骨肉?”
“……爲師先問你,你可曾見過幽冥的真面目?”
此話一出,水月瑩不禁愣住了,這麽一說她和楚星繁以及冷晶寒确實都沒有見過幽冥的真面目……他們見到的幽冥隻是一個被黑氣籠罩的暗影……
水月瑩随即低聲答道:“沒有。”
水靜柔卻赫然道:“爲師也沒見過。”
水月瑩頓時大吃一驚。
水靜柔卻又道:“他從不讓任何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我也不例外。”
“……既是如此,你們如何會……”
“因爲他會一種變身術。”
“變身術!?”
“不錯,當時他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爲師才被他所騙……”
“……他……變成了誰的模樣?”
“……楚天楊……”
“什麽!?”
世事難料,水月瑩做夢也想不到她的師父竟跟她娘一樣都喜歡上了楚天楊!
洞内陷入沉寂,久久沒有回音,正當水月瑩忍不住要問個究竟之際,水靜柔卻打斷道:“罷了……傲雪和龍淵已去世了十多年,而楚天楊和玄姬也失蹤了十多年,這些陳年往事又何必再提……你隻需明白,你娘過去雖然對楚天楊有傾慕之意,但那隻是一時的沖動,而楚天楊雖看似風流不羁卻也是世間少有的正人君子,從頭至尾他們二人都是清清白白,絕沒做過任何見不得人的事,你無須對此多疑。至于爲師跟他們二人之間的事……你就不必多問了……”
水月瑩隻能默然。
水靜柔輕歎一聲,“好了……夜已深了……你還是快回去歇息吧……此地陰寒之氣甚重,你的功底雖然深厚,但待久了也對身子無益……”
水月瑩雖然好奇,但既然師父不願提起,而這些事又與她沒什麽關系,她便不再多問,“那弟子就此告辭。”
言畢,水月瑩正要離去,卻隻聽洞内的水靜柔又輕聲道,“瑩兒……爲師與你娘之所以落至今日這般下場,歸根究底都是因爲一個情字……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也爲情所困……爲師勸你還是盡早慧劍斬情絲,以免重蹈我和你娘的覆轍……”
水月瑩登時停下腳步,冷漠無情的面容上閃現出一絲錯愕。水靜柔怎會突然說出這種話?莫非她察覺到了什麽?也難怪,水月瑩畢竟從小就拜入水靜柔門下,二人情同母女,水月瑩有何心事自然逃不過水靜柔的法眼……
這時一陣寒風吹過,水月瑩雪白的衣衫和柔美的發絲一起随風輕舞……她的身影在這凜冽寒風下顯得那樣孤寂……她輕咬下唇,不答反問道:“師父,請恕弟子鬥膽一問……您被‘情’害成這樣……可曾後悔?”
洞内一片寂靜,似乎連水靜柔的呼吸聲也在這一刹那間完全停止了。
許久過後,隻聽洞内傳來水靜柔微弱卻決然的聲音——“沒有。”
水月瑩的臉上沒有驚愕,沒有懷疑,有的隻是淡淡的惆怅和無奈……她緩緩擡頭,仰望蒼穹……月光下,樹林中,一名宛如九天仙子般的絕色少女深深地望着遠方那點點繁星,用隻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道:“我也不會後悔……”
說完,她走了,義無返顧地走了……不過片刻,她美麗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幽靜的樹林中……
周圍再次陷入無邊的沉寂,風兒依舊靜靜地吹着,花草依舊靜靜地搖曳着,池水依舊靜靜地流淌着,仿佛從來就沒有任何人來過這裏,又仿佛方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千寒洞内靜得陰深,靜得可怕,怎麽看也不像有人……難道,真的是夢?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隐約聽見一聲悠長的歎息,在那幽深的冰洞内,不斷回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