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明初之際,天下英豪輩出。從北方草原起家的元朝廷再也守不住這大好河山,百般掙紮之後,終失其鹿,天下英雄乃競逐之,不知演繹出了多少悲歡離合,慷慨激昂。
當其時,群星易主,龍蛇起陸。
先時,有韓山童、劉福通等白蓮教徒,借助“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的民間流言,登高一呼,天下皆反。後有元廷丞相脫脫帖木兒引百萬大軍南伐,将徐州等地殺得寸草不生,皆爲一時之選。
十餘年征戰厮殺過後,天下留下大大小小數十股勢力,其中以北方納哈出、李察罕,南方陳友諒、朱元璋、張士誠爲最強。
這時,中原及江南之地,各地軍閥殺得昏天黑地,真可謂是應了魏武皇帝的那句“白骨露于野,千裏無雞鳴”的詩。
因爲這緣故,但凡有些本事的人家,無不想方設法地往嶺南、四川、雲南等地逃難,連安土重遷的想法也顧不上了。
無他,當時這些地方雖然也是軍閥遍地,但到底戰事沒有那麽頻繁,容易保全性命些。
而我們的故事,就發生在彼時的彩雲之南,時人稱爲“雲南”之地是也。
雲南昆陽,此地繁華雖不及川中,但因爲戰亂的緣故,此時與中原相比也是有着些太平氣象。
此地有一戶姓馬的人家,其家夫婦二人既是回教的虔笃信徒,又是元朝冊封的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手下的貴族,因此在當地頗爲受人尊敬。
尤其是,馬家家主馬袁年輕時更是曾與妻子前往回教聖地,那被喚作麥加的神聖所在,去朝聖,在當地被尊稱爲“哈隻”,頗爲受到崇信。
馬袁共有子女四人,其中以二子馬和最爲出色,長得眉目俊秀,從小便聰慧過人,因而極爲受到馬袁夫婦二人的寵愛,從小就是全家的掌中寶。
今日下午,年方十餘歲的馬和正在和自己的玩伴一起學習父親的造船術。
外面的陽光透過窗子射進屋中來,照在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講的小馬和和蹇維臉上,映出點點斑駁光影來。
此時,室内正傳來馬袁清朗的聲音:“前人在海中航行,偶遇海中大浪或吞船食人的巨獸時,船往往會被巨力撞得支離破碎,人皆喪身海中,實在慘不堪言。”
說到這裏時,馬袁向下看了一眼,隻見蹇維緊鎖着眉頭,小手還時不時的比劃下,明顯正在思考該怎樣加固海船。
對于這個弟子馬袁是很滿意的,雖然爲人癡愚了些,但對造船術卻是迷戀無比。自己這身造船的本領,日後恐怕就要通過這個弟子來傳承了。
想着這些,馬袁又看了看自己的二子,馬和。一看之下,頓時就有些哭笑不得。小馬和此時雖然仍是正襟危坐,但雙眼無神,嘴角還帶着些癡笑,明顯是對自己說的那些海中巨獸更感興趣。
馬袁想想,感覺也是有些無奈。自己子女四人,論天資以馬和爲最,隻可惜小馬和自幼受全家寵愛,又天資過人,雖然讨家人的歡喜,卻總有些定不下性子來。
不過馬袁爲人寬仁,倒也不會因此苛責小馬和,心裏隻想着日後要想個什麽法子慢慢磨磨他的性子。
正這樣想着,馬袁便看見家裏的老管家馬安在書房外探着頭腦,似是在躊躇該不該打擾馬袁的授課。
馬袁一向不喜其他人打攪自己的授課,家人俱都知道他的這個特點,更别提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的馬安了。但即使如此,馬安還想着是不是入内通禀報事,明顯是有什麽事要立刻告知自己。
這樣想着,馬袁卻也不急着出去見馬安,而是先慢條斯理地整整衣服,然後對面前的小馬和和自己的弟子蹇維說道:“行船海上,一有差池,便是不知多少條人命搭了進去。制船之人,更是該明白這一點,牢牢記住不可有絲毫的馬虎大意之處。”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們可明白了嗎?”
小馬和和蹇維聽到這話,立刻收起各自神飛的心思,恭聲答是。
接着,馬袁才開口說道:“好了,今天的功課就到這裏吧,你們下去玩吧。”
二人聽到竟有這等好事,對視一眼,小馬和立刻拉起蹇維的手,眨眼的功夫就跑得沒影兒了,似是生怕父親大人再改變了主意。
馬袁看着自己兒子和弟子活潑的身影逐漸遠去,眼中的笑意也慢慢地消失地無影無蹤。站起身來,招呼老家人馬安過來,開口問道:“何事如此急迫?”
馬安快步走過來,先躬身請了個安,接着,雙手奉上一封公函,說道:“老爺,這是梁王府發給雲南各地的公函,剛剛也送到了我們這兒。”
馬袁接過公函,看着上面黝黑的火漆,卻并不急着拆開。
函中所書無非兩種可能:戰,或降。
朱元璋麾下大将傅友德已經引兵攻陷川中之地,走投無路的明玉珍最終落得個舉火自焚的下場。自那時,雲南文武便知,朱元璋遲早會再派兵攻打雲南。元廷所封的梁王把匝剌瓦爾密雖也是不可一世,是個混世魔王般的人物,但雲南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販夫走卒都明白,梁王絕不是朱家大軍的對手。
不說其他,雲南諸人也曾見識過當年兇悍如下山猛虎的陳友諒的部曲,雲南端的不是其對手。
但陳友諒如今又何在?
當年李察罕盡占河南之地,吞吐之間有包裹宇宙之氣勢,但最終也不免化爲黃土而已。
除此之外,關中李思齊、浙北張士誠、遼東納哈出、李察罕義子王保保,那個不是英雄人物,但數年之間,或被朱元璋剪除,或已歸降朱元璋,天賦奇才的王保保也被遠逐至塞北。
早在傅友德領兵攻打四川時,傅友德和明玉珍就都曾派信使來過。一勸把匝剌瓦爾密歸降朱元璋,雖失權勢,卻可保得富貴。一則勸他助自己共禦朱明,想以唇亡齒寒之理說服他。把匝剌瓦爾密思慮再三,既不想放棄自己雲南王的權勢,又不敢主動進攻傅友德率領的大軍。最終,采取了個兩不相幫的策略。
如今,明玉珍已兵敗身死,傅友德、藍玉引三十萬大軍磨刀霍霍向雲南,把匝剌瓦爾密再怎麽不想選擇,這次也必須做出選擇了。
而這封信函,不是命令雲南文武百官向來襲的朱明大軍投降,就是命令地方抵禦敵軍入境。
把匝剌瓦爾密感到煎熬,他麾下的這些臣屬又何嘗不感到煎熬呢?
馬袁手中拿着公函,不斷摩挲着,最終,手上一用力,還是撕開封口,将公函取了出來。
仔細看去:自元氣肇辟,厥初生人,樹之帝王,以爲司牧。……剿絕圍城……平章百姓,一日萬機……奉旨讨朱……
待到看到“奉旨讨朱”四字之時,馬袁就明白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最後的決定了,歎息一聲,将信直接按在了桌子上,也不再繼續看下去了。
說的簡單,那傅友德和藍玉,皆是勇武直追常遇春之輩,麾下所率皆爲百戰餘生的強兵,豈是雲南所能抗衡的。
馬安在馬家待了二十餘年了,地位不是尋常的奴仆可比。此時,見到馬袁的情态,心裏已經明白公函中的内容是什麽了,大着膽子開口說道:“老爺,我們要不要……”說着,伸出指頭向北方指了下。
馬袁看到馬安的示意,哪裏還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馬家信奉回教,此教信徒向不爲多信奉佛教、道教的漢人所喜,即使是逃,又能逃到哪裏去呢?況且,把匝剌瓦爾密也定會防範着手下官吏富紳投敵,定會在路上設卡嚴加盤查。馬家也不是什麽大家門戶,又哪來的能力繞過這些盤查?
一時間,竟生出天地雖大,無處存身的蒼涼之感。
……
大人們的煩惱向來爲孩童所不知。
小馬和好不容易有個清閑的下午,便對蹇維說道:“我們去找阿晨玩吧。”
阿晨全名陳晨,比馬和大兩歲,是馬家的遠親,家人俱都殁在戰亂中,便輾轉投靠到了馬家。小姑娘年紀輕輕,便已曆經世間離别,如今又寄人籬下,做人做事向來都是小心翼翼。但她天資聰慧,又因爲來自海邊漁家的緣故懂得許多海上的事情,便借着這些讨得了馬家的小少爺——馬和的歡喜,也算是爲自己尋得了些許憑依。
蹇維滿腦子裏整天隻裝着些與造船有關的事情,有了空閑他隻想回家多看看那些講述造船的書籍,哪裏願意陪着小馬和玩。于是,便說道:“和哥兒,我不去玩了,你自己去吧。”
說完,便向家中走去。
小馬和看着漸漸遠去的蹇維,也不太在意,反正他的邀請大多時候也不會成功。
接着,便邁開步子,沿着竹園向盡頭陳晨住的小院子跑過去。
說起來,若不是陳晨得小馬和喜歡,馬安還真不會給她單獨在主樓的樓廊邊配一個小院子。
陳晨正在念書,聽得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當即就明白是誰來了,但隻是假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
忽然,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捂住了陳晨的眼睛。同時,背後傳來個明顯是刻意裝出粗豪的聲音:“小丫頭,猜猜我是誰。”
陳晨忍住笑意,說道:“我猜不到,但我猜,肯定不是三寶。”
馬和疑惑地說道:“爲什麽一定不是我呀?”
聽到這句話,陳晨終于忍不住笑意,伴着銀鈴般的笑聲,雙手向後一抓,嘴中說道:“三寶你說呢?”
接着,兩個人便笑鬧成一團。
若有旁人看去,可真是應了李太白的那兩句詩: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明洪武十四年,在多次招降均不奏效的情況下,明太祖朱元璋乃曉谕颍川侯傅友德,令其任征南将軍,以永昌侯藍玉、西平侯沐英爲輔,引兵三十萬,進擊雲南。
故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土酋段氏則盡棄前嫌,調兵遣将,意圖将明軍阻攔在雲南境外。
洪武十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傅友德率軍抵達湖廣,遂分兵兩路,從東、北兩個方向攻入雲南。
時值金秋,正是殺伐時節,随着大軍進發,大戰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