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今天把這幾個重臣叫到乾清宮來,就是爲了要将封賞世爵的這個事情定下來。
發生宣府、大同、薊鎮邊外,以及遼東的抗虜戰事,已經塵埃落定了多日了。
之前還有孫承宗與李邦華仍然率軍在外征戰的因素需要考慮,但是到了這兩個人的奏報前後腳送達京師之後,這一次的軍功封爵事宜,也确實應該提上日程了。
如今聽完了三位當朝重臣的說法,見他們并沒有杯葛此事的意思,崇祯皇帝的心中也有了底數。
這三個人的說法,以及其中隐含的谏言,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主要是大明朝的功臣世爵等級少、種類少,非常貴重,不能亂封。
不能因爲大大小小多多少少的軍功,就給這個封個伯,給那個封個侯,顯得濫賞不自重,而且對以往的功臣也不公平。
大明朝的功臣世爵一共分爲三等,也就是國公、候、伯。
有幾個死後封王的,比如徐達、常遇春,但是也隻是死後追封的。
而驸馬都尉雖然也是一種爵位,甚至是比伯爵的品秩、地位還要高上那麽一點,但他卻是專屬的爵位。
此外就是外戚的。
大明朝外戚封爵,基本上隻封皇後的父親,皇貴妃的父親都不行,而且即便是皇後的父親,也封伯爵。
由此可見明朝前期封爵之嚴格之謹慎。
再加上當初太祖開國之時朱元璋封出去的爵位,最後差不多都又連本帶利地收了回來。
所以到了明朝後期,擁有公侯伯功臣世爵的勳貴世家,還能安安穩穩地保住自己爵位的,一共也不過數十家而已。
而這數十家主要集中在南北兩京的勳貴世家,此前又被崇祯皇帝給扳倒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在這樣的情況下,也需要重新扶植一批新的勳貴世家來羽翼皇室。
正因此,這一次崇祯皇帝就要借着這個機會對大明朝的功臣世爵制度作出一些調整。
不僅數量要增加,層次也要拉開,要給這些此次得封的新貴們一個将來繼續進步上升的空間。
因此,當崇祯皇帝聽完了李國镨、徐光啓、張惟賢這幾個人的話以後,想了想,說道:
“卿等拿不定主意沒有關系!恰好這幾日來,朕靜心讀書,翻閱《通典》,知我華夏自堯舜以來,皆置公、侯、伯、子、男五等世爵。此制因襲至周,臻于完備,遂曆代沿用。
“唯我皇明肇造以來,太祖高皇帝爲彰顯世爵尊貴,杜絕蒙元爵封泛濫,專以公、侯、伯三等世爵封賜功臣,自此乃棄子爵、男爵而不用。如今且有三百年矣!
“雖然功臣封爵,祖宗自有章法舊例在前,但是時移世易,大明今日遭逢之形勢,亦非太祖當年開國之局面,皇明之爵制終不能一成不變。
“子曰: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朕今日亦有此意!況且爵分五等,上下有序,尊卑分明,足可效仿!”
崇祯皇帝說完了這話,停頓了下來,李國鐠、徐光啓、張惟賢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無動于衷。
而禦書房中侍立的其他人等,則都全神貫注地側耳傾聽,幾個中書舍人,奮筆疾書,把皇帝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記錄在案。
公侯伯子男吾等爵制,對于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來說,其實并不陌生。
曆朝曆代的爵位制度,都沒有像明朝這樣這麽吝啬。
而且明太祖朱元璋最初大封功臣的時候,一開始采取的也是五等爵位制,是有子爵和男爵這兩個等級的。
隻是後來因爲享有世爵世祿的功臣太多,才又反悔予以革除了,并且明确規定:
“凡爵非社稷軍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
這也就是爲什麽這幾位精通皇明律例的朝廷重臣,不能随便決定封爵事務的原因了。
因爲這個東西确實不在他們的權限範圍之内。
崇祯皇帝說完了這話,見幾個老臣仍是躬身站着,靜等他的下文,于是繼續說道:
“諸位愛卿,去歲十月以來綿延數月之國戰,于我大明實在意義非凡!此戰若不能勝,朕與卿等今日所議之事,怕是唯有何時南遷而已!”
之前聽了皇帝更改爵制的話尚且無動于衷的三位老臣,此時全都擡起頭來,驚訝地看着皇帝,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年輕皇帝怎麽會說出這樣聳人聽聞的話來。
崇祯皇帝見李國鐠、徐光啓想要說話,一邊擺了擺手,制止他們說話,一邊搖頭苦笑,接着說道:
“以世爵世祿封賞有功之臣,朕心中已有決斷!今日召卿等前來,即爲明白說與卿等知道。
“皇明爵制,自今而後,增補子爵、男爵兩種,位在公侯伯之下!
“此外,公、侯、伯之世爵,已封者不論,此番及今後新晉者,皆分爲三等,子孫世襲皆減一等!
“子爵,男爵,皆分三等,無美号,世襲次減一等,至三等男爵,無軍功者除爵!
“凡軍功封爵,子孫無軍功者,無論嫡庶,不得襲爵!
“外戚封爵,已封者不論,從今往後,無論侯伯一律不得世襲!
“外藩内附封爵,子孫無功于大明者不得襲爵,三代無功于大明者,除爵!”
原本還表現出一番禮賢下士征求意見之态度的崇祯皇帝,在确定了眼前三位重臣不會成爲自己更改爵制的絆腳石之後,立刻呼呼啦啦地将自己心中早就想好的這一套說辭說了出來。
而李國鐠、徐光啓、張惟賢以及禦書房中侍立的衆人,一時也都愣了神,唯有心情激蕩不已的新晉軍機舍人馬乾,仍在奮筆疾書,舍不得漏掉皇帝說出來的任何一個字。
這個時候,站立良久已經有點搖搖欲墜的英國公張惟賢當先躬身行禮說道:“陛下聖明!老臣謹遵聖谕!”
李國鐠看了看徐光啓,随後兩人一起躬身領旨。
對他們來說,這一切都還好。
雖然皇帝鉚足了勁頭,做足了前奏,但是最後的結果,卻是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算得上是中規中矩,都還在他們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内。
最起碼眼前的這個親征居庸關并且取得大捷的年輕皇帝,沒有自己封自己爲太師鎮國公威武大将軍!
見幾個大臣都領了旨,崇祯皇帝于是說道:“卿等且坐!”
待幾人再次坐定,崇祯皇帝喝口茶水,接着說道:“朕方才所講的這些條框,内閣拟旨之後交朕禦覽,之後由司禮監用印,分傳五軍六部宗人府各有司,從今往後悉令遵行!”
衆人再次躬身領旨。
崇祯皇帝繼續說道:“皇明祖制,凡爵非社稷軍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
“今日朕與卿等不去議論一般軍功賞賜,此事自有卿等與兵部、督府共議!
“朕與卿等隻議論軍功足封世爵的人選!卿等說說看,都哪些人選!”
這幾個人之前領受過皇帝的旨意,都知道軍功封爵這件大事遲早要去做,所以之前也曾經在内閣碰過幾次面。
雖然沒有料到今天崇祯皇帝會在朝廷大封有功之臣的前面,先把功臣封爵的爵制,改成了五等十五級,但是各鎮監軍禦史與都統制使或者總兵官聯署上報的大功将領,他們心中還是有個數的。
因此,崇祯皇帝現在這麽一問,軍機大臣英國公張惟賢在一陣咳嗽之後,當先說道:
“前番陛下命老臣督促有司核查各部軍功,又令軍機處與内閣共定此次軍功封賞,老臣雖抱病多日,未曾一一求證詳實,卻信有兩人之功足當封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