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的十月上旬,就在李邦華、袁崇煥向遠在京師的崇祯皇帝報告了西北的消息,憂心忡忡地等待着皇帝的決斷的時候,高迎祥麾下流賊左路軍副元帥改世王劉希堯,歡天喜地地帶着自己直屬所部的人馬以及争世王蔺養成的人馬,進駐了河州城與積石關一帶。
作爲高迎祥麾下各個流賊營頭中一直比較聽話的兩支,劉希堯和蔺養成得到了蘭州城以外最好的一塊地方。
如今這兩人的地盤,幾乎等于是之前河州木速蠻僞指揮使馬進忠的地盤了。
從古至今,這個道理都沒有變過,但凡那些聽話的手下,總是會受到上位者更多的優待。
就像劉希堯、蔺養成這樣的人物來說,與張獻忠、羅汝才這樣的枭雄之輩比起來,自然是論能力能力不行,論智謀智謀也不如。
但是在賀一龍、賀錦意外死在了固原城裏之後,高迎祥就開始喜歡麾下這種相對聽話的人物了。
能力行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聽不聽話,特别是對待自己的态度如何,服不服自己。
像老回回馬守應這樣的老兄弟都能率部出走,對高迎祥來說是一次打擊。
随後,又有土倫泰的出走,放着近在咫尺的自己不投奔,而投奔了馬進忠。
再後來,又出出現了原本已經信誓旦旦地歸附了自己的馬光玉率部出走。
這些事件一個接着一個的發生,讓他徹底打消了原本抱有的那個收服西北木速蠻,然後回頭與官軍決戰的念頭。
與一系列出走事件相應的是,八大王張獻忠與綽号曹操的羅汝才,也越來越顯露出了他們桀骜不馴的枭雄本色了。
特别是八大王張獻忠,在晉北群山之中的時候,對自己還算是畢恭畢敬,但是自從逃出了晉北群山之後,特别是西進甘肅之後,這個張獻忠就開始對自己陽奉陰違了。
年紀輕輕的八大王,不僅以自己原來部下爲骨幹大肆擴充人馬,而且還招了一大堆娃娃兵,全都随了他的姓,被他認作了義子。
張獻忠在其大西營裏搞的這個做法,一傳到高迎祥的耳朵裏,高迎祥就知道,這個八大王終究還是一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正是出于這個擔憂,高迎祥才大力扶持劉希堯、蔺養成,以及跟随自己最久的老弟兄劉哲。
包括大力提拔李自成、高一功、郝永忠、劉體純這樣的後起之秀,也是出于這個考慮。
高迎祥提防自己的這些心思和安排,張獻忠和羅汝才當然也不是毫無所覺,隻不過他們也都有自己的想法,明着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像張獻忠這樣的人物,自從造反之後,從來也沒有甘心居于人下的時候。
當年窮途末路的時候,不管是早先投奔馬守應也好,還是後來投奔高迎祥也好,都隻是權宜之計罷了。
包括原本曆史上接受熊文燦的招撫,都是出于窮途末路之時的一種權宜之計。
如今高迎祥帶着流賊的大元帥府和中路軍占了蘭州城,河州左近則作了流賊左路軍副元帥劉希堯和蔺養成的地盤。
而流賊右路軍副元帥八大王張獻忠與依舊綽号曹操而沒有稱王的羅汝才,則各懷心思地率領着所部人馬,浩浩蕩蕩地返回了臨洮與安定一帶駐紮就食。
羅汝才之前帶領着麾下人馬投奔了張獻忠之後,一直暫時駐紮在張獻忠“大西營”地盤上。
如今總算在西進之後又得到了一塊受到各方承認的地盤,即安定城周邊地區(後世甘肅定西)。
一向摳門的八大王張獻忠這一次如此慷慨,當然是因爲這個地盤,如今成了流賊各部與官軍之間的緩沖地帶,也是沒人敢要的地方。
當劉希堯、蔺養成、張獻忠、羅汝才各自趕赴自己“領地”的同時,高迎祥設在蘭州的大元帥府也沒閑着,相繼派出了各路人馬去占領蘭州附近的各個地區。
高迎祥的大元帥府前将軍,也就是中路軍前将軍李自成,奉命率領所部渡河北上臯蘭山一帶,并沿着莊浪河西進,伺機搶占涼州衛木速蠻的地盤。
大元帥府左将軍郝永忠、右将軍劉體純也奉命外出駐紮,一個往西防備西甯衛方向,一個往東防備會甯縣方向官軍。
高迎祥這麽做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派了這些人出去,一方面固然是是搶占要地,防備北面的木速蠻,而另一方也是搶掠糧草,爲他減輕蘭州城内糧草供給的壓力。
隻是這樣一來,臨洮、河州、蘭州等地城鎮鄉村之中,那些猶豫不決還沒有來得及随軍逃走的木速蠻們,可就倒了大黴了。
自從十月上旬開始,張獻忠、羅汝才、劉希堯、蔺養成麾下各部人馬,爲了搜集過冬的糧草食物,被分作了無數支千百人的隊伍,就像是過篩子一樣,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一遍一遍地梳理着或者清理着臨洮、河州、安定周邊地區的木速蠻。
十月裏的臨洮河州一帶,萬山紅遍,白露成霜,就在這種後世人趨之若鹜的美景之中,掩映着一處處人間地獄。
一批接着一批隐匿起來企圖躲避風頭的木速蠻家庭,被從山溝溝裏搜索了出來。
他們中成年的男子被當場殺掉,而女人孩子則與藏匿的糧食羊群一樣被帶走,預備着充當流賊過冬的食物。
畢竟,西北的冬天就要來了。
這倒不是張獻忠、羅汝才、劉希堯、蔺養成這些人對木速蠻有什麽成見,并非如此。
原本的曆史之上,這些流賊頭子就是以異常的殘暴而著稱,搶來了牛羊吃牛羊,搶來了高粱吃高粱,要是什麽也都搶不到,他們也絕不會活活把自己給餓死。
有百姓他們就吃百姓,沒有百姓可吃他們就吃自己人,也就是那些被裹挾的亂民隊伍。
如今被攆到了這個地方,有錢也買不到糧食,要準備熬過漫長的寒冬,還要随時準備與進剿的官軍作戰,自然是有什麽吃什麽了。
就這樣,漢人被來自西北的胡人當作兩腳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千百年,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了胡人被拿來當作兩腳羊了。
就在八大王張獻忠派出去十幾個千人隊到處過篩子搜捕隐匿的木速蠻之時,陝西總兵官王承恩也帶着人馬西進,來到了鞏昌府的府城中。
早先一步進占鞏昌府的陝軍部将官惟賢,已經帶領着三千人在鞏昌府這座被張獻忠給屠了的府城之中,前前後後清理了一個多月了。
官惟賢所部未經大戰便收複了被張獻忠等人抛棄的鞏昌府城,不過收複之後,所費的功夫倒比一場大戰更加費心勞神。
從府城中清理出去的屍體,堆成了數座小山一樣,被官惟賢澆上猛火油,連着燒了多日,才算是燒了個幹淨,而這個如同地獄一般的鞏昌城才算是勉強能夠長期駐紮。
陝軍總兵王承恩進駐鞏昌府城之後沒過多久,漢中軍的主力也在總兵官董志義的率領下,進駐了同樣人去城空的泯州衛城,與早先一步收複了此地的漢中參将潘雲騰所部會合了。
原來盤踞在泯州自封指揮使的丁國棟也早就攜家帶口,帶着麾下木速蠻人馬部衆逃往洮州,依附洮州豪族趙大胤的族叔趙錫赫去了。
到了崇祯三年十一月初的時候,來自陝西的官軍大舉進駐了泯州,距離泯州三百多裏的洮州木速蠻世家大族們,也開始繼續往西疏散轉移洮州的木速蠻老弱婦孺人口了。
隻留了木速蠻青壯丁口爲軍,準備着與前來奪占洮州的官軍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