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緬北突然出現的這個局面,不光是東籲王他隆的内心既憤怒又不服,就是東籲王下面的不少王室貴族與大臣們也很不服氣。
畢竟緬人的莾應龍時代距離這個時候還不算太久,而那個時代東籲王朝的象軍與火槍兵,可是征服了勃固、阿瓦,征服了寮國、暹羅,是整個緬甸及其周邊地區的霸主啊!
因此,當北方的消息傳來,不斷有緬族人從北方逃亡南下,一直沉浸在過去榮耀裏的那些緬族上層,包括東籲王以下的不少大臣與地方頭人,都叫嚣着要與進軍緬北的雲貴土司軍隊全面開戰。
還是這個德欽帕耶,即東籲王他隆之下東籲王朝如今最大的權臣首席大臣——或者說首相,一力主張暫時忍耐,說服了東籲王他隆,通過讓葡萄牙人出面,來迫使明朝皇帝下令撤軍。
經過與周邊國家持續多年的戰争,東籲王朝的内情别人或許不清楚,德欽帕耶卻知道得很清楚。
不過,在他們這些東籲王朝的君臣眼中,擁有先進火器以及堅船利炮的葡萄牙人,可是一個非同一般的存在。
隻要葡萄牙人肯爲緬甸出頭,那麽北方的大明朝即便是再強大,也得乖乖地把不斷南下的各路雲貴土司軍隊收回去,也得乖乖地将已經被這些雲貴土司軍隊侵占的土地吐出來。
但是,讓這個德欽帕耶大爲意外的是,本來一口答應說得好好的葡萄牙人,居然會帶回來這麽一份條約,而且還是葡萄牙人替東籲王做主答應的條約。
當時佩雷斯帶着條約乘坐快船走海路抵達東籲王朝的都城勃古城的時候,不論是東籲王他隆,還是東籲王座下的臣子們,都不同意。
包括這個東籲王朝的權臣德欽帕耶在内。
甚至當時的葡萄牙駐沙廉總督府的總督都認爲,佩雷斯帶回來的條約簡直太軟弱,遲遲不願出面迫使東籲王接受。
不過,等到佩雷斯成爲了新的葡萄牙沙廉總督府的總督之後,東籲王朝的君臣們,就沒有了其他路可走。
其實德欽帕耶希望通過葡萄牙人迫使大明朝撤軍的迂回套路,崇祯皇帝同樣也很在行。
隻不過崇祯皇帝的目标與東籲王座下的這個權臣正相反。
崇祯皇帝同樣想接着葡萄牙人這個紙老虎迫使東籲王朝的君臣們,接受大明朝提出的要求。
因爲崇祯皇帝很清楚,葡萄牙人的殖民貿易據點和在緬甸的利益,主要在緬甸的南方和沿海地區。
隻要自己承認了葡萄牙人在緬甸的利益,承諾予以尊重和保護,葡萄牙人就會反過來成爲幫助自己壓垮東籲王朝君臣的一塊巨石。
果然,當佩雷斯憑借與大明朝達成的一系列協議,意外地出任了沙廉總督府的葡萄牙總督之後,德欽帕耶就意識到東籲王朝被葡萄牙人給出賣了。
除了飲下這杯苦酒之外,不管是東籲王他隆,還是東籲王他隆的丞相東籲侯德欽帕耶,沒有别的路可走。
然而,盡管決定飲下這杯苦酒,以圖今後有朝一日國力強大之後再計較,但是德欽帕耶的心中還是充滿了怒火與不服。
不過,當德欽帕耶領着使節團曆經數月,跋涉數千裏地,終于來到了大明朝的京師北京城,他心中的怒火與不服就消失不見了。
特别是跟着理藩院的接待官員進入北京城之後,德欽帕耶更是暗自慶幸這一次他所做出的選擇。
這個時代緬甸東籲王朝的政治體制與官僚制度,是比較奇特的。
既有模範中原王朝制度的痕迹,有很有他們自己的特色。
東籲王朝的都城,定在了原來勃古王國的首都勃固(也叫白古)。
東籲王朝的君主及其大王宮,就設在這個時代的勃古城裏。
同時,東籲王朝境内,在上緬甸中緬甸幾個主要的大城中,比如上緬甸的阿瓦(曼德勒)和中緬甸的東籲(同古),各有一位王室出身的成員坐鎮。
尤其是東籲王朝的發祥地錫當河畔的東籲城内,更設有一位王室成員受封爲東籲侯看守祖業。
除此之外,東籲王朝的小朝廷上設有一個小型的辦事機構,替東籲王打理國中軍政事務。
這個幫助東籲王處理軍政事務的小型辦事機構,根據緬語的音譯,叫作“魯道”,其在東籲王朝的地位,有點類似于大明朝的内閣。
這個緬語稱爲“魯道”的小型辦事機構,其中設有四個首席大臣,全都号稱爲“蘊紀”,也就是漢人所說的丞相的意思。
在這四個魯道首席大臣之下,另外設有四個魯道首席大臣的副手或者說助手,叫作“蘊島”,類似漢話裏侍郎的意思。
如今這個跟着葡萄牙人前往大明朝朝貢換約,并請求冊封的東籲王使節團首腦,正是作爲東籲王座下四個首席大臣之首,即四丞相之首的德欽帕耶。
此人之所以成爲東籲王座下四丞相之首,則是因爲他乃是如今的東籲王他隆最爲倚重的人物,不僅是王室出身的東籲侯,更是東籲王他隆的叔父兼嶽父。
這個情況,就有點類似于古代中國人所說的親上加親的意思了。
隻要能獲得并保持住自己手中的權力,他們并不覺得這種親上加親的近親結婚習俗是一種亂倫。
這種表哥娶表妹,堂兄娶堂妹的情況,在這個時代的緬甸土司頭人階層之中十分普遍。
如今的這位東籲王他隆,也正是靠着與東籲侯德欽帕耶之間的這層複雜而又親密的關系,才得以登上了東籲王朝的大王之位。
而葡萄牙駐沙廉總督府如今的總督佩雷斯,恰恰也是通過威逼利誘先說服了這個東籲侯德欽帕耶,最後才迫使東籲王他隆接受了與大明朝之間的條約。
也因此,這次前往大明京師換約請封的大事,東籲王他隆也就順其自然地,全權委托給了這個東籲王朝的重臣和權臣來帶隊了。
崇祯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北京的天氣滴水成冰、寒冷異常,不過與往日相比,這一日卻是難得的藍天白雲,十分晴朗。
一股來自北方的寒風,在昨天夜裏吹了一整夜,吹散了多日以來籠罩在大明京師上空的陰沉霧霾。
就在這天的上午,崇祯皇帝在紫禁城的文華殿裏,召見了李國镨、徐光啓兩位内閣大臣,以及孫承宗這個内閣大臣兼軍機大臣,商議了近日裏朝堂之上積壓的一些朝政大事。
與内閣大臣們議事結束之後,崇祯皇帝直接就在文華殿裏,領着這幾個内閣大臣,傳旨召見了剛剛抵達北京才兩天的方濟各會長老皮門塔、葡萄牙駐沙廉總督府使節皮特森-柯恩,還有他們陪同前來的緬甸東籲王的全權使者德欽帕耶。
這三個人裏,隻有皮特森-柯恩來過北京,約略了解一些大明朝如今的情況。
所以再次來到北京,再次進入紫禁城的時候,皮特森柯恩的表現比第一次好了不少,沒有如同皮門塔這個方濟各會長老或者德欽帕耶那樣,一路走一路不住驚歎,惹得戍守紫禁城的羽林衛和錦衣衛将士們,對他們一陣側目而視。
紫禁城的壯麗宏大,自然絕不是緬甸人在勃古城内修築的大王宮所能夠相比的。
東籲王的使者德欽帕耶,自打跟着傳旨的軍機舍人馬乾、禦前侍從武官侯天錫從大明門進入紫禁城之後,雙腿就有點失去了控制,膝蓋發軟,一次又一次地差點跪倒在地上。
等到他跟着皮門塔、柯恩兩人跨過高高的門檻,進入到莊嚴肅穆的文華殿中,親眼見到端坐在文華殿龍椅上的崇祯皇帝之時,德欽帕耶就再也忍不住膝蓋發軟了,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文華殿的“金磚”之上。
“下國小臣東籲侯德欽帕耶,拜見天朝上國皇帝陛下!恭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本就黢黑瘦小的德欽帕耶,跪在文華殿的地磚之上,五體投地,頭也不敢擡,不過他說出來的卻是帶着濃重雲貴口音的西南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