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莉莎終于明白了，原來這才是對方最關注的事。

這不是對修爾整個計劃的質疑，也不是對暗月神殿的質疑，甚至說，連對修爾的質疑都談不上，準确的說，是對修爾所持立場的質疑。

莉莎僵硬的肌肉柔軟了下來，靠在椅背上，輕咬着嘴唇陷入了思考。

對方此行的種種疑點，全都能解釋通了。

“修爾神官很盡責，所有的籌劃，都是爲帕瓦帝加着想，這點我們很清楚。”米爾哈克看到莉莎的反應，輕聲補充道，“但是，有些事，總要事前問清楚的，否則真的出現了矛盾，大家都不好做。”

“按照修爾神官的計劃，信仰網絡建立起來以後，露娜大人的新褐星星系成爲整個網絡的核心節點，這時候如果帕瓦帝加還保持獨立，當然什麽問題也沒有，但是，一旦帕瓦帝加也被迫進入裂隙空間，那問題就來了。”

“整個體系，究竟是以新褐星星系爲核心，還是以帕瓦帝加爲核心？”

莉莎沒有回答，隻是無言的點了點頭，示意米爾哈克自己正在聽，當然，少女很聰明，并需要米爾哈克解釋的如此詳細，她也能明白對方想說什麽。

無非是利益之争而已，不過這次并非神靈之間的利益之争，而是神靈的使徒們，爲了保護自己以及整個帕瓦帝加的地位，所發起的利益之争。

現在的帕瓦帝加是特殊的，是連接正常世界和裂隙空間的紐帶，也是連接諸神和信仰網絡的橋梁，即便新褐星星系成爲網絡核心，也無法替代帕瓦帝加的特殊地位。

然而一旦帕瓦帝加星也進入了裂隙空間，成爲共同體的一部分之後，就不像現在這麽具有特殊性了，到時候，帕瓦帝加隻能成爲共同體中的普通一員。對博愛的神靈來說，都是無辜的生靈，當然會一視同仁，和現在沒什麽不一樣的，然而對帕瓦帝加的智慧生物來說，可就截然不同了。

别的不說，就說聖職者，現在的各個神殿的使徒都是帕瓦帝加人，短時間也内不會有太大變化，如果帕瓦帝加還有特殊性的話，那将來的事當然也會如此，但如果帕瓦帝加失去特殊性，恐怕就未必了。

和整個扭曲虛空的幸存文明相比，帕瓦帝加人畢竟是少數，而且科技水平和力量水平都并不特别突出，科技方面有金屬生命體，有薇的故鄉，就連褐星文明都比帕瓦帝加強好幾個世代，實力方面無論是梭族人還是虛空之眼，都是帕瓦帝加望塵莫及的，帕瓦帝加文明一旦淪爲共同體中的普通一員，很可能被邊緣化，成爲一個不起眼的邊緣文明而已。

身爲帕瓦帝加的一員，身爲神靈們最初的侍奉者和追随者，帕瓦帝加的使徒們有自己作爲帕瓦帝加人的驕傲，當然不願意輕易放棄世界核心的地位，而念舊的神靈們從本意上來說，也不願意抛棄自己出身的世界，也希望對帕瓦帝加能有一些特殊的照顧。

然而就算是神靈，也不可能随心所以，帕瓦帝加能否保持特殊性，一方面還是要看現實的選擇，而另一方面，就要看實際操作人的想法了。

換成任何一個人操作這件事，大家都不會有這重顧慮，可惜，實際操作人偏偏是修爾。

“如果把這個責任，交付給暗月教會的任何一位，比如說，莉莎大人您，大家都會舉雙手贊成，然而，修爾神官，修爾閣下，修爾大人，他可不一樣。”米爾哈克歎了口氣，唏噓的說道，“他站的立場，也許和咱們都不一樣。”

“不錯，他忠于露娜大人，但未必忠于帕瓦帝加，更未必會重點照顧帕瓦帝加的利益。舉一個不敬的例子，如果莉莎大人您出事了，無法繼續以凡世之軀服侍露娜大人了，暗月教會需要另外新确立一位大主教的話，您覺得他是會在教會現有的幾位年輕人中推舉一位呢，還是直接把新褐星的那位迪莉娅主教推上大主教的席位呢？”

莉莎依然保持着沉默，米爾哈克的話，她一句都無法反駁。

身爲聖職者的一員，她很清楚聖職者世界的内情，凡世生靈平等，一向都隻是說說而已，從來沒有真的實現過。

就像暗月教會……好吧，暗月教會完全沒有說服力，還是用銀月教會舉例好了。

就像銀月教會，薔薇之都的信徒們，永遠都比其他城市的信徒們更有優勢。更加貼近神靈，更好的聖職者培養，更豐富的資源傾斜，更多的信徒回饋，也許神靈和使徒們并非故意造成這種差異化，然而誰也不能否認，差異化是切實存在，而且不可能避免的。

所以說，米爾哈克的顧慮，或者說他背後那些神殿的顧慮，都是絕對合理的，身爲帕瓦帝加人，如果不爲帕瓦帝加的生靈們着想才不合邏輯呢，莉莎作爲一個帕瓦帝加人，完全沒有指責他們的立場和理由，她甚至不能指責他們對哥哥的不信任，因爲……哥哥到底不是帕瓦帝加本土生靈，對帕瓦帝加并沒有億萬年的血脈沉澱下來的這份感情。

我相信哥哥，莉莎很想這麽回答米爾哈克，但她說不出口，因爲米爾哈克剛才提出的疑問，她是知道答案的。

在她看來，如果自己意外死亡，下一個被推上大主教位置的，一定是迪莉娅，而不會是塔琳娜或者梅裏亞，更不可能是六個孩子裏的一個，因爲那才是最合适的選擇。

自己如果排除“帕瓦帝加人”這個身份限制，以中立的角度去看待的話，也會得出相同的結論，迪莉娅就是比其他人更合适，但就是這個中立的角度才是問題關鍵，因爲這個角度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修爾的态度。

是啊，哥哥甚至從來沒朝這方面想過，從來沒想到立場中立會有什麽隐患，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神殿的擔心，否則以哥哥的缜密，絕對會提前考慮到，然後事先交代她如何應付的。

“這還隻是一部分，莉莎大人。”米爾哈克輕聲道，“您有沒有想過，如果修爾大人真的找到了故鄉世界，到時他的立場，又會向哪一方傾斜呢？”

莉莎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