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哈克大人，您這句話說的就過分了。”一直沉默的莉莎終于開口了，陰沉着臉色說道，“哥哥是什麽人，我比你清楚，就算真的找到了故鄉世界，我相信哥哥的立場還是會保持中立，……不管事态如何變化，以哥哥的爲人，始終會忠于吾主，也忠于帕瓦帝加的諸位聖靈，也許哥哥做出的決定不是最有利帕瓦帝加世界的，但絕對是最有利于聖靈們的，這點毋庸置疑。您現在對我說這種話，是想要暗示，哥哥會爲了偏向故鄉世界，而損害聖靈們的利益謀取私利嗎？”

“也許您說得對，莉莎大人，修爾神官的确不會這麽做。”米爾哈克倒也沒有堅持，若有所思的說道，“從這幾年修爾神官的倒也能看出端倪，他的确不像那種爲了私利就胡亂作爲的人。嗯，他帶隊逐影的這幾年，正是暗月神殿最困難的時候，但他甯願選擇嚴重影響自己個人在民間的聲譽，也沒有損傷過團隊的利益，幾年來他們隊伍的公用資金一直由他這個隊長控制着，但他一個銅币都沒有挪用過，賬目幹淨的像是白紙一樣，就憑這一點，我的确不該懷疑，他在找到故鄉世界之後，會以權謀私。”

“不錯。”莉莎神色緩和了一點，“所以他的隊友們才願意追随他，無論生死。”

“問題是，莉莎大人……”米爾哈克歎了口氣，搖頭道，“身爲帕瓦帝加人，這才是最可怕的，我們其實是希望他會這樣做呀，您……難道不希望嗎？”

莉莎臉上一僵，啞口無言，是啊，帕瓦帝加人想要的，不正是以權謀私嗎？

當然，其實并沒有以權謀私這麽嚴重，共同體由帕瓦帝加世界發起，神靈們也都來自于帕瓦帝加世界，自然在初期會由帕瓦帝加世界作爲主導，政策也向帕瓦帝加世界的生靈傾斜。

對帕瓦帝加人來說，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其他文明在加入的時候，肯定也早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就連神靈，也默許了自己故鄉的凡人們在一定程度上占據優勢，也就是說，三方都可以欣然接受這所謂的‘以權謀私’。

就連莉莎自己，在米爾哈克大祭司明确提出來之前，也是這樣希望的，而且也認爲理所當然，所以聽到米爾哈克的話才會感覺這麽突兀，莉莎尚且這樣，何況其他人了。

然而由于修爾過去公正的名聲，更主要的是由于他非帕瓦帝加人這個立場，卻讓‘理所當然’變得不那麽肯定了，就像莉莎想象的那樣，當最優解和‘理所當然’産生矛盾的時候，修爾一定會選擇前者，呼，難怪米爾哈克這樣鄭重其事的偷偷上門商議呢。

莉莎有些頭痛的揉了揉額角，她現在已經不費心去琢磨米爾哈克背後到底有哪些神殿了，不出意外的話，數量一定很多，少女有些懷疑，說不定一大半主神的神殿，都站在對方身後，就算沒有在行動上加入進來，也多半懷着類似的心思，當然，隻限于智力夠用那部分。不，少女甚至覺得，恐怕就連一部分神靈，都在觀望米爾哈克此行的結果，畢竟對神靈來說，這也是很重要的事。

莉莎突然感到極度煩躁，以前不管面對什麽，隻要想起哥哥，少女就會覺得很開心，覺得世上根本不存在困難，至少在哥哥面前不存在，但這一次，想着哥哥的時候，少女卻覺得越來越煩躁，當然不是對修爾，而是一股沒來由的焦慮。

哥哥永遠都是對的，質疑哥哥的人才是錯的，這是永恒的真理。

但這一次，這一次……少女覺得自己的精神正在分成兩半，一半是純粹的帕瓦帝加生靈，另一半，則是最喜歡哥哥的妹妹。

“所以說……”莉莎很想馬上離開這裏，但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何況她的身份也不允許她這樣任性，因此少女隻能緊緊皺着眉，聲音低沉的說道，“米爾哈克大人，您說了這麽多，到底想要表達什麽？”

“您跑來告訴我，哥哥的立場有問題，和大家的期望不符，然後呢？哥哥說過，一個正常人做出的任何行爲，都會有個最根本的目的，您的根本目的是什麽？您想得到什麽？您想實現什麽？您總不會希望我相信，您是閑的實在無聊了，才跑來對我說這些的吧。”

“所以我想知道，您的意圖何在？是想說明您反對哥哥的計劃？還是反對哥哥？而單獨找我交涉又爲什麽？是想希望通過我向哥哥進言？還是從我這裏探聽哥哥的态度？總不會……您是希望我……站出來和哥哥對抗吧？米爾哈克大人，您也是薔薇之都的人，應該最了解我和哥哥的關系，如果這種要求從您的口中說出來，我會很失望的。”

“不，當然不是。”米爾哈克自嘲的苦笑，幾十年的聖職者生涯了，居然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的眼神刺的臉上皮膚生痛，“莉莎大人，其實，我的确沒什麽目的，或者确切的說，我的目的很複雜。”

“嗯？”

“首先聲明，我沒有一點惡意，修爾神官對帕瓦帝加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我心懷惡意，恐怕吾主都不會饒恕我的，何況諸位神靈了。而且，神官閣下的所作所爲，讓所有神殿都要承他的人情，于情于理，我都不希望損害到修爾神官和暗月神殿的利益。”

“我明白了。”莉莎雖然表情和緩了一些，但心裏的煩躁卻有增無減，卻偏偏又無處發洩。

“我的第一個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抱歉，莉莎大人，我想要從您身上，确定修爾神官未來的态度，很遺憾，答案和我們想象的沒有太大區别。”

該死，我還是太沒經驗了，莉莎嘴角抽了抽，卻并沒有太多的後悔。沒有後悔的必要，這已經不是利益争奪或者彼此算計的問題了，很可能代表着難以調和的矛盾，與其一時隐瞞爲将來埋下隐患，不如像米爾哈克說的那樣，大家把問題揭開了說清楚。

“第二個目的，我想知道，您和我們是不是有着共同的期望，你是不是也希望，帕瓦帝加能在未來的共同體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就像金屬生命體和梭族人必然擁有的未來一樣。還是您對帕瓦帝加并沒什麽特别感情，或者說，您也覺得應該把帕瓦帝加的生靈和其他世界的智慧生物平等對待，一切必須靠自己争取。”

莉莎咬着嘴唇，最終輕輕地搖了搖頭。

“呵，我已經明白您的答案了，莉莎大人，以您和修爾神官的親密程度，您能表現出猶豫，就足以說明您的态度了。”

“不，我是想，就算神靈的态度已經決策方面有所傾斜，但作爲神靈的信徒，我們也沒有資格過于依賴，還是要憑自己的努力去争取的，就像您之前舉的例子，如果我死了，帕瓦帝加有比迪莉娅更優秀更有影響力的暗月信徒，哥哥自然會選擇帕瓦帝加人。同樣的道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其他因素上，主要還是要靠自己。”

“這是當然。”米爾哈克撚着胡須點頭道，“但是您也不能否認，有時候‘其他因素’，也是相當關鍵的，那麽我是不是可以認爲，您也希望‘其他因素’可以對帕瓦帝加更有利一些呢？”

莉莎再度沉默了，說謊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沒什麽意義，在沉吟了許久之後，少女最終點了點頭。

“這就足夠了，我沒有其他事了。”米爾哈克的話讓莉莎愕然擡頭，少女發現，對方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把這些事都告訴您，再了解您的态度，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不需要您做什麽，我們對您也沒有任何要求，您知道了一些事，我們也知道了一些事，這就已經足夠了。”

“沒有要求？”少女心裏有些怒意湧起，“如果我把這些事都和哥哥說清楚，您也沒有要求嗎？”

“是否保密，由您自己決定，畢竟咱們有着共同的期望，如果您覺得和修爾神官說清楚對實現期望有利，那我們支持您的決定。”米爾哈克很不負責任的笑了笑，“我們非常尊重修爾閣下，神靈們也都對他表示認可，準備接納他加入神靈的行列，但是，有時候越是重視，反而越是警惕。而且有些事對所有人來說，都是迫不得已的，包括我們，也包括您，莉莎大人。”

“所以，希望您能考慮清楚，做好各方面的心理準備。”米爾哈克最後歎了口氣，“接下來，就是祈禱修爾神官明白自己的立場，不會做出太多錯誤的選擇吧。”

說完最後一句，米爾哈克苦笑着搖搖頭，對莉莎躬身行禮，轉頭離開了暗月聖廳，隻留下莉莎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聖廳的會客室裏。

“塔林娜阿姨，梅裏亞阿姨。”枯坐了将近一個小時，莉莎對已經返回的兩位牧師說道，“今天的事，先不要和哥哥提起。”

“大主教大人？”

“我會找一個合适時機親自告訴哥哥的。”少女頹然笑了笑，滿臉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