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在客棧聽說今天普照庵有盛大法會就出來散心祈願。燒完香,她随着人流中盲目而走,看着興高采烈的人們,她的心裏卻充滿了失落和挫敗的感覺,如果是在往日,她隻要吩咐丫鬟往香油簿上填上幾兩香油錢,立刻就會有知客把她們奉爲上賓請進内室喝茶了。她摸了摸幹癟的口袋,離家出走時匆匆忙忙帶的銀子不多——本身可帶的現銀就不多,還是靈機一動又抓兩件首飾,一路上又是雇馬車,又是住店的,還有用度價格的糊裏糊塗,她又不肯委屈自己,銀子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現在口袋裏已經所剩無幾了,她得盡快找到三叔他們,不然明後天除了當首飾她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而這首飾原來都是她心愛之物,她真是舍不得。
忽然,季敏發現有幾位穿着體面的夫人和小姐在丫鬟和嬷嬷們的簇擁下往旁邊的一個院子走去,她們華美的穿着和體現出來的風度都讓季敏垂涎三尺,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隻見夫人們在親熱的說着話,三位小姐也親昵地走在一起,其中一位穿着黃色襦裙的小姐摟着另一位腰身挺拔穿着藕色褙衣小姐的胳膊,嗔怪地說:“怎麽這件衣服我沒看見的,是不是又是你新做的?真是的!隻顧自個打扮了,也不管我!”
穿藕色褙衣小姐的小姐做出無奈的表情,回答說:“你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天天穿着新衣倒惦記着我的衣裳。我這還不是‘雲裳’裏現成的衣裳嘛,我不過外邊再搭了一件原來的褙子。”
“我不管,反正你搭配得就是好看,明兒你要再陪我去逛逛,幫我參詳一下如何搭配,我也買它一兩套。”
“你呀,不知道讓你入夥是便宜你呢還是害了你呢,我看你在裏面賺的錢又都還回去了。”
“那還不好嗎?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說了,自從有了這雲裳’,爲了穿上這些漂亮的衣裳我又是堅持鍛煉又是節食的,瘦了好多。連我爹都說我精神了,還表揚我懂得努力和自律了,他說:努力和自律是一個人成功的關鍵。”
“你是把令尊的話混淆地說吧,要是令尊知道你這努力和自律的原因是爲了穿上漂亮的衣裳,我估計要哭笑不得了。”
“嘿嘿,甭管什麽原因,最終能達到效果就行。我爹還說這都是你的影響,讓我向你好好學習。”
聽到她們談話的季敏羨慕不已,聽這兩位小姐的意思,她們不僅身份高貴,家裏還有賺錢的買賣,這“雲裳”就有她們家的股份,雖然她沒有見過這“雲裳”是什麽樣的鋪子,但看着她們身上那半透明的褙子,繁複精美的繡花,隐隐約約襯托出來的曼妙曲線和飄然的風度,想必裏面的東西都是上品。就是之前在家裏,她一年也難得穿上一兩件這樣高貴的衣裳。哪個姑娘家不愛美,如果自家有這樣一個店,她也會像那位穿黃色襦裙的小姐一樣,成天穿着新衣裳在街上招搖,在别人羨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中高傲地穿行。
可是現在她卻是對着别人自慚形愧的那個人,自己爲什麽就不能這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傲地昂着頭,被人衆星拱月一般地簇擁着護着呢。爲什麽人與人之間是那麽的不公平。想到這裏,季敏的心跟老鼠齧啃過似的又痛苦又絕望。
後來兩位小姐的話她就聽而不聞了,穿藕色褙衣小姐說:“銀子再多你也要節儉着點花,俗話不是說嗎: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
“知道,知道,我不是想穿得漂亮點爲店鋪做些宣傳嘛。而且我也已經照你說的話做了,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想着父母兄弟好,要對周圍的人好。我娘今天身上的衣裳就是我給的,你沒看到,我娘收到的時候,激動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害得我也哭了,我原來以爲因爲‘雲裳’有自家的份子,裏面的衣裳她喜歡的話随時都可以去買了來,卻沒想到從我手裏給她,跟她自己去買的完全不一樣,人們最看中的就是心意啊!”黃色衣裳的小姐得意地說。轉頭她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脫口而出道:“诶,對了,聽婉娘說,今天法會師父們的法衣都是你自掏腰包給做的,你這樣就不夠意思了,這麽大筆的費用應該我們大家一起出算在公共支出裏。”
穿藕色褙衣小姐說:“算了,這是我個人的心意,也來不及和你們商量,如果你想表達心意,待會多給庵堂捐些銀子吧。”
“這個自然。”
也許是季敏不知不覺跟得太近了,黃色襦裙身邊跟着的嬷嬷和穿藕色褙衣小姐後面的一個丫鬟同時警戒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嬷嬷身闆結實明顯是有武功的,她一個眼色掃過來跟刀子一樣淩厲,讓季敏心裏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但另外一個丫鬟卻讓季敏怔愣了,她個頭不高,有着一張肉乎乎的圓臉,季敏心裏打了一個突,這個人好像是在哪見過的,可是在哪呢,她怎麽就是想不起來。
沉思間,她被禅房門口的兩位師父給攔下了她,問:“對不起,請出示帖子。”
正在沮喪中的季敏聲音不由地拔高起來:“什麽帖子?還需要帖子?佛祖不是講衆生平等嗎?難道出家人也這麽勢利嗎?”她的聲音尖利而高亢,讓人紛紛側目,已經進門的幾位夫人和小姐也回過頭來。在她們面無表情,有的甚至是蔑視的目光中,季敏不禁漲紅了臉。
“對不住,這是我們住持爲了答謝貴客而專設的禅茶會,席位有限,對不住了。”兩位師父言語謙和卻态度堅決地把她攔在了門外。
後面又有陸續的夫人小姐進來,她們各個身着盛裝,儀态萬方,她們的嬷嬷或丫鬟都是雙手恭敬地執着請帖遞給師父,聽到的頭銜都是“布政使夫人和小姐”、“知府夫人和小姐”……她們一個個從季敏身邊走過去,她感覺她們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個路邊乞丐似的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憐憫,季敏實在自慚形愧,隻得讪讪地離開。
張婷芳和杜玉清随着衆人上樓,來到了二層的禅室門口,在知客師姐的引導下換上軟底的僧鞋後入内。禅房裏非常寬敞,整潔而樸素,除了地闆上擺着一個個的蒲團,纖塵未染。
因爲來得早,除了寥寥的幾位客人,還有就是在四角上侍坐的八位接待師姐,她們穿着統一的寬腰闊袖、圓領方襟的清灰色海青,儀容整肅,道風莊嚴,讓人肅然起敬。看見她們來,其中一個站立起來上前爲她們引坐。她沒有說話卻朝杜玉清眨眨眼,杜玉清忍不住都要笑了出來,除了三師姐靜真還有誰這麽活潑呢。
“嘿,”張婷芳小聲對杜玉清說:“我發現你給這些師姐做得衣服還真是好看,爲了這個我都想出家體驗一下了。”
“你呀,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沒治了。”杜玉清無奈地搖頭。不過,爲了做好這些海青還真是費了她一番功夫,海青雖然不屬于法衣,但除了袈裟之外,它是用于禮誦、聽經、會客等重要場合最聖潔的僧服。爲了在法會上給師父和師姐們的穿着也營造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她找了不少材料,最後才找到這種又透氣又挺括的棉麻質地的布料,專門進行了染色,最後裁剪縫紉而成。眼下看效果還不錯。
“你覺得這種式樣,我們染成其它顔色會不會也好看,比如深藍色在家喝茶時穿?”張婷芳又湊到杜玉清跟前嘀咕,杜玉清笑了笑,指了指牆上挂着的一塊木牌,上門寫着“止語”兩個字,張婷芳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知道了的表情,不做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