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小嘉嘶啞着嗓子卻叫得高亢,叫聲中充滿了急切和怨毒,聲音從牙縫中迸出來,似是積壓了千年萬年又漫延到永恒的咒詛,每一個字音上滴着鮮血染着仇恨。雲舒聽得心顫,剛想要不要解釋清楚之時,卻忽聽“咚”的一聲響,原本老老實實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的駱千行一個翻身猛地砸在了地上。他半支撐着身子,爬得艱難卻還是一點點靠近了上來,面色煞白,樣子甚是痛苦,口中喊着:“那快去救我爹,金箭翎還在他身上,萬不得出什麽事情啊!”
項、雲二人本就是爲了開諸葛小嘉的玩笑,想着探究下她的真心,卻不想駱千行竟也跟着将那胡言信以爲真。不過聽着他情急之下說的這話,項尋卻皺緊了眉頭,心中暗暗想到:“駱千行這話說得奇怪,他關心的到底是鷹眼太歲還是金箭翎?”臉色不禁露出訝異的神色,正巧與趴在地上的駱千行對望了一眼。這駱千行好像也意識到自己這話中的纰漏,忙又補充道:“我爹爲人沖動了一些,即使有金箭翎也恐寡不敵衆,你們快去幫他啊!”
諸葛小嘉衣衫敝舊又沾滿了污血,渾身上下外傷内傷一應俱全,然而她顯然已經意識不到這些,聽到駱千行這話更是氣往上沖,拔腿便往外跑。她現在管不得其他,她就隻知道不能讓那個小傻子一個人置身于險地。然而她畢竟是虛弱的,當下又是急火攻心,胯下一個打晃,竟左腳踩了自己的右腳,直接栽了一個跟頭,樣子凄慘又狼狽。
雲舒意識到自己的玩笑好像開得并不是時候,諸葛小嘉才剛剛脫險,傷勢不輕還沒來得及敷藥清理,若是再急出個好歹來,那自己真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賬貨了。她沖着身旁的項尋咧嘴苦笑了一下,忙是傾身上前一步蹲了下來,想着将諸葛小嘉攙扶起來,嘴上還一個勁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其實是騙你們的,我隻是開了個玩笑,小太歲什麽事都沒有,安全着呢!”
“你什麽意思?”諸葛小嘉依舊歪坐在地上,僅留下的那一隻眼睛竟也是恨得充了血,滿目通紅。她的樣子太可怕了,好像弑血的夜叉,吓得雲舒慘白了臉,垂着頭,膽怯地說道:“我答應了項尋要親自爲他下廚,可又怕那小太歲中途忽然醒來跑去攬月樓涉險,千行又有傷在身自顧不暇,也不得幫我看護。我就趁着小太歲他熟睡的時候,找客棧夥計幫忙把他擡到廚房裏,想着可以一邊做飯一邊看着他而已。我剛才端菜進來的時候他還在廚房,此刻應該還在……”
這原本隻是個玩笑,也顯然是個并不合時宜的玩笑,但她真就沒有半分壞心思,本以爲揭穿之後大家夥會一笑置之,卻不成想諸葛小嘉面色一怒,左臂一擡緊緊扼在她的頸中,低沉着嗓子喝道:“你難道不知道我很讨厭你嗎?你忘了在綠水上我诓你跳水想淹死你嗎?你竟然還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跟我開玩笑!你憑什麽認爲我會陪着你玩笑?”諸葛小嘉原本就袖口藏刺,說話間這袖刺鋒芒已露,頃刻間刺破了雲舒的衣領,刃尖抵及皮肉,多一分見血。
她反應如此之大,衆人均未料及,項尋也是懊悔不已,搶上兩步,待要奪人之時,忽聽諸葛小嘉從牙縫裏嚼着血,低吼道:“你再上前一步,她的性命就是你害的!話我提醒給你了,屆時你不要再跑來埋怨我!”項尋一驚,自然而然地倒退一步,一時徬徨無計,心想:“小嘉不喜歡雲舒可以理解,但是這麽大的反應好像有些過分了。”
諸葛小嘉一隻秀目一隻血窟窿,好似一陽一陰,一天一地,一面美女一面魔鬼,瞪住了項尋,防着他的一舉一動,心中卻另有盤算:“這項尋的武功招式和我陸羽哥哥明顯是一種門道,我爹的古怪行徑我也是清楚的很,他絕不會将同一種功夫傳授給兩個人,若他倆真是同根同源的招數這就太奇怪了。之前在攬月樓他發暗器打落毒鴉的招數太急太快,我瞧的不真切,但卻像極了金蠶标。當下隻要他再發招救人,我一定要瞧個清楚。”
雲舒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個玩笑竟然鬧得要賠上了性命,她知道自己同諸葛小嘉談不上是朋友,卻以爲至少現在處于一個陣營,斷然也算不上敵人,這才敢試一試她的真心。然而此刻若是多言解釋怕又說不明白,眼眶一紅,小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諸葛小嘉一門心思緊盯着項尋,就等他手下發招救人的時候好瞧清招式,哪裏有空管她雲舒的感受,可這忽然的鬧騰又不由聽得心煩心躁,忙是對項尋側目斜睨,哼了一聲,道:“你不準備救她?”
隻是這多餘的一問,項尋好似明白了諸葛小嘉挾持雲舒的目的,緊張的心情陡然松弛了下來,拉起長袍,搶上一步,向諸葛小嘉拜了下去,說道:“好師妹,我代雲舒給你賠罪了,我對你的愧疚,你爹對我的恩情,都促使我不可能對你發招的,所以你放了她吧,有什麽話你不妨直接問我。”
被看穿了心思,諸葛小嘉一愣,她拿捏不準陸羽和項尋的關系,又怕會因爲自己的自作聰明讓陸羽落了把柄,屆時不準備輕舉妄動。嬉笑之間一把甩開了雲舒,緩緩地站起了身子。
忽然她耳朵尖動了一動,鼻子嗅了一嗅,這份動靜這份氣味來自于攬月樓,她做夢都會記得。垂首間側了側身子猛得右手一揚,一枚袖箭激射而出,沒有對準雲舒,沒有對準項尋,當然也不可能對準趴倒在地上的駱千行,而是直射向門簾之外。隻聽外面一名男子聲音聒噪刺耳,大聲呼痛,叫道:“斷了,斷了,膝蓋骨頭斷了。”顯是他的膝蓋給袖箭打中了。
諸葛小嘉這突如其來的一招衆人皆不懂其用意,卻見她嘴角含笑,左手微動,又将腰間的金蠶标也發了出去。這一次外面卻沒了動靜,想是來人均已避開。卻聽有人叫道:“被發現了,快跑!”
“我看誰敢跑!”這一聲來自女子好似破鑼一般的嗓音,聽起來像極了烏鴉的叫喪,說這話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黑鴉娘子。她歪着嘴勒令制止了想要竄逃的随從,奸笑道:“暗器難不成還能拐彎嗎?你們以爲是金箭翎嗎?躲一下不就成了!給我堵住這裏放火燒,我要聽他們被煙熏的咳嗽聲,我要聽他們被火燒的哀嚎聲。”
諸葛小嘉一聽這話,雙手連揚,十餘枚金蠶标接連射出,去勢勁急異常,門外除了譏諷的笑聲外,已經開始溢進來滾滾濃煙。項尋心中大驚,上前攔住諸葛小嘉繼續投擲暗器的手,道:“那醜娘們說的不錯,暗器不能拐彎,他們隻需要避開大門就不會受傷,别浪費金子了。”
“我們上當了,怪不得他們輕而易舉把我放出來,想必是計劃尾随前來,找到咱們的落腳處,好将咱們一網打盡。”諸葛小嘉倒不是爲自己連累了他人而内疚,隻是氣自己竟然會遭了那幫人的陷阱,急的連連跺腳。
“這裏有什麽人?不會武功的雲舒還是身受重傷的駱千行?這兩個人值得用你做誘餌嗎?他們若真是想将我們一網打盡,在攬月樓直接設下陷阱即可,哪裏還用得到多此一舉來這裏!”項尋說話間在諸葛小嘉背後輕輕一拉,将她拽了回來,護在身後。
雲舒快步跑到窗前,想着查看下大家是否可以跳窗而逃,果不其然窗戶不知何時已經在外面被頂死,所以如今幾個人的出口就隻剩下眼前的這扇門了。項尋跑到床榻之上,将棉被裹成了厚厚的一團抱在懷裏,快步走到門前,轉過頭沖着諸葛小嘉使了個眼色。諸葛小嘉了其心意,點了點頭,從袖間又連着發出數枚袖标,門外的小喽啰吓得早就躲得遠遠的。緊接着項尋将這一團棉被投了出去,火光中黑黝黝的一團從門裏躍出,黑鴉娘子以爲是有人殺了出來,疾步上前,拔劍就劈,卻是正中棉被。發覺落劍之處軟綿綿的,才見不對,這黑鴉娘子急忙提劍。卻不想這項尋早就等在門旁,右手先出,手掌一翻,已抓住她手腕,順勢一把将黑鴉娘子扯進了屋裏。
“醜夫人,咱們又見面了!”項尋一把将她甩到了身後,黑鴉娘子大叫一聲,早就準備在一旁的諸葛小嘉跨過一步,伸手緊緊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小喽啰們見自己的“首領”如此輕而易舉地便被對方擒拿了去,一時間做猢狲一般散了開去。然而整個客棧除了添了柴火竟還被澆了煤油,頃刻間屋子已烤得熾熱異常,駱千行趴在地上,強撐着都站不起身來,喊道:“壞了!他們都跑了,那什麽人能來幫咱們滅火!”
“你來這裏放火是爲了什麽?你們到底什麽目的?”時間緊迫諸葛小嘉心中也是急切可臉上卻是一份不慌不忙的淡定,狠狠地掐着黑鴉娘子的脖頸,若不是弄不清對方來意,以小嘉此時的怒意,黑鴉娘子這個鴉脖子已經被她擰了下來。
“我……我……我隻是來放火!别的一概不知!”黑鴉娘子本事不大,腦袋裏面裝的智慧也少,與之相襯的是野心也不大,不過就是聽命于人而已。
“這裏澆了煤油,火勢滅不掉了,咱們快出去!”說着一把抱起了雲舒,卻忽然發現駱千行還趴在地上,瞧那樣子顯然不可能站起身來憑着自己的力量跑出去。雲舒察覺到笑着眨了眨眼,忙是從項尋懷裏輕躍地跳了出來,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二人十指相扣,兩掌相握,她故作輕松之色,道:“你去背他!隻要你别放手,我能跟上你的步子。”
項尋點點頭,回過身背起駱千行,卻發現諸葛小嘉依舊半跪在地上,狠狠地扼着黑鴉娘子,一副要和她耗死在這的架勢。形式緊急,根本不可能廢着口舌來一長篇的大道理,隻能簡明扼要地喊道:“要不然你帶着她一起走。”
“你們爲什麽抓我!把我困在攬月樓爲的是什麽?你們是不是想害陸羽!不說清楚我們就一起燒死在這裏!”諸葛小嘉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這裏隻有她和黑鴉娘子,她一定要搞清楚對方的陰謀。
黑鴉娘子連連擺手,已經啞了喉嚨,嘶喊道:“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吧!”
“來不及了!求活要緊!”項尋忽然松開了雲舒的手,傾身上前去拉諸葛小嘉。手中一空,雲舒不由地擡眉向他望去,眼前他心中的焦急全刻畫在了臉上,即使如此,前一刻不是明明約好了不會放手嗎?她抿了抿嘴,複又喊道:“小嘉!生死關頭她要是真知道什麽肯定早說了!”
然而不管是誰在說什麽,勸什麽,諸葛小嘉都是死死地紮根在原地,她好像已經完全豁出去了,即使被活活燒死在這裏她也不在乎。
項尋側過頭來看了看背後的駱千行,這一眼把駱千行驚出了魂來,雙手死死的扒住他的肩膀,喊道:“項大俠,你千萬不能把我扔在這裏啊!”
大火已經蔓延進屋,牆壁上挂着的屏條字畫遇熱燃燒,片刻燒盡,火勢好像流水一般一步步流向了桌椅,地面更是滾燙,濃濃的黑煙嗆得人連連咳嗽,熏得人直流眼淚。
“不好!小太歲還被我捆在廚房裏呢!如此大的火,他如何脫身啊!”雲舒說出這話不是爲了激諸葛小嘉,這确實是她突然想到的。她把小太歲拖到了廚房,恐怕他醒來之後自己制服不了他,便取來了一根又粗又硬的麻繩将他死死的捆在了廚房的柱子上。離開廚房的時候,他還沒有醒來,此時不知道是不是還在酣睡,捆在柱子上即使是醒來了恐怕也是脫身不得,那豈不是要被活活燒死嗆死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