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夜談



夜深,偶爾能聽到從屋外傳來寒鴉繞枝時的哀鳴,好像給這樣的夜晚提前設定了慘兮兮的基調。

老婦人将雲舒領到房子最靠裏側的一間小屋,引着她環視了下空間和擺設後饒有興緻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桑逾空,笑道:“時候也不早了,你們小兩口該聊聊,該睡睡。老婆子我就先回自己屋休息去了。”

雲舒愉悅地點點頭,想送她出去,可桑逾空堵在門口顯得沒禮貌又很突兀,便隻得站在原地揮了揮手算是送别。其實那老婦人的眼睛一直都沒離開桑逾空,或許根本也不會在乎雲舒的舉動。

雲舒揮着手覺得讷讷的有些尴尬,便也不再管什麽禮貌禮節,自顧自開始打量起這間屋子。屋子很小,隻有一張床、一條凳、一張桌,但是她還是能像欣賞重巒疊山一般細細打量。

老婦人離開的時候刻意在桑逾空的身旁逗留了片刻,多多少少有些故意,她的手輕輕地刮蹭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冰,她的手指卻是炙熱,冰與火的碰撞若不是幹柴烈火那便是相看兩厭。桑逾空條件反射一般,将手迅速背到了身後。老婦人翻了下眼皮,在他下巴根的地方輕呵了一口氣,用極低的聲音笑道:“你放心,我一直都睡得很熟而且沒有起夜的習慣。”

桑逾空扭開頭去,整個人面色淡然,就仿若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但這老婦人回頭意味深長的一笑其實盡收入了雲舒的眼裏。

見那老婦人走了,雲舒又蹦蹦跳跳地走到門前,桑逾空一看她這架勢就好像一隻半夜跑出來頭苞谷的小老鼠,忙是給她讓出一條道。雲舒傾着身子趴在門框上探頭向外看,又好像街口賣藝的小猴子。待她确定了那老婦人已經完全沒了身影,才轉過頭來對着桑逾空呲牙咧嘴一個壞笑,随手關了門,确切說是栓上了門。

桑逾空被眼前的小姑娘一系列的舉動徹底逗樂了,她果然還是他的那個開心果,不管她的心有沒有改變,但是她依舊無時無刻不給予他快樂。他站在桌旁,用手摸了摸下巴,溫柔地問道:“怎麽還栓門啊?”

她一邊忽閃着眼睛一邊輕輕撣了撣衣袖擺出一副嚴苛且莊重的樣子,就好像學堂裏的教書先生,慢悠悠地說道:“做壞事怕别人看到。”

桑逾空笑得更深了,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你能做什麽壞事。”

“哦……别看不起人哦……我可是深藏不露的哦……你等下不要尖叫哦……”雲舒鎖着頭不住地笑,看樣子那隻偷苞谷的小老鼠是滿載而歸了。

她背着手挺腰擡胸,正意盎然可止住自己的一臉壞笑,慢慢地踱到了桑逾空的眼前,瞥了瞥眼,示意他到床邊坐下。他笑着自然是随了她心意。坐定後,見雲舒依舊杵在遠處傻樂,說白了就好像一個準備伸出邪惡之手的色痞子,桑逾空希望如此但也知道不會如此,隻得笑着攤開手,問道:“然後呢?”

雲舒猛地跳到桑逾空跟前,一甩袖子,嘩啦啦的花生米,豆幹從袖子裏倒了出來,撒了滿床都是。

桑逾空側頭看了看床上的花生米豆幹,又回頭看了看一臉興奮的雲舒,搖了搖頭,滿懷的失望油然臉上,苦笑道:“沒想到你這個小袖子還真能裝下不少東西。不過這就是你所謂的壞事?”

“偷東西還不算壞事啊,大師看不出來你的底線真低,我佛慈悲,阿彌陀佛!”她一派大驚小鬼的樣子對着半空不停地行禮,半晌後才回過身來沖着他繼續傻笑着說道:“剛才我去廚房送碗筷的時候發現裏面沒人,然後就把竈台上的花生米啊豆幹啊都順手牽羊了。咱們不是要徹夜長談麽?那怎麽能少得了零嘴!”

“你若想吃,爲什麽不直接問那老婆婆要?底線高的這位姑娘!”

“大師您有錢嗎?餓着肚子的時候,倒還好意思伸手問人家要吃的,可咱們現在吃得飽飽的,如何開口跟人家說我嘴饞?再說了這偷來的東西永遠比要來的東西好吃。而且東西就放在那個地方,散發着幽幽的香氣,我若不将它們送到自己的肚子裏去,簡直是對美味的亵渎。不過最最重要的是,順手牽羊是我的一時興起,當我想去問老婆婆的時候,東西已經在我袖子裏了。與其被說是先斬後奏還是讓我做個不問自取的小偷吧,這樣我會覺得自己沒那麽虛僞。”她好像早爲自己打好了腹稿,長篇大論自以爲說得頭頭是道,可見桑逾空隻是看着她卻并不回話,她又忙說道:“隻是些零嘴,無傷大雅吧……應該不會損了您多少修行……再說拿都拿了,您總不會讓我再送回去吧……”

“那你會送回去嗎?”桑逾空還真就如此問了。

“不會。”雲舒自然也斬釘截鐵地如實應答。

“那你還問我做什麽?尤其還是這樣一臉委屈的問我。”

“裝委屈是女人最大的本事,大師你不懂”

“我懂,确實很厲害。”桑逾空說完不禁在心中歎道:“何止是委屈,喜怒哀樂,她的每一種情緒都是降制我的大本事啊!”

雲舒擡了擡眼,依舊是一臉遺憾的樣子搖了搖頭,長歎一口氣,道:“可惜沒找到酒,要不就更詩情畫意了。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不不不是對影成四人,還是不對是五人……”說着還似模似樣地做了個舉杯的樣子。

桑逾空挽了挽袖子,随手拿起幾粒花生米遞給了雲舒,笑得很是淡然,道:“你應該慶幸今晚沒有酒。”

“我以爲你喜歡……“

“我是喜歡……隻是……今晚不适合……“

雲舒眨了眨眼,自然也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他一直都是個很會克制的人,這一點她從未懷疑過。但是刻意去試探對方到底能克制幾許對于她而言這種行徑真的有夠邪惡的了。她跑到床邊拿了幾顆花生米遞給桑逾空,笑道:“剛我嘗過了,味道不錯,偷來的東西果然是好東西。”

桑逾空搖搖頭,笑道:“我不喜這個,你吃吧。”

“可是……沒有酒的話就隻有零嘴了,您卻又不愛吃,那豈不是隻有我在吃,你杵在旁邊幹看着?我會不好意思的。”

桑逾空站起身來,将床讓給了雲舒,自己拿起僅有了一張很是矮小的凳子放在一旁,坐得筆直,笑道:“無礙,你可以随意一些。一切都刻意由着你的性子來!”

“大師,我已經很随意了。您不會覺得我有些放肆,對您有些亵渎了嗎?”

“不覺得,我很喜歡。”

雲舒在心中輕歎了一聲,“陸羽啊陸羽,你怎麽會這麽蠢呢?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麽把你當成另外一個人?你看我多厲害,我把自己完全裝成了另外一個人,所以我開始了新的生活,你卻還被桎梏在原地。”

她歪着身子一邊吃着花生米一邊瞅着桑逾空,口是心非地打诨長歎道:“還是大師您的佛法高深,想拉您同流合污真難,将來您去了西方極樂,我這個小偷小摸的怕是要進石磨地獄的。”

桑逾空忽然站起身快速上前扼住了她的手腕,制止她繼續往嘴裏送花生米的動作,他低着眉,裝作一臉焦急的樣子,急聲厲言道:“那你快别吃了。”

“大師……”

桑逾空笑着松開了手,坐回了凳子上,笑道:“所以,你還是盡量随意。”

雲舒嘴角一笑,突然往床上一歪躺了下來,歪着頭眼神瞅着桑逾空,強掩着一臉的壞笑,故作唯唯諾諾的口吻,道:“那大師,我可以躺着和您聊嗎?”

“可以。”

她笑着抿了抿嘴,側過身子将花生米和豆幹都堆放在床頭,然後扯開了床鋪裏側的被子,蓋好自己,整個人睡得平平整整。待一切都完成之後,她又恢複了之前佯裝出來小心翼翼的樣子,諾諾道:“那我可以蓋着被子和您聊嗎?”

“好。”

雲舒滿意地笑了,她伸手從床頭拿了一大把花生米,一股腦的全塞進了自己的嘴裏,她一邊嚼着一邊在想,塞住自己的嘴是不是就可以制止住不去詢問一些事情。

屋裏燃着燈,燈光從鵝黃色的紗罩中照出來,溫柔得如同月光。靜悄悄的,雲舒隻聽到自己的心在輕輕的跳着,跳得很均勻,而提議要徹夜長聊的人卻隻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個字都沒有說。

雲舒将嘴裏的吃食咽了下去,又招手讓桑逾空送了杯水,一切瞎折騰之後,左看看右看看,翻了個身再看看,他還是跟個菩薩一樣端坐着,她無奈地舒了口氣,輕輕咳嗽了一下,哀聲道:“大師……”

桑逾空擡頭看她,柔聲道:“嗯?”

“大師……您不是說有話要同我聊嗎?”

“也沒什麽,你睡吧。”說着他坐得更端正了。

“可是您看着我……我睡不着。”

桑逾空身子一怔,笑着站起身來,拿起椅子轉身像是就要離開。雲舒一見他這個舉動,忙半起身說道:“大師……問您個問題。”這不是個詢問的口吻,這隻是個開場白而已。

桑逾空轉身放下椅子,又坐回了原來的地方,道:“你問。”

雲舒覺得全身軟綿綿的,懶懶地動了動,腦子裏迅速地翻轉着,半天也不知道從何問起,桑逾空含着笑看着她扭來扭去,也不催促。曾經他盼着相守,現下發現隻是如此看着她已經是一件足夠奢侈的幸福事了。

雲舒猛地坐起身,眨眨眼,雙目盯着前方并不看這個和自己對話的人,她的臉色嚴肅了幾分,輕聲問道:“大師,您和項尋……是……朋友嗎?”

桑逾空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一時愣住,竟不知如何回答。

因爲她心中有太多事情要問他,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比她現在問得問題要重要很多。比如他爲什麽要摒棄掉陸羽的身份呆在她的身邊,比如他湊齊了那四把鑰匙準備下一步做什麽,比如他要尋找的那個所謂寶藏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但是這些看似很重要的事情她都梗了咽喉問不出口。所以她想到了項尋,出口便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原本隻是随便的一問,他也隻需要随口一回便可以讓這個尴尬的問題就此過去,可此時見他竟然滞着不動,雲舒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收回了空洞的眼神,開始目不轉睛地盯着他,非要聽出個答案不可。

“那你覺得呢?”這真是個極其可悲又可笑的問題,映射着桑逾空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個笑話。此時此刻她關心的竟然還是項尋,他們是朋友會怎麽樣?不是朋友又會怎樣?

雲舒垂下了頭,又開始摳自己的指甲,她沒有回答他同樣也等不及他的回答,又問道:“那你們是敵人嗎?”

這個問題并不比是不是朋友好回答,桑逾空站起身踱了兩步,背對着雲舒,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他心中的糾結,隻得又說道:“我問的是桑逾空,并沒有問别人!”陸羽永遠不會是項尋的朋友,這點她比誰都清楚,不過他既然選擇摒棄了陸羽,那麽她是不是可以乞求這兩個至關重要的男人可以重新規範下彼此的關系呢?畢竟無妄山上,他們曾經看起來是可以交心的親密夥伴。她把頭埋進膝蓋,自顧自地接着說道:“曾經我以爲我哥哥和陸羽是朋友,後來才發現他們原來是敵人。”

他轉過身,目光如水,輕笑道:“利益驅使可爲朋,志同道合可爲友,而當這個大前提發生改變之後,做不得朋友也實屬正常。隻是有時候朋友比敵人更可怕,因爲你并能保證你們的目标會不會同時發生改變。如此說來,不曾是朋友也是另一種幸運。”

雲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咬着嘴唇輕聲問道:“那貝衣靈呢?”

桑逾空走到桌前,取下燈罩,撥弄了下燭火,室内暗了些。他背對着雲舒,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問題,他在對着燈罩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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