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井



雲舒的嗓子确實足夠清冽,項尋剛一出了屋子便能聽到她很清楚的求救聲,挺有節奏感,一聲高一聲低的。他輕笑着沿着聲音很快便找到了那個老婦人口中所說的“坑”。

這是一口看起來荒廢了很久的井,并且井口四周也沒有壘砌岩壁,确實很像平低裏空鑿出來的一個坑。如若有人長期居住于此,屋子的主人定然不會讓這種的安全隐患存在得這麽明顯。想到此處,項尋掃了眼四周環境,果不其然于井口不遠處看到了一塊大石闆,他以目爲尺衡量了下大小,想來這塊石闆應該正是之前蓋住井口用的。

很顯然有人挪動了石闆,換言之有人将雲舒故意推下了枯井,至于是誰,已經顯而易見了。想到這裏他不由感慨那屋裏的老婦人果然愚蠢,心中忖道:“總是留這種愛出岔子的人在身邊,看來陸羽并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聰明。”

項尋于井口蹲下,手拿紙扇輕輕敲了敲井口,用以引起井下之人的注意。其實這口井并不算深,但是如果對于一個毫無功夫根基的女子而言确實也不可能自己爬上來。推人入井這個手段傷不了了人,卻足夠困住一個人。

雲舒昂起頭便看到了項尋一臉壞笑地望着自己,當下隻覺怒氣沖天,要知道她的嗓子都快喊啞了,可他竟然還在自己的腦袋上笑嘻嘻的,感情倒黴的不是他自己。當即怒喝道:“你竟然還在笑?還不趕快拉我上去!”

“我可不是來拉你上來的……應該拉你上來的人還在屋子裏面閉着眼睛阿彌陀佛呢。”項尋說着敞開紙扇搖了一搖,雖然已經入了秋,但是秋老虎依舊兇猛。扇子一則可以消暑,更重要的是可以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麽的慌張。

“那既然如此,你來幹什麽?”

“聽見呼救聲來湊個熱鬧。”

“我一直覺得你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如今看來是我對你了解不夠,你其實是個男兒身婆媳心之人……那現在既然熱鬧也算湊夠了,我的倒黴樣你也算都瞧見了,就請你快走吧,勞煩你給能救我出來的人騰個地兒。”

雲舒這小小的激将法顯然還不到火候,項尋笑道:“我隻是獨獨愛湊你的熱鬧……再說人家既然廢了老大的勁兒整出來這麽個熱鬧将我引出來,就讓他們二人多聊一會呗,我若是此刻回去,怕人家還沒聊完呢!”

雲舒心頭一驚,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垂着頭低聲道:“你知道了?”

項尋看着井下的女子,那張面孔還是如美玉一般,俊俏動人,他知道她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那麽柔弱,但是他沒有想到時至今日她竟然還在提防他、在算計他,當即心中一陣蕭瑟凄涼。微微笑道:“我不但知道那位老婆婆的目的,我還知道你很配合她。”

項尋這話說得沒錯,雲舒正是察覺到有人接近自己而故意蹲在了井口。來人雖然用石子擊打了她的後背,但是她本也不至于會跌落入井。雲舒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一瞬間想到的是既然對方選擇用這個方法那必然有她的道理,不如就此順了她的意思,從而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麽。這樣應該比自己轉身叱問她爲什麽偷襲得到的答案要精準多了。況且有項尋和桑逾空在此,她斷不會出任何差錯。

而且這次落井,她還獲贈了另一份額外的答案。擊她落井的小白石子,同那日在林子裏給她引路的石子一模一樣,她本以爲是項尋,後來也确實懷疑過桑逾空,但都是僅憑猜測而别無佐證。而今這老婦人一則同桑逾空相識二則又用了相同的手法,不但暴露了自己更順帶地拉扯出了自己和桑逾空的關系,看來實在是不太聰明。

一見自己的想法就這樣被項尋給拆穿了,雲舒索性一屁股坐了下來,把頭埋進膝蓋不再理他。項尋見她這般樣子,當下也是後悔自己的話說得太過直白。這世界上隻有娘子去欺壓丈夫,哪裏有丈夫出口反駁的份?他搖了搖頭竟直接躍身而下跳進了井中,待雲舒擡起頭來之時,他已經飄飄然得站在了她的面前,含着笑溫柔地看着她。雲舒驚訝之餘心中一陣暖流欣喜,卻又故作不屑,冷聲道:“你下來幹什麽?”

項尋于她對面坐下,笑道:“我知道你喜歡看我,心疼你昂着頭累了脖子,便跳了下來,讓你看我不至于太辛苦。”

雲舒一個嗤笑,向旁邊挪動了下,做出一副懶得理你的表情。項尋笑着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膝蓋,她便再往一旁靠靠,來來回回幾次,二人竟玩的樂此不疲。

他們之間不是不會争吵,也不是不會因對方而失望,但是他們中總會有一個人以最快的速度站出來緩和尴尬的氣氛,讓另一個人不得不舉手投降重新笑臉相迎。這是他們的相處之道,是項尋探索出來的方法,雲舒樂于就坡下驢。

二人一敲一躲無數個來回,項尋先失了興緻,因爲他想到了一件更有興趣的事情,他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笑道:“都怪我,忘記了件頂重要的事情!你是何時成了桑逾空的夫人?是準備抛棄我了嗎?”

雲舒心中一滞猛地擡頭,見項尋臉上的笑顯然是出自玩樂,口氣也是一味的取笑,當即便放心了些許。但心下又有些不甘心,故意捏着嗓子幽幽道:“是那個老婦人說的吧?說起來還是因爲昨夜我們投宿于此,大師想要與我同室而居,老婆婆便自己猜測了我倆這般身份關系喽。”

“那你就欣然應承了?”

“如若不然還能怎麽樣?那時候的情景,給不得我理由去解釋什麽。”

“桑逾空爲什麽要與你同室而居?這完全不像他,倒是很像另外一個人……”項尋這話明顯意有所指,他不期待雲舒會如實相告,但是他隻想表示自己其實也并不算是個傻子。

“大師應該隻是爲了顧及我的安全吧,你們不是朋友嗎?”雲舒自然不會把那晚所謂的聊天告訴項尋,她不會爲了陸羽而出賣項尋,同樣也決不會爲了項尋而出賣陸羽。她隻想将這價天平盡量平衡下去,讓這二人都能平安無虞,當下自然而然地将皮球又抛了回去。

項尋自嘲地笑了笑,他料到了這個答案,但正因爲自己明知道答案還要舔着臉再問出口,就更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他此時的笑已然完全洗去了之前的玩樂之相,笑得有些冷有些寒。雲舒自然也感覺到了,忙問:“你生氣了?”

明知故問,但她也隻能如此。

項尋往後仰去,身子倚靠在井壁上,井壁的涼意從後背傳進體内直通心髒,他将自己心涼的原因歸結于此,才能靜靜地繼續說道:“談不上生氣……畢竟人在江湖确實安全第一,我不在你的身邊保護你本來就是我的錯!要怪也隻能怪我自己!隻是雲舒,我真的很不喜歡你這個求活的方法。”

“什麽意思?”

“那日在落凰谷,你将自己許配給我,爲的是脫離懸崖以求安全。這次應承下桑逾空夫人的名頭,爲的也是所謂的安全。”

“你覺得這兩次一樣嗎?”

“你或許覺得不同,我也可以告訴自己這裏面有所不同,但是他呢,他又是怎麽樣的想法呢?”

雲舒低下頭去,又一次開始摳起了指甲,這個動作最近太過頻繁了,頻繁到剛長出來的心皮又被自己給硬生生撕了下來,血開始一點點的滲出來。隻有這種疼痛感可以稍微緩解下自己雜亂不堪的内心。她歪了歪嘴巴,笑道:“你會不會覺得我活得挺沒骨氣的?”

項尋傾身上前将她的手握住,他發現了她摳手指這個細節,她是在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逃避别人給自己的傷害。他忽然後悔起自己的指責,忙是說道:“錯不在你而在于我,是我不應該讓你有機會身臨險境。我隻是痛恨自己沒有在你有麻煩的時候第一個挺身而出!以後我會常伴你側,護你周全,讓你盡量不會需要用這個方法來求活。”

雲舒的表情有些呆滞,看不出她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隻覺她眼神放空,淡淡地說道:“以後我不會了。”

“不……該用的時候還是要用,我不是在指責你。”項尋的聲音有些急躁,他想要将雲舒從因爲自己而造成的失落中喚回來。

雲舒依舊機械一般地搖了搖頭,道:“不會了。”

項尋想要繼續說些什麽,可就在這時二人頭頂上方的亮光突然被遮住了,待二人起身擡頭望去時,能确認的隻是井口被人用之前的那塊大石闆給封住了。

項尋笑了笑,撓了撓頭又坐了回去,反倒是雲舒急紅了眼睛,伸腳猛地踢了下他的腳踝,急着眼淚要出來了,這個人好像一個馬上要爆炸的受氣包,怒斥道:“都怪你!你沒事下來做什麽?”

項尋迅敏地躲過了她又踹過了的一腳,不忘向對方撇了撇嘴以做炫耀,道:“之前都說過了,跳下來是因爲怕你昂着頭脖子會累。”

“那你現在快想辦法出去啊。”

“急什麽?自然會有人放我們出去。”

陸羽不會這麽做,自然也不會放任着那老婦人對自己這樣,所以遮住這井口的人又會是什麽人呢?雲舒心亂如麻,她不是怕死也不怕會困在這裏,她隻怕項尋會察覺到陸羽就是桑逾空這個秘密。雖然她或多或少已經有了這份猜測,可她還是想要盡最大的努力來掩蓋這個事實。她凝視着他讷讷地問道:“你知道這是誰幹的?”

“第一,桑逾空舍不得這樣對你,第二,他應該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想去殺我,即使他要殺我也一定在确保你不會出手攔阻的情況下,所以困住咱們的定然不是他。得不到桑逾空的首肯,自然也不是那老婦人所爲。所以隻會是第三個人做的。”項尋說出這個結論的時候故意偷偷地瞄了一眼她,和他想的一樣,她一副早已想到的樣子。

雲舒好像并沒有聽他的分析,若有所思半晌不語,項尋也就停下了分析。良久後她才好像忽然晃過神來,笑道:“那會是誰?”

項尋忽地輕輕地扳着她的肩頭,兩隻眼睛如春風雨露一樣對着她的眼睛,用一種極力克制的溫柔聲調說道:“雲舒,你絲毫都不需要擔心。這個人完全可以用更好的辦法來傷害我們,卻隻是蓋上了井蓋而已,所以他隻是不想我們太快出去,從而妨礙了他的事情。如此來說他真正的目标隻可能是這個屋裏的兩個人了,至于于他們二人來說,此人是敵是友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不管是敵是友,他都不會來傷害我們。若此人同桑逾空是友,那麽桑逾空自然無礙,他們做完了事情自然會來放我們出去。若此人同桑逾空是敵,不管最後誰赢誰輸,赢的那個人都會來放我們。既然如此,靜觀其變總是不會錯的。”

雲舒咬着嘴唇低頭不語,項尋的話沒有給她絲毫的寬慰。她才發現從這個井口被封住的那一刻,她心中想到的竟然并不是她自己,她隻怕會有人會去傷害陸羽。她的身邊已經有項尋,她不需要害怕,可是陸羽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她一把抓住項尋的衣袖,執着他的手肘,懇求道:“你能不能想辦法讓我們現在就出去?”

“你很擔心他是嗎?”

雲舒沒有回答,項尋卻忽然苦笑道:“我可以出去,但是我沒有想好自己出去之後是去幫他還是正好抓緊機會落井下石……所以你願意賭嗎?”

雲舒忽然将腦袋搖地好像撥浪鼓一樣,她放開了項尋的手後,一步步的退到了井壁旁,一字字道:“我不願意賭!”

項尋苦澀一笑,心下歎道:“你終究也并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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