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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許久不見



茅舍的門旁站着一位男子,身穿寬大黑袍,披散着頭發,額間系着發帶,衣領拉得老高,不但遮住了整個脖子也遮住了整張嘴和鼻梁。這副打扮讓人一眼望去隻能看到一雙無比陰冷刺骨的眼睛,但是這雙眼睛已經足夠讓桑逾空認出他來。

他的衣着裝扮讓他隻适合在黑夜出現,他就好像黑夜裏的一部分,絲毫不會讓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至于到了白天,他卻依舊這副裝扮不得不說不但不能有所遮蔽反而顯得份外惹眼。一個隻在黑夜裏出現的男子,如今卻在白天現身,不但如此桑逾空更加清楚他已經很多次這樣不守規矩了。他的人他很了解,絕不是蠢到意氣用事,他的出現隻有一個解釋那便是這個人已經等不到黑夜。畢竟從早上到晚上,這一段時間于此人而言極其漫長,他的要做的事情已經等不及了。

老婦人見到黑衣男子更是大吃一驚,這讓她不自覺地身子一顫。她迅速擡起頭看了下桑逾空,他表情似乎并不意外于男子此時的出現或者說他對于所有的意外都早就習慣了淡然處之。老婦人上前一步擋在了桑逾空和黑衣男子的中間,她面對男子怒目圓瞪,怒斥道:“你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

男子站定于原地,相比較老婦人的急躁而言他的渾身上下隻有木然,他連眼皮都不曾擡起,更别說瞧一眼她,整個聲線都極其的冰冷道:“你出現的似乎也并不是時候。”

老婦人有些氣結傾身上前想要辯駁兩句,卻被桑逾空打斷了。他長身而起,取出袖間的佛珠猛地拍放在了桌子上,佛珠接觸到桌面的時候發出的聲響超出了應有的高調,之前還想着來一場口舌之戰的兩人瞬間隐去了所有的聲響。不管是桑逾空還是陸羽,不變的就是都很讨厭别人在他面前拌嘴。

桑逾空閉上眼睛,厲聲道:“你下去。”

老婦人自然是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雖然她并不是桑逾空的手下,但是這個男人總是有種震懾力讓她不得不聽從他的命令。不得不說有的人生來就有發号施令的氣概,桑逾空就是這樣的人。老婦人心口一涼,垂首離開。

其實一個女人心甘情願去聽命于一個男人無外乎兩種原因,要麽是忌憚這個男人,要麽就是愛這個男人,老婦人知道是哪一個原因,桑逾空也知道,隻是誰都不願意承認而已。

把對方的心意視若無睹這一點,桑逾空和雲展确實有幾分相似卻也并不相同,雲展用自己的愛來利用着貝衣靈爲自己行事甚至犧牲,而桑逾空隻希望眼前這個女人能以最快的方式離開自己的視線。

桑逾空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擡起頭看一眼黑衣男子後又很快地垂下了眼。桑逾空不管說話還是做事都很少去目視着對方,因爲他覺得并沒有多少人值得他去留心去注意。對方的心情也好,想法也好或者意願也罷,凡是能用面部表情表現出來的一切,他都不需要關心,既然如此他便無需勞煩自己的這雙眼睛去管他們的神情變化。

男子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在桑逾空靜默的時候,他也并未開口,爲何而來因何而在,他都沒有想過要來表述一二。他習慣于聽從而不擅長講說。

靜默了一陣之後,桑逾空冷臉,冷目,冷聲道:“鬼奴!”。這個聲音極冷,冷到讓人跌入萬丈寒冰一般。

男子可以聽出桑逾空聲音的溫度自然也辨别得出桑逾空的心情,他立即單膝跪地雙手抱拳,但卻依舊靜默不語。

桑逾空冷聲呵斥道:“滾回去!”

“師父。”

“嗯?”

“貝衣靈已死,徒兒不知何去何從。”

世人皆知鬼奴聽命于貝衣靈,卻沒有人知道,在鬼奴聽命于貝衣靈之前,他首先是桑逾空的弟子,桑逾空唯一的男弟子。

而對于一個合格的弟子而言,一生除了師父的話之外就不應該再去聽命于第二個人,除非這第二份的聽命是師父要求他做的。鬼奴便是個極其合格的弟子。

鬼奴聽了桑逾空的命令觀察着貝衣靈的一切,但他卻管不住自己的心去關心和疼護這個可悲的女人。

世人皆以爲鬼奴的江湖消息靈通,這世間似乎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卻沒有人知道這些鮮爲人知的消息不但出自于鬼奴的探聽,更多的是出自于桑逾空每年教習出師的那群女弟子之中。

桑逾空起身站在了他面前,垂首看着男子低下的頭顱。鬼奴來時慌張,發絲上還有汗珠。他的弟子,他唯一引以爲傲的弟子,竟然這般不沉穩,不得不說這讓他及其失望的。他翻了下眼皮,冷聲道:“你如果是在她死後的第一天便出現在我面前,你方才所說的這句話,或許我還會相信。”

桑逾空的手掌覆在鬼奴的後腦上,桑逾空隻需要稍作用力,他便會馬上命喪當場。所以他不敢動,甚至一點點的喘息都是小心翼翼的。

鬼奴跪在地上紋絲不動,甚至連一點點的顫抖都沒有,不是他不害怕,而且他不敢害怕。他的鎮定自若就仿若死亡是他應該完成的使命也是他應該承擔的責任。良久之後,桑逾空的手緩緩地離開了鬼奴的腦袋,垂了下來,他的笑聲短暫但依舊冷徹刺骨,道:“你剛才的這份冷靜救了你一命。”

那隻如有千斤重的手掌離開後腦勺的那一刻,鬼奴于心中長舒了一口氣,他……或許……賭赢了。他連忙跪地叩首,陳升道:“弟子絕無二心,此刻前來隻是想知道師父下一步的吩咐。”

“你何日到的?”

“弟子……弟子……今日剛到。”

桑逾空當然知道他在撒謊,但并沒有拆穿,隻是幽幽地說道:“以你的警覺和速度,不應該現在才找到我……”

“弟子……弟子是怕有人尾随,所以一直不敢太接近師父。”

“項尋同雲舒現在在何處?”

“弟子将他們二人關在了後院的枯井之中。”

“你可曾被發現?”

“不曾。”

空氣再一次安靜了下來,鬼奴看起來比誰都忠誠卻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桑逾空竟然在心中很是欣慰。他的一生或許也就如此了,但是他還是希望自己的弟子可以任性而活。他微微一笑,道:“知道我方才爲什麽沒殺你嗎?“

鬼奴稍稍一怔,馬上回道:“因爲弟子還算冷靜。”

“這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在項尋和雲舒面前出手殺你。所以不管你說的是真話也好假話也罷,你的命都算是暫且保住了……但是我要提醒你一下……我說的隻是暫且……”

鬼奴忙磕頭謝過,道:“弟子謝過師父的不殺之恩……那麽師父下一步需要弟子做什麽?”

“你剛進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告訴你了,我并不準備再說一次。”

鬼奴腦子一轉馬上想起了那句“滾回去”,連忙叩首道:“弟子遵命。”

老婦人于院門外與退身出來的鬼奴打了個照面,他看了她一眼卻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料到了等待自己的是來自她的挖苦,他沒有心情去和她打嘴架,隻想就此離開。隻是在他與她擦肩而過之時卻被她抓住了手腕。鬼奴欲掙脫,不想那婦人手中力道了得。雖然他若真正使力也定能脫身,但他現在忽然又想聽聽這老婦人有什麽話要說與他聽。

老婦人披着個一副老态龍鍾的妝容,卻笑得猶如妙齡少女般嬌俏,當然這種笑容應該是她面對鬼奴時的習慣,又或許是她一時忘記了自己此時的形象。但是于鬼奴而言,這種笑容實在醜得有些驚心動魄,這忽然讓他想起了那個曾經很會笑的貝衣靈。

老婦人瞅了瞅鬼奴,也看出了他隻有一瞬的失神,她翻了個白眼,便也不做多餘的耽擱,厲聲說道:“他放你走,我不會阻攔……但是……”話未說完,老婦人的手腕忽然一轉,也看不出于何處竟取出一根銀針,還不待鬼奴做出反應,這銀針已經深深地刺進了他的手腕裏。

鬼奴吃痛察覺,猛地甩開老婦人的桎梏,吼道:“趙月華,你在做什麽?”

老婦人就是趙月華,這個房間裏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這個身份,大家隻是懶得拆穿而已,鬼奴這句話不過是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趙月華嗤笑道:“我的妝有這麽差嗎?竟然被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鬼奴沒有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依舊怒斥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趙月華的手搭在鬼奴肩膀上,她步态婀娜地繞着他走了一圈,這種少女嬌态實在不适合她此時此刻的老妪的面孔,鬼奴覺得自己再看下去要吐了,忙閉眼以作回避,但聲音卻弱了許多,有些顫抖道:“你這個樣子……實在是醜死了,快……把手拿開。”

趙月華見狀更是笑得放肆,音調擡高了些許,道:“怎麽着?見慣了大美人果然就是不一樣了,我做什麽都勾不起你的喜歡了是嗎?果然曾經滄海難爲水啊,貝衣靈是你的滄海嗎?”

“少廢話,快說你到底做了什麽?”

“陪慣了大美人,就真真忘記了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了嗎?連我最擅長的長命草都不記得了?”

鬼奴猛地将眼睛睜得滾圓,好像再稍微用力一點,兩顆眼珠子就會順着眼眶滑落,他的聲音中帶着一份不敢确定,道:“你對我用毒?”

趙月華笑得妩媚,道:“我剛說過了,他放你走我不會阻攔,隻是……我對你不放心啊。你也知道我的膽子一直很小,你若反了水有了私心,豈不是讓我同他……措手不及?”

鬼奴不再看她,轉身欲回去找桑逾空,她沒做阻攔反倒是向鬼奴相反的方向走去,但聲音及其魅惑,笑得也更大聲了,道:“你對貝衣靈的私信,真以爲他就不曾懷疑嗎?如果你現在進去或許就不會出來了。”

鬼奴雖然不做回應,但是趙月華的話倒也确實打消了他去找桑逾空的打算,方才自己的轉身确實是一時沖動。

趙月華見他不再走,笑道:“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你也知道長命草毒發的厲害,死亡的慘狀應該不至于讓你忘得一幹二淨。不過畢竟我們情長誼久,隻要你聽話,我自然會定期給你解藥,直到我确定了你的忠心……”

鬼奴快速挪步,迅速出腳,還不等趙月華把話說完,便已立于她眼前咫尺之間,他的呼吸可以直接打在她的臉上,他怒視着她,但卻沒有出手。他知道趙月華,如果不是她心甘情願,任何人都不能從她手中得到解藥。他的衣領遮住了他的嘴,但他還是笑了笑,聲音平和,道:“我知道了,是你多慮了。”

趙月華沒有避開鬼奴的距離,她玩心一起,反倒是更上前一步,她的胸口已經快抵到他的胸前,她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胸,指尖溫柔纏綿,他好像确實長大了,胸前的肌肉硬的像鐵闆一般,她拍了下,笑道:“最好如此。”

鬼奴也應承着她指尖的溫度,笑道:“你真的很可憐……”

“嗯?”

“你爲他做了這麽多,他可曾領過情?他的眼睛裏面可曾有過你?這個問題你應該在心裏問過自己很多遍了吧,如何,有答案了嗎?還需要我告訴你嗎?”

“這個并不需要你的關心,做你應該做的事情。”趙月華慌忙打斷了鬼奴的話,迅速遠離了他,轉身快步回到院中。不需要回頭她也知道身後的鬼奴并未離開,因爲她能感到他冷冷的目光和熟悉的氣息。

她停下了腳步,并未回頭,以鬼奴可以聽到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說道:“如果他死了,你永遠也不會有解藥……不過,如果我死了,我會在我死之前給你解藥。”

鬼奴望了一眼趙月華,轉身離開了。她同那個已經死去的貝衣靈還是有些像的,一樣的……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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