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台莊外出打工的男人們紛紛回鄉,村子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家家都忙着儲藏賣越冬的水果,留着春節賣個好價錢。儲藏的方式還是很古老,每家每戶都要挖一個很大的地窖。
梁巧鳳和陳湘接觸越來越多起來,陳湘漸漸覺察出巧鳳對自己的心意。覺得她是個很善良很可愛的姑娘,隻是沒找到機會和她攤牌,說清自己已經有了心愛的水秀兒。
吃過早飯,陳湘正在院子裏逗小水龍玩,巧鳳過來找他。
她站在院門外招手,“陳湘哥,你過來下!”陳湘揉了揉小水龍的頭,先讓他先自己玩。巧鳳迎着陳湘甜甜地叫道:“陳湘哥,你有時間沒?”陳湘隔着院門問道:“巧鳳,你有事啊?”
巧鳳點點頭,“陳湘哥,俺家的儲藏窖還沒挖呢,俺爹年歲大挖不動。”陳湘想了想,爽快地說道:“好吧,咱這就過去。”他走出院門,巧鳳挨着陳湘一塊邊走一邊說道:“俺就知道你能答應,俺爹還怕你不肯幫忙呢!”
陳湘立刻說道:“哪能呢,我都幫好幾家挖過。”
“陳湘哥,俺知道你心腸熱,求你的人少不了!”巧鳳信心十足地說道。
巧鳳家的土窖選在屋後的土坡上,陳滿庫是個種果樹的老把式,之所以選在這裏,因爲可以窖裏挖出來的土堆到坡下,借着地勢可以少挖很多土方。
巧鳳拿過一雙黃膠鞋給陳湘換上,低聲囑咐道:“陳湘哥,你别太恨活計,抻量着幹!”陳湘接過巧鳳手裏的鐵鍬說道:“沒關系,這活兒我都已經做熟悉了!”說完,跳進已經挖了一米多深的窖坑。
梁滿庫年歲大,挖一會兒就得歇一氣。陳湘畢竟年輕,很少和梁滿庫說話,一鍬接着一鍬地挖。土窖越深越費力氣,梁滿庫拄着鐵鍬喘息着贊歎道:“陳湘,你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還真是幹活的好手。不了解你的,誰會知道你是城裏長大的娃娃。”
陳湘抹了一把汗說道:“梁伯伯,我已經幫好幾家挖過,這都幹順手了。”陳滿庫嘿嘿地笑了笑,看陳湘的眼神也變得火熱起來。巧鳳不時地來看看,來來回回地又是送水,又是遞毛巾。
兩個人一直挖到中午,梁滿庫量了量說道:“行了,夠深。剩下的活我自己就能幹了,村裏事情多,你吃了中午飯就去忙吧!”陳湘應了一聲,用鐵鍬在土窖犄角挖了幾個踩得下的腳窩,然後登上。巧鳳在上面伸出手,陳湘一把拉住,借力翻出土窖。
巧鳳的手柔柔的暖暖的,陳湘不禁看了她一眼,巧鳳羞赧地低下頭。陳湘回身把梁滿庫也拉了上來,三個人回到梁家,巧鳳母女早做好了飯。
陳湘被巧鳳推進自己的房間,催他洗漱。巧鳳打了一盆溫水放在臉盆架上,陳湘三下五除二地洗了臉,拿過毛巾就要擦。巧鳳急忙攔住說道:“你頭發上都是灰土,一塊洗了吧。”
陳湘剛要說話,頭被巧鳳按在水盆裏,巧鳳把自己的洗發露淋在他頭發上,邊搓洗邊說道:“你的頭發可真硬,鐵刷子似的。”陳湘洗了頭臉,就坐在炕沿兒上要換鞋子。巧鳳忙攔住,“這麽髒就換呀?你聞不到咋的,都臭死了。”陳湘幹了半天活,腳出了汗。又灌了滿鞋子土,襪子都和泥了。
巧鳳把盤端到陳湘腳前問道:“還要俺給你洗咋的?”看着巧鳳火辣辣的眼神,陳湘比幹活的時候出的汗還多,連忙把腳伸進水裏,滿盆的水立刻成了泥湯子。“等下,俺再給你換一盆水!”巧鳳端起水盆輕巧地出去又換來一盆水。
她站在陳湘身邊,直到看他洗完了,才彎腰抓起陳湘的泥襪子扔進盆裏,一點沒有嫌棄的意思。巧鳳端着盆出去,陳湘看着她的背影直發呆。
巧鳳回來擦幹了手,走到木箱子跟前打開蓋子,從裏面拿出一雙黑色的襪子遞給陳湘,“穿我的吧!”陳湘支支吾吾地說道:“不用了,我回家再換。”
巧鳳瞪着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看着陳湘,“這是新的,俺又沒穿過,你嫌棄啥呀?”陳湘忙說:“我不是這意思,我怕穿不了。”
巧鳳噗嗤一笑:“俺還你爲你嫌棄俺呢,這種襪子沒有跟兒,不分大小号,你試試吧!”陳湘隻好接到手裏穿上,稍稍短了一些。巧鳳笑道:“這襪子是加長的,到了你腳上成了短襪了。”陳湘趕緊悶頭換上自己的皮鞋,回到巧鳳父母的房間。
梁滿庫趕緊站起來招呼陳湘吃飯,巧鳳母女做了一桌子菜。陳湘年輕飯量大,梁滿庫一家飯量都小,巧鳳怕陳湘吃不飽,更給他多盛了半碗飯。梁滿城放下碗筷說道:“陳湘,你慢點吃,讓巧鳳陪着你,我和你大娘去把土窖棚子搭上。”
陳湘含着飯點點頭,“梁大伯,你忙你的,不用陪我!”
巧鳳早放了碗筷,一手支着腮外頭看着陳湘狼吞虎咽。陳湘停下筷子,“巧鳳,你就别看了,我都不好意思吃,我一個人比你們家三口人吃的都多。”
巧鳳笑得很得意,說道:“你一個男子漢,害怕女孩子看呀?”巧鳳笑起來更美,水嫩的腮上一對酒窩像盛滿了香醇美酒,看着就醉人。陳湘看了巧鳳一眼忙低下頭說道:“聽舒巧嫂子說,咱們村婦女做手工,你做的最快最多,你得多帶帶她們。”
巧鳳見陳湘吃完了,邊收拾碗筷邊說道:“你要讓俺帶大夥,俺就帶,俺聽你的。”巧鳳的話已經很直白,陳湘準備逃之夭夭,站起來說道:“你忙吧,我的回村裏。”巧鳳急忙回身說道:“陳湘哥,你得等俺下,俺還有話和你說。”
陳湘隻好停下腳步,巧鳳輕快地收拾好桌凳。拉起陳湘說道:“陳湘哥,你來,我給你看一件衣服。”陳湘随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巧鳳從櫃子裏拿出一件毛衣遞給陳湘,“陳湘哥,你看看,俺給你織的,喜歡嗎?”
陳湘接過展開,這是一件男式的毛衣,花樣精緻大方,針線勻稱。禁不住贊道:“太漂亮了,你每天做手工最多,還抽空織毛衣,這要多少功夫啊?”
“這是俺晚上貪黑給你織的,你送俺毛線,俺就送你毛衣!”巧鳳眼裏跳躍着火苗。陳湘把毛衣疊起來說道:“好吧,我收下,下次别這樣了。”
巧鳳催促道:“陳湘哥,你快換上讓俺看看合适不!”陳湘隻好脫下絨衣換上巧鳳織的毛衣,巧鳳圍前圍後地看了又看。陳湘滿意地說道:“長短肥瘦正好,挺好的!”巧鳳轉到陳湘身前,淡淡的茉莉花香撲面而來。她吐氣如蘭地問道:“喜歡嗎?”
陳湘點了點頭,“挺好!”巧鳳擡起臉,望着陳湘輕輕地問道:“陳湘哥,你要是喜歡,俺給你織一輩子衣服好不好?”陳湘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巧鳳,你對我的好,我懂。你是一個好姑娘,心地善良,可是,我一直當你是妹子。”
淚花在巧鳳的眼裏旋轉,她仰着頭倔強地不讓淚珠滾下來。豐滿的胸脯劇烈地起伏着,“陳湘哥,你嫌棄俺土氣,是不是?”陳湘趕忙說道:“巧鳳,我沒有瞧不起你,更沒有嫌棄你。隻是,我和水秀兒早有約定,等我把台莊徹底變個樣,讓鄉親們都富裕起來,我們就成親!”
巧鳳的淚珠終于滾落下來,依然昂着頭看着陳湘,“陳湘哥,俺懂了。水秀兒姐姐真幸運,俺真的羨慕她。俺知道你們都瞧不起俺爹娘,他們确實做了很多錯事,你放心,俺不是壞女人,俺不會破壞你和水秀兒姐。不過,陳湘哥,你記着,俺隻喜歡你一個,你不娶水秀兒姐,俺喜歡你;你娶了水秀兒姐,俺還是喜歡你。你是村書記也好,還是以後做大官,你都管不住俺喜歡誰!”
陳湘驚慌失措,話都說不出來。他不明白,平時一個柔柔弱弱姑娘,哪來這麽大的勇氣和執着。巧鳳倔強地仰着臉,淚珠一個接着一個從潔白的面龐滾落。
陳湘使勁吸了口氣,“巧鳳,我更希望你做我妹子,老鍾叔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陳湘和巧鳳擦身而過,落荒而逃。
巧鳳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任淚水在臉上橫流也不肯擦掉,這一刻,陳湘越走越遠。
陳湘從梁滿庫家出來一路小跑慌不擇路,差點跟茶花撞個滿懷。
茶花急忙叫住陳湘問道:“陳湘,你這是咋啦?慌裏慌張的。”陳湘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說道:“茶花嫂子,梁滿庫找我幫他挖土窖,我這不是着急回村部嘛。”
茶花耐人尋味地笑了笑,“梁二鬼子可真會算計,抓苦力找到村部去了。這大冷天,你都出來一頭汗,累壞了吧?”
陳湘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嫂子,我又不是小孩兒,還能累壞呀,這是吃飯出的汗。”
“呦,還吃了飯,給你做了幾個菜呀?”陳湘弄不明白,茶花怎麽忽然對梁滿庫這麽感興趣。隻好說道:“嫂子,我也沒數啊,反正一大桌子呢。”
茶花抿起嘴角笑了笑,“陳湘,二嫂告訴你,陳滿庫是有名的鐵公雞,就是他嶽父登門才炒了兩個菜,你說他對你正常嗎?這是給你擺的鴻門宴,恐怕後面還有美人計跟着呢!”
陳湘剛剛出了汗,忽地覺得後背嗖嗖冒涼氣。茶花瞟了陳湘一眼,“以後離他們家遠點,虧得巧鳳不是那号人,要不你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你要是不聽嫂子的,我跟你大哥說去。”
陳湘也對窦龍和鐵錘的火爆脾氣打怵,急忙攔道:“嫂子,你可别跟大哥說,我下回離他們家遠點就是了。”茶花滿意地笑了,“快回去吧,别閃了汗!”陳湘如蒙大赦,答應一聲飛快地跑了,茶花看着他搖了搖頭,上了大橋。
晚上,梁滿庫就知道陳湘拒絕了巧鳳,巧鳳一直躲在自己的房裏哭。他跺了跺腳,背着手急匆匆地去找梁滿城。
梁滿城正在盤腿坐在炕上看電視,看見堂弟風風火火地進來,眼皮抹搭了一下,“你都多大年歲了,還這麽沉不住氣,就不能穩當點啊?”
梁滿庫咽了一口唾沫,坐在他旁邊說道:“大哥,巧鳳那事行不通,陳湘那小子沒看上咱家巧鳳。”
梁滿城臉上古井無波地拿出一包香煙,遞給他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狠狠地吸了一口,吐着淡藍色的煙霧,慢條斯理地說道:“預料之中,他是奔着水秀兒來的。
巧鳳的婚事不愁,等有機會我讓表弟在鎮裏給她找個公務員,就憑巧鳳的模樣,找啥樣的沒有?”
梁滿庫眼珠兒轉了轉喜上眉梢。但嘴裏說道:“大哥,我說的不是巧鳳的婚事,我的意思是陳湘,他是咱們拉不過來的。”
梁滿城看了他一眼,嘴裏吐着煙霧說道:“這小子年紀輕輕,不喜歡金錢,不喜歡美色,不好對付。決不能讓他留在台莊,明天正好鎮裏經管站有個會,我和表弟商量商量。”
第二天,陳湘病了,巧鳳也病了。不過,巧鳳是心病,陳湘卻高燒不退。水滿父子都慌了,趕忙去找了村醫。
大夫來了以後,給陳湘量了體溫,又問了問病情,告訴水滿不用怕,就是閃了汗中了風寒。大夫給陳湘注射了退熱的針劑,又留下兩包口服藥,囑咐水滿給他多喝水,出了汗就好了。
水滿放了心,留下父親和水龍在家照顧陳湘,自己去上山打柴。
水滿剛走,巧鳳就過來了。水家和梁家是世仇,但水家和巧鳳卻沒多少交惡,水秀兒在家的時候也常有來往。
水潤田手裏拎着水壺,看着巧鳳問道:“你咋過來了,手工做完啦?”巧鳳低着頭,怕老人看到自己的臉,悄聲說道:“我給陳湘哥送藥來了!”梁家名聲不濟,配藥的手藝卻遠近聞名,是祖傳的山草藥配方,頭疼腦熱一吃就靈。
巧鳳從水潤田手裏拿過水壺說道:“大伯,我來吧!”水潤田把水壺交給巧鳳說道:“你來得正好,替我盯一會。我去商店買點生姜,回來給他熬雞湯補補。”巧鳳點點頭,推門進了陳湘的房間。
水龍聽爺爺要去商店,也蹦蹦跳跳地跟了去。
巧鳳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陳湘,額頭上敷着毛巾,臉色燒的通紅。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找來飯碗。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包藥面灑在碗裏,用開水沖開了端給陳湘。陳湘正在昏睡,被巧鳳推醒。
見是巧鳳,被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問道:“你咋來了?”
巧鳳坐在炕沿兒上,搬起陳湘的頭靠在自己身上,“俺咋就不能來?你這麽怕俺幹啥?俺不會賴上你,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陳湘想掙紮坐起來,但是渾身無力手腳不聽使喚。
巧鳳按住他說道:“别亂動,一口氣把藥喝了,出汗就好了。”說罷把碗遞到陳湘嘴邊。陳湘剛張開嘴,就給巧鳳把藥灌了進去。巧鳳把他放回枕上,用毛巾給他擦了嘴,然後靜靜地看着他。
不一會兒,陳湘臉色更紅,滿頭滿臉渾身上下汗如雨下。
巧鳳去晾了兩碗開水,然後拿了毛巾一遍又一遍地幫他擦了又擦。陳湘漸漸覺得全身輕松了很多,臉色由赤紅慢慢轉白。
陳湘長長喘了一口氣,“巧鳳,你咋知道我病了?”巧鳳站起來把毛巾擰幹說道:“全村都知道了,俺咋會不知道,你連去鎮裏開會都沒去上,俺大伯自己去的。”
巧鳳把毛巾遞給陳湘,問道:“陳湘哥,你的内衣在哪?俺給你拿來,你自己換上。”陳湘擡手指了指牆邊的立櫃,巧鳳忙過去,翻出一套内衣遞給陳湘說道:“都濕透了吧,趕緊換下來。”說完轉過臉去。
陳湘躲在被子裏,把濕漉漉的内衣換下來放到炕沿兒上。“好了沒?”巧鳳問道。陳湘輕聲嗯了一聲。巧鳳這才轉過身,把衣服裝進塑料袋,然後對陳湘說道:“陳湘哥,衣服俺拿回去給你洗了,明天讓水龍給你帶過來。俺就不再來了,俺知道你不想再見到俺!”
陳湘頓時感到一身輕松,同時又有一份歉疚:“巧鳳,對不起!”
巧鳳含着淚花苦笑了一下,“有啥對不起的,你有自由喜歡水家姐姐,俺這輩子是生錯人家啦!”說完,把被子幫陳湘往裏掖了掖。
陳湘望着巧鳳眼睛發熱,“巧鳳,你是個好姑娘。可是,我不能朝三暮四對不起水秀兒,她對我情深義重,我一定要照顧她一輩子,如果有來生,我再還你這份人情。”
巧鳳破涕爲笑,“陳湘哥,有你這句話,俺梁巧鳳就知足了,這輩子俺等你,下輩子俺還等你。”陳湘剛剛輕松了一下,胸口又立刻被壓上一塊石頭,暗罵自己是豬,巧鳳一定領悟錯了自己的初衷。
兩人相對無言,巧鳳默默地正要離開,水龍跟着爺爺回來了,窦龍和梁振興也跟了過來。
兩人看到巧鳳都楞了一下,巧鳳對水潤田說道:“大伯,俺給陳湘哥剛吃過一副藥,他出了汗好多了。俺再給你留一副,要是明天還高燒,就給他喝下去,兩副藥一定能祛病。”水潤田忙接到手裏說道:“你爹配得這藥真管用。”
巧鳳回頭看了陳湘一眼,轉身悄悄地走了出去。
窦龍看着巧鳳的背影,甕聲甕氣地說道:“她怎麽來了,梁滿庫又要冒壞水,耍什麽鬼主意。”
水潤田急忙擺手,制止窦龍說道:“巧鳳和她爹娘不一樣,這孩子心地善良。前些年,水滿也中了風寒,我去他家買藥,不論給多少錢,他爹都推三阻四,找借口不肯賣給咱們,還是巧鳳晚上偷偷地送來兩副藥治好了水滿。可憐這孩子,生錯了人家!”
陳湘躺在炕上,靜靜地聽大家說話,忽然開口說道:“大伯,等我好了,我想和水秀兒定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