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浪潮,總是在向前湧動着的 |\
有那麽一些日子,田間地頭、屋裏院外、街頭巷尾,時常有大人們這樣的聲音:
“聽說,苦日子快到盡頭了——”
“聽說,有些地方已經分田到戶了——”
“也該這樣了,鄧伯都出來工了”
“說來說去,就是那一句,不管黑貓白貓,捉得老鼠就是好貓”
“以前的那些什麽草啊苗啊,我可弄不清楚;我隻知道,老百姓就是要吃飽穿暖——”
“讓我們放開手腳,我就不相信會填不飽肚子?”
“鄧伯都出來了,有盼頭了——”
幾年前,我年紀尚,也不太清楚“鄧伯”是誰;我隻是很清楚地感受到,老百姓對他充滿了信任與期待,有很深的感情終于,那年春天,隊裏邁出了試探的一步:把整個隊分成兩個大組,開展爲期一年的勞動競賽讓人欣慰的是,人還是那些人,年終結算時,隊裏出現了盈餘,超支一詞從此成爲過去開春時,分田到戶的大幕正式拉開了盡管所分到的水田旱地、耕牛農具,極爲有限,社員們依然是興高采烈,真比過年還高興
由此,一頭老黃牛進入了我的生活這頭老黃牛,有着山羊一樣盤旋着的兩隻角,我們三家人也親切地稱它爲羊角一般情況下,三家人輪流看,每家一天輪到我家時,一大清早,我和哥哥就來到隊裏的牛欄前,讓羊角出來其實,放牛也不是什麽難事,大家多半都在同一時間趕牛出欄于是,這富有靈性的羊角,三步并兩步,跟“大部隊”去了跟在牛群後面的,是人群街北面數百米處,是一大片連綿的群山,山腳山上早雜叢生,也就成了天然的牧場來到山腳下之後,目送着牛群邊吃草邊往山上走,我們上午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可以回家了,隻等着下午趕牛歸欄由于熟門熟路,傍晚時分找不到牛的情況,并不多見,因此,隻是每天走兩個來回,放牛并不是什麽苦差事
如果碰到假期,時間充裕的話,你盡可以躺在山腳的草地上,仰望那藍天上的白雲,仙鶴般飄蕩着;你的那一顆心,不知不覺中,也像飄到了雲朵旁邊,似乎隻要一伸出手去,就能夠摘下一片雲彩的衣角當然,當你覺得這一幕有些單調時,也可以面朝北邊,目送着那一大片綠地毯,微微的斜斜的向前向上延伸着,與大山、更遠處的天空,渾然一體遠望着這一切,你甚至會想起,說不定大山的某一個角落,還真的住着一個白胡子的神仙呢
跟放牛相比,種田就沒那麽輕松惬意了
哦,好幾十天之前的那個夏日上午,我穿着一件白襯衣,挑着一擔秧苗,向大田走去
我們嶺南地區,種的是雙季稻,也就是平時所說的早稻晚稻,當地人也習慣說頭苗二苗大緻上是這樣的,每年清明前後,就開始育秧了這專門用來育秧的那一塊水田,叫秧田五一前後,就可以把秧苗全移到大田裏這就是插秧,街上人也習慣稱爲種田爲了趕上季節,在早到成熟前的二十天左右,要提前收割幾分地,然後用這幾分地來育二苗秧因此,對于有幾塊田的人家,秧地與大田不一定就全在一起,也就是說,有些大田,是要把秧苗挑過去的,才能種下的每年的七月下旬前後,也就是俗話所說的雙搶時節這雙搶,一是搶收,二是搶種不難想象,盛夏時節,才真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時候
這個盛夏上午,從秧地到大田,是要走上一段路的
“一天之計在于晨”,的确很有道理自西向東走着的我,由于要面對太陽光,腳步也就說不上輕松二字了當地人爲了多種一兩行稻谷,把田間路(田基)弄得極爲狹窄在這種情況下,一不心,就有可能掉到人家的田裏看青蛙去了于是,我壓住腳跟,心謹慎的走着,向着我家的大田雙肩隐隐痛時,大田就在前面三四十米處了
要到達目的地,先得路過楊衛東家的大田
這楊衛東,與我家共有那頭名叫羊角的老黃牛巧合的是,兩家的大田,也是連在一起的其實,那本是一塊三畝地的水田,他家分到了一畝七,餘下的一畝三歸我家
我挑着秧苗路過時,他正在耙田
本來以爲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過去的,大概是這位叔叔要稍稍放松一下吧,他點燃一支香煙時,發現了我,接着就對我母親說道:“梁嫂,你看,二公子來了——”
我心頭一怔:這“二公子”,說的就是我?
我母親望着手裏的秧苗,回答道:“楊叔叔,這樣的窮苦人家,哪有什麽二公子啊!”
跟在母親身邊一起插秧的,還有我的哥哥,我的兩個妹妹
放下擔子時,我的思緒卻直往腦門上湧:這楊叔叔,怎麽會叫我二公子呢?我排第二,又穿了一件白襯衣?又或許,他覺得我不像一個種田人當然,他可能也隻是随便說說而已是啊,如果我都是公子了,那普天下的公子哥兒真要比天上的星星還多了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是那這樣秒往田裏走
幸好,這是最後一擔秧苗了
楊衛東緩緩的吐出一口煙霧後,這才說道:“以後他讀書畢業了,有工坐辦公室了,整天穿得整整齊齊的,不是公子是什麽?”
我母親邊插秧邊微笑道:“就算是這樣吧,那,那也得下功夫讀書啊”
“讀書的事情,梁嫂,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勤讀書的人——”
“托你的福,但願他以後讀出點名堂來,不用再像我們——”
楊衛東淡淡一笑:“我們這一代人,面朝黃土背朝天,也夠辛苦的了”
“是啊,他們這一代要脫胎換骨,隻能靠讀書了”
“如果時光倒流回十幾年前,我也願意下苦功讀書了
“曉剛,聽到了嗎?要讀書,就要懂得抓緊時間——”
我點點頭:“其實,讀書也是很累人的——”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了:曬暈了吧,怎麽說出這種不識擡舉、沒出息的話來?
果然,隻聽楊衛東說道:“讀書累人?再怎麽累,也比不上種田做活路累啊!你看,我現在一身是汗,衣服都可以扭出水來了——”
我尚未想出可以遮掩一番的話,母親就說道:“現在不努力,以後會後悔的”
說的很有道理,我點了點頭,繼續插着秧苗
過了一段時間,我突然覺得,腿上有一種麻麻癢癢的感覺,且夾雜着一絲刺痛覺得不對勁,擡起腿一看,天啊,一隻手拇指粗細的螞蝗,正貼在我的腿上!
“啊——”的一聲驚叫後,我連忙用手去扯;這家夥正吸得歡,已是竟然弄不下來
我一咬牙,用力一扳,總算将這該死的螞蟥弄下來了
腿上,多了一個比牙印稍的口子
隻聽西面正在耙田的楊衛東笑道:“二公子,今天早上你賴床了吧?”
我皺着眉頭,遲疑道:“沒有啊,今天早上,我起得蠻早的——”
楊衛東哈哈一笑:“沒有?别騙我了,螞蝗專門咬那些睡懶覺的人不信?問你媽媽媽——”
我霎時反應過來了:這種話,根本就沒必要問!既然被咬了,就自認倒黴吧再怎麽樣,那邊的楊衛東都可以這樣說:你不睡懶覺,怎麽會被螞蝗咬呢?你看,我天剛亮就出門了,我可沒被咬呀!螞蝗,也會看人來咬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每過了兩三分鍾,我就會擡起腳來,看看腿上有沒有螞蝗
在我的嚴陣以待之下,螞蝗,一時倒也沒再來襲擾了;不過,還有比螞蝗更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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