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螞蝗更可怕的,其實是陽光
螞蝗再可惡、再厲害、再惡心,你還有知覺、有眼睛,大可将它摘下來,扔到一邊去而陽光,當頭照下的陽光,似乎就沒那麽簡單了盛夏時節的太陽,自東向西的在藍天上畫着一條大大的弧線有那麽一個瞬間,當我揉了揉已有點酸脹的後腰時,它已是越升越高,漸近中天,漸有君臨天下、征服萬物之勢了
“君臨天下”?是的,這個詞語,我堅信自己沒用錯
田裏的水,當初甚至還有一絲清涼,如今,已是微微發燙了!由清涼,到微溫,再到隐隐發燙,這自然少不了太陽的“功勞”這塊大田,我們大緻上是由北種向南的;也就是說,那脊背,一直是被暴曬着的種田的人大體上都有這樣的習慣,爲了不把長褲弄髒、弄濕,那褲腿,一般是要挽到膝蓋以上的這樣一來,腿上方與水面之間,就有一片肌膚是露在外面的于是,曬的時間久了,那一片肌膚,竟然已像擦了辣椒一般,辣得難受而此時此刻,就算你能夠将一些水淋在上面,也已是無濟于事;更何況,你腳下的,也早已不是涼水了這太陽光,倒也沒有偏袒之心啊!
怎麽辦?沒怎麽辦,忍着點,抓緊時間把秧苗種完吧
有些人覺得,種田不像打谷子,對力氣的要求不高,因而不算什麽重活
其實,種田也有整人的一面彎腰的次數多了,那後要也就越發酸脹起來而接下來的每一次彎下、微擡,都是一次次不折不扣的腰酸背痛之旅有那麽一個瞬間,我不禁這樣想,要是有一張闆凳,能夠讓我坐上一會兒,那該多好!如果真有那種時候,就算是太上老君跟我換位置,我也不幹或許,也根本不需要闆凳,身體往下直接坐在水面上,也将是至高無上的享受啊!然而,這些究竟隻是癡心妄想,從古至今,有誰會直接坐在水面上的?這樣做了,可真要成爲别人茶餘飯後的笑談了
再過了一陣子,眼前的秧苗,越來越多了;泥土之上的水面,越來越少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之後,我露出了一絲笑意來哦,再過十多分鍾,就可以跟這塊大田說一聲再見,唱幾句“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有一天我——”這首歌,如果不過分考慮歌詞,那曲調倒是頗爲輕松歡快诙諧的不錯,當你終于将一件難事做完後,大可以哼着這曲兒歡快離去如釋重負,如釋重負之後的樂觀、心滿意足,多好的感覺啊!困難是座大山,而當你翻閱而過之後,也不妨對它報以燦爛的微笑
哦,這是一排怎樣的田園風光呢?四周,滿是望不到邊際的水田黃澄澄的,是尚未收割的稻谷;綠油油的,是剛種下的秧苗;白茫茫的,是尚未種下秧苗的水面視野盡頭,也零星的分布着幾個村莊,竹樹環合衆的村莊;那炊煙,正袅袅升騰在綠樹翠竹的上方,接着又緩緩飄向半空中、空中與炊煙一起升起的,還有水牛“哞——”的一聲長叫
牧歌,田園牧歌,詩情畫意中的田園牧歌或許,古往今來,不少文人墨客過度詩化了她,有意無意中忽視了她揮汗如雨飽經風霜的一面然而,如果隻看到她汗水與淚水相交織的一面,整天愁眉苦臉的,也就太消沉了,甚至也對不起上蒼的賜予與眷顧哦,許多事情,既然回避、逃避不了,那就坦然去面對吧分田到戶了,勞動者之間的團結友愛、熱情互助的精神,依然是那樣的絢麗動人對于那些獨門獨戶難以做到的事情,人們可以通過幫工、換工的方式,一一渡過難關古道熱腸,始終是存在的田間勞,誠然是辛苦的;然而,正因爲體會到勞動的艱難,你,你才會——“啪——啪——”,塑料拖鞋擊打在腳後跟上的聲音,摻入了梁曉剛柳絮紛飛般的思緒之中
梁曉剛擡眼看時,原來是楊衛東正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
從門前的石凳上站起身來,梁曉剛微笑着目送着對方走進
“二公子,忙點什麽呢?”沒等梁曉剛開口,楊衛東已是“先發制人”了
梁曉剛淡淡一笑:“沒什麽,随便坐一下哦,上街啊?”
“是啊,到街上走一趟,幫你阿嬸看一下米粉攤,順便買點菜回來——”楊衛東這樣說着,點上了一支煙
“今晚,今晚喝起了?”
“喝,是要喝幾口的,生活好過了嘛哦,再過十多天就打二苗了,二公子,到時要請你出馬喲——”說着,楊衛東緩緩吐出一口煙
梁曉剛微微一笑:“隻怕,隻怕我幫不上什麽忙,到時就變成白吃白喝了”
“隻要你去,吃點喝點算什麽?哦,放心吧,水早就曬幹了,不會有螞蟥了——”
梁曉剛自然聽得出,這位楊叔叔又在拿螞蝗事件來打趣自己略思忖後,他微笑道:“螞蝗?螞蟥算什麽?我正想找它們呢”
“你,你找螞蝗幹什麽?”楊衛東不解的問道
“捉到它們後,炒一碟螞蝗肉——”
“好,螞蝗肉上桌的時候,我第一個動筷條——”
“好,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說着,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看看一支煙快要抽完,楊衛東說道:“以後再說吧,我先到街上去——”
“好吧,你忙先,再過半個時,我也要挑水煮飯了”梁曉剛順勢說道
目送楊衛東走後,梁曉剛由于還有“半時”,于是也就坐回石凳上
街道對面的瓦片,瓦片上的陽光,陽光裏的輕塵,沒必要再看了:那一大片思緒,早就收回心底了此時此刻,梁曉剛的左手邊,正放着一薄一厚的兩本書
那薄的,是連環畫《杜十娘》;厚的呢,是一本《新華字典》
這個秋日午後,他爲什麽要看這兩本書呢,你猜得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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