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爺子率先注意到兩人，偏過頭對着二人打招呼，臉上的嚴肅柔和了幾分，“可可啊，你跟小秋也考完試了？”
盛可可早就察覺到秋也的異樣，沒有像往常一樣多話，隻是點了點頭，“嗯。”
這時，沙發上坐着的女人終于回過頭來，看向秋也的目光裏充滿了慈愛。她一身紫色絲絨旗袍，精心盤在後面的頭發顯得高貴而矜持，明明已經四十歲，皮膚卻保養得跟不到三十歲一樣洽。
程靜之從沙發上站起來，微微一笑，儀态萬方，“小也，你回來了？”
“呵。”秋也面色微白，好一句“你回來了”，說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以前，每次放學回家，程靜之都會“溫柔貼心”地接過她跟程茉的書包，然後慈和道一句，“回來了？快去洗手吃飯吧。”
曾經，秋也以爲，她是這世界上最好的繼母，雖然長得美極了，但卻完全不似電視劇裏那些妖豔歹毒的後媽。
可是，後來秋也才知道，有一種人，叫做蛇蠍美人。
她用溫柔的手指撫平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的傷痕，讓天真無邪的孩子充滿了對她的感恩與期待。
可殊不知，那雙溫柔的手就是藏匿于暗中的蛇信，上面淬滿了劇毒，每次撫摸在孩子的傷口，都會灑上一點點，直到傷口結痂成疤，那劇毒便已深入骨髓。一朝發作，便是生不如死钤！
“程，靜，之。”秋也一字一字咬出這個名字，心髒宛如缺氧，瞬間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然而，程靜之卻對她的直呼其名沒有半分生氣的痕迹，亦仿佛看不到秋也壓抑着的憤怒一樣，她邁着優雅的步子漸漸走近，眉眼彎出一抹清泓，“小也，前段時間茉茉身體不好，我也沒來得及趕來照顧你。現在你正好也考完試了，不如就跟我回家吧？瞧你現在瘦的，真是看了心疼。”
“哈……”秋也兀地笑了起來，看向程靜之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笑話似的。直到眼睛裏都快要笑出淚來，才搖了搖頭道，“程靜之，你是屬水母的麽？”
衆所周知，水母是沒有臉的。
秋也這句話針對性極強，連帶着盛老爺子聽了都微微擰了眉頭。畢竟，在他印象裏，秋也雖然表面尚存孩子氣，但行事卻是極爲缜密成熟，沒想到，在她繼母面前，竟然這麽沖。
然而，程靜之卻像是沒有聽出秋也話裏的譏諷，依舊款款漾着笑意，“小也，離家這麽多年，怎麽連我的生肖都忘了？”
不等秋也反擊，風韻十足的女人卻又寵溺性地道，“說起來，不知不覺已經三年了，小也，你也該回家了，你爸爸很是惦念，整天在我耳朵邊唠叨你。”
“所以，你是在炫耀跟秋思遠男chang女盜，琴瑟和鳴麽？”秋也一聽她說起跟秋思遠的事，眼神就徹底冷了下來，話語裏不留半分情面。
“小秋也，怎麽能對你繼母這麽說話呢？”這時，一直未出聲的盛老爺子突然開了口，責備的意味過于重。
就在盛可可妄圖打抱不平的時候，老爺子卻又繼續道，卻是面向程靜之，“小秋也年紀還小，心高氣盛，受不得委屈！所以，我看還是讓她待在這兒一段時間，等我好好教育教育這倆丫頭後，再談回家不遲。”
這席話落，連盛可可都能聽得出爺爺對秋也的維護了，心下了然幾分。感情之前責備秋也不懂事是爲了給後文做文章啊，一瞬間，盛可可對爺爺的偏見消弭無蹤，握了握秋也的手暗暗給她打氣。
因爲盛老爺子主動出面，即便是長袖善舞的程靜之，此刻也有些騎虎難下了。畢竟，盛老将軍威名赫赫，在全國都有一定的話語權，如今，這樣的人物要包攬一個人，就算秋家财勢雄厚，也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程靜之思忖片刻，柔順的面容上終于再度浮起笑意，她對盛老爺子微微低了低頭，“既然盛老好意，那就麻煩盛老好生勸導我們小也了。”
接着，便又轉身看向一臉沉容的秋也，“小也，那今天我就先回陽城了，你想在外面多待幾天也好，剛考完試也該散散心。隻不過，家終究是家，永遠是你最終的歸宿。”
一席話包容至極，然而，就在秋也不屑一顧的時候，程靜之卻又輕輕巧巧地道，“還有，小也，明天就是你媽媽的忌日了，如果你回不去，也不用擔心，我會替你轉達心意的。”
笑容溫淡，如善解人意的古代女子一般婉約，程靜之沒有再多說什麽，跟幾人告了辭。
走到門口時，她穿上王媽遞過來的米色大衣，接着，又意味深長地回頭看了秋也一眼，笑了笑後便徹底轉身離去。
一身雍容柔雅的女人，連背影都綽約多姿。
客廳裏，剩下三人面色不同，盛可可看着渾身緊繃的秋也，擔心極了，盛老爺子亦是一臉肅容。
這時，秋也突然擡起頭來，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盛爺爺，剛剛讓您見笑了，我先去樓上待一會兒。”
朝盛老爺子充滿歉意地說完，待老爺子點了點頭後便直直往樓上走去。盛可可擡步跟上，卻被老爺子用拐杖及時止住。
看了眼朝自己搖頭的爺爺，盛可可咬了咬唇，沒有再跟上去。轉眸又望向扶着樓梯扶手向上走去的女孩，她已經盡力裝作若無其事，但是，盛可可還是眼尖地搜尋到她腳步的虛浮。
待秋也消失在樓梯口的時候，盛可可疑惑地問，“爺爺，剛剛爲什麽不讓我陪秋秋上樓？萬一……”
老爺子聞言橫了她一眼，随即拄着拐杖坐回沙發，向來鐵面的人此刻話語裏卻帶了絲語重心長，“可可啊，知不知道有句話，清官難斷家務事！”
朝樓上深深看了一眼後，老爺子才歎了口氣，“恐怕你這個小朋友跟她家裏的關系，遠遠沒有你了解的那麽簡單啊。”
“爺爺，你的意思是，除了婚外情，難道還有别的矛盾？”盛可可深皺了眉頭。
注意到孫女濃濃的憂慮，老爺子卻不置可否，随即囑咐道，“可可，這個時候，恐怕有什麽決定她也早就做好了，你上去勸說也無濟于事，所以，讓她一個人靜下心來好好考量吧。”
盛可可聽言沉吟一會，最終隻能妥協，“嗯。”
過了一個小時，臨近傍晚，外面開始下了小雪。
盛老爺子已經去了書房，客廳裏隻剩下盛可可一個人，抱着不可在沙發上坐立難安。就在她再也沉不下氣剛要上樓的時候，樓梯口突然出現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秋也換了一身衣服，長款的黑色風衣長及過膝，略微修身的設計富有正式感，配上一雙黑色粗跟短靴，整個人顯得英姿飒爽。
她的身邊立着一隻大大的行李箱。
盛可可見狀一急，連忙“噔噔噔”跑上樓，“秋秋，你真的要回陽城？”
“嗯。”秋也面上已經看不出之前的異樣，或許是因爲化了個淡妝，娃娃氣被掩蓋了不少，反而鍍上了些許冷豔。
盛可可看着這樣冷靜的秋也卻突然有些發慌，聯系之前爺爺的話，直覺她這次回陽城不會有什麽好事。
“秋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秋也仔細看着她幹淨的面龐，嘴角終于再度漾起一抹純淨的笑容。她覆上盛可可的手，剛要說一聲“不了”，隻不過，口型還未對上，樓下便傳來一道磁性的聲音。
“我陪她回去就夠了。”
兩人皆是一詫，齊齊朝一樓看去。紀慕白一襲白色大衣挺拔地立在門口處，向來形象高貴逼人的男人此刻發型有些微亂，上面還落着幾許白雪，一看就是緊急趕過來的模樣，但卻依舊無法掩飾那股子清冷之意。
這時，紀慕白已經平息了有些微亂的呼吸，深深看了眼二樓那道黑色的身影，随即便邁着大步走上樓梯。
接着，動作娴熟地接過行李箱的把手，朝盛可可道了一句，“麻煩代我們向爺爺告辭。”
然後，也不管已經呆滞住的兩個女孩，提着行李箱就朝樓下走去。秋也立馬反應過來，急急道，“慕白哥，我可以自己回去。”
直到跟着他走下樓梯，紀慕白才終于回過身來，摸了摸她的頭發，語氣卻是不容置喙，“你覺得，我會放你一個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