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紀慕白的沉思，秋也仰起臉看向正前方的車來車往，眼神裏有些疲倦，“他不想讓我跟傅寒笙在一起，更不希望我跟你在一起，怎麽會幫你呢？”

秋思遠隻不過是想借紀慕白的手，來逼她離開傅寒笙回到陽城。而她呢，肯定會因此而愈發對紀慕白耿耿于懷，再加上她又那麽極端，甯願徹底放手也不肯将就，自然不會接受紀慕白洽。

而反觀秋思遠，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斬斷她與傅紀二人的關系。而他，隻需要抓準了秋也的軟肋——夏若儀，就能讓她放下琴城的一切回到陽城。

不愧是陽城巨擘，這份心計，簡直令人拍案叫絕！

秋也思及此，冷冷笑了笑，但是，下一秒卻又襲上一絲諷刺。

就算秋思遠老謀深算，但他卻忘了一句話，貪多嚼不爛！

他想一舉達到三個目的，卻忽視了一點，那就是紀慕白到底會不會如他所願！抑或是，他太過自信于紀慕白對她的偏執，而又太過小觑了紀慕白對她的不忍心。所以，秋思遠必定也萬萬沒想到，紀慕白竟然放着白白的機會不要吧？

“慕白哥，真好。你沒有參與過，我真開心。”秋也回頭看他，眼角漾起笑意，連帶着月牙形小疤的弧度都溫柔了很多。

雖然她最終還是回了陽城，但是，與其說是被逼，不如說是逃避與面對。最近在琴城發生了太多事，讓她早就生出了遠離的念頭，正巧，又碰上秋思遠跟程靜之的逼迫，也讓她将計就計，回來解決她三年前不敢直面的陳年舊怨。

紀慕白見她笑容裏自然流露出的純真，視線狠狠一震钤。

這種沒有其他任何成分的笑容啊，他渴望了多久？渴望到内心枯竭卻依舊死死撐着，渴望到現在終于再次看到，讓他生出恨不得将她揉進自己身體裏的沖動！

而實際上，紀慕白也如此做了。

秋也被他擁進懷裏的那一刻，大約是想起了什麽，身體瞬間有些僵硬，放于身側的雙手也開始不由自主地輕輕顫了起來。

“我的小也，終于，回來了……”

男人深沉而滿足的喟歎仿佛從胸腔裏傳出來的，狠狠震在秋也的心口，像是一刹那的溫柔，漸漸将她的不安緊張安撫下來。

秋也沒有去回應，隻是将目光放到外面車來車往的道路上。路上車輛匆匆，猶如時間的白駒，一眨眼就過了三年。

她無數次想過，将來會是以什麽樣子回到陽城，但是不得不說，縱然她将這裏的人恨之入骨，但卻始終對一個人抱有幻想。

而三年後，這個人看到自己住在老舊頹敗的房子裏會心疼，這個人當年與程茉發生那種事并不是他的意願，這個人也沒有與她最恨的人聯手逼她……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與自己深深掩埋着的期待吻合起來，他還是她追逐了十幾年的大哥哥。

可是，爲什麽現在，除了淡淡的感慨，她卻并沒有任何的喜悅或是悸動，甚至連心跳都沒有任何的起伏波動。

到底怎麽了？

是自己變得成熟了，所以對任何事情都看得平淡了嗎？

秋也眉間升起一絲迷惑，就在這時，她放逐在道路上的視線突然一顫，然後眼神頓時變得清明起來，手上的動作卻是将紀慕白大力地推開。

随後，她從後視鏡往後看去，卻隻見一片茫茫車海，并沒有那道銀灰色的魅影。

是自己最近壓力太大了嗎？怎麽會看錯了？

秋也皺了皺眉，眼神裏重新卷上一抹迷糊，過了兩秒鍾，她使勁甩了甩頭，将腦海裏所有不切實際的東西都甩出去。

“對了，慕白哥，我一會還是去酒店吧。”秋也轉過頭看向駕駛座，然而，卻被紀慕白此刻的樣子吓了一跳。

大概是被她推得太狠，他整個上半身都靠在車門與車座的夾角，但是，他卻仿佛沒有任何力氣去矯正這種别扭的姿勢，而是一隻手覆在左肋處，另一隻手撐在方向盤上。

他的手背上繃得青筋虬起。

“慕白哥，你怎麽了？”秋也連忙傾過身子，用力把他扶正。

但是，紀慕白卻緊緊咬着牙關，沒有任何回答，那張俊美的臉上也蒼白得猶如一張白紙。

秋也看着他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頓時怛然失色，手指顫抖着不知該不該替他擦去。雖然車廂裏開着空調，但現在到底是冬天，他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出這麽多冷汗？

秋也心急如焚，掏出手機下意識就調出一個号碼，然而，剛要撥出的時候，卻瞬然一滞，看着屏幕上四個字的聯系人有些怔忪。

但是，卻也不敢耽誤，抿了抿嘴唇後，重新調到撥号盤，按下了120三個數字……

*

臨近黃昏，當晚霞消退之後，天地間逐漸變成了銀灰色。今天陽城的空氣不太好，淡灰色的暮霭交融在醫院上方的半空中，像是從上面罩了—層薄薄的玻璃紙，模糊不清的。

如同秋也此刻混亂不清的思緒。

她一個人靜靜站在窗戶邊，透過窗戶朝遠處瞭望着，眉頭微蹙，透露着幾分悔意。

這時，身後的病床上突然傳來一陣動靜，秋也一驚，連忙轉過身去。隻見紀慕白已經醒過來，作勢要起身。

秋也快步跑過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紀慕白聞言一怔，擡頭望向疾言厲色的女孩，卻隻見她面容格外嚴肅，隻不過，那雙杏眸裏怎麽也掩飾不了的晶光卻洩露了她的心思。

她在心疼。

紀慕白突然有些受寵若驚，扯了扯嘴角，“我沒事，别擔心。”

“紀慕白，非得再進一次icu才叫有事是不是？！”秋也再也忍不住，一滴眼淚從眼眶裏吧嗒掉落出來，随即就像是止不住了一般，一顆顆晶瑩不斷滾落，在潔白的臉頰上留下兩道剔透的痕迹。

然而，紀慕白卻臉色一冷，“誰跟你說的？”

“你想瞞我一輩子？”秋也腳下一個趔趄，顫聲問，眸裏盡是不可置信。

看到她臉上的失魂落魄，紀慕白再也不忍心多問什麽，将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好好珍藏在手心裏，“小也，比起失去你，那些都無足挂齒。”

他的話語裏似乎有些歎息，但是那份認真卻無可置疑，秋也一瞬間就怔住了。

他的臉上五官俊美，可是此刻因爲白色病号服的映襯，卻顯得蒼白極了。

“紀慕白，你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秋也抽了抽鼻子，不忍面對他的款款深情，将臉别過去。

誰知，下一秒就被一隻大手給扭了回來。紀慕白用手指捏着她的下巴，仔細用視線描摹着她哭得紅紅的臉，心間頓時湧上一股心疼。

“你一哭，我就沒法子了。”男人用手指小心地擦過她的臉頰，像是對待價值連城的珍寶一樣，連一點力氣都不敢施加。

隻不過，他擡起的手卻微微帶着顫意，像是在忍受着什麽似的。

這回秋也沒有再大意，眼尖地注意到他的忍耐，連忙将他的手握住，坐到病床邊急匆匆詢問，“是不是又胃疼了？疼得很厲害嗎？你等着，我去叫——”

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一把擁進懷裏，秋也身體下意識顫抖起來，耳邊卻傳來紀慕白無奈的低語，“你怎麽這麽啰嗦？”

秋也聞言委屈極了，誰知，紀慕白又認命一般地說，“讓我控制不住想抱。”

她就沒有一點自覺性，光在他面前随便笑一笑他就把持不住了，遑論這麽關心他？

然而，秋也卻徹底無語了，思及他的身體，沒有多餘的掙紮，而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裏。隻不過，抵在兩人之間的拳頭卻悄然收緊。

須臾，紀慕白終于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卻見她的臉色竟然有些發青，原本粉嫩的嘴唇此刻也有些不正常的紅，那上面新鮮的牙印很明顯地昭示了她剛才做了什麽。

“小也？”見她眼神有些飄忽，紀慕白擰眉問。

秋也一愣，看着兩人之間的空隙，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這個小動作被紀慕白迅速捕捉到，黑眸裏頓時閃過一絲疑慮。

仿佛下了什麽決定，紀慕白突然将薄唇向下壓去，然而，就在離她的嘴唇還有五厘米的時候，及時停了下來。看着在自己懷裏顫個不停的女孩，紀慕白終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測，随即眼裏襲上一層心疼與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