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紀夫人本來就是做給紀慕白看的,雖然被程茉阻止,但也隻是順勢靠着她,雙腿依舊顫顫巍巍地想要邁出去。
秋也察覺到紀慕白想要上前一步的動作,心下理解,便松開了挽在他臂膀的手。
誰知,還未等她完全抽離,紀慕白就一把将她的手攥進掌心,然後帶着她一齊往沙發前走去撄。
“媽,您這雙腿是我的心頭病,我還未大病初愈,您又想在上面新傷添舊傷嗎?”紀慕白将手裏的兩個禮盒放到茶幾上,然後握住紀夫人的肩膀。
他的動作如同話語一樣輕輕淡淡,隻不過,似乎暗藏力道,讓紀夫人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力氣,乖乖坐回沙發。
隻是,紀慕白的這一席話,卻讓在場三個女人都變了臉色。
秋也自然是心疼于他的隐忍與痛苦,恐怕這三年來,紀慕白一直徘徊在自責與痛恨的邊緣,自責于沒有照顧好紀夫人,卻又痛恨她用這種方式逼自己跟程茉在一起。
可是,也正是因爲對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所以才讓他隻能認輸。
就在秋也的心口爲之陣痛不已的時候,紀慕白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再度響起,卻是指向了茶幾上的禮盒,“媽,小也給你和爸買了禮物。償”
聞言,秋也隻好壓下所有的情緒,笑着開口,“我記得伯母是絲巾控,正好看到這款,覺得樣式很适合您,就買來送給您了。”
接着,又似乎不好意思地道,“因爲我剛回來還沒有工作,買不起太貴的,還希望伯母不嫌棄才是。”
到這時,紀夫人也已經從之前紀慕白的話裏恢複了過來,面上恢複冷靜。
“小也,你的心意伯母心領了,不過,既然沒有工作,那以後就不用勉強自己了。反正,小茉這幾年給我買的,我都戴不過來。”紀夫人款款笑着,一番客套話說得毫無破綻。
然而,在場哪個是傻子?
都聽得出來,無非是說,明明不貴的東西秋也卻還覺得勉強,相對的,人家程茉早就送了很多,而且,她戴程茉的都戴不過來,秋也送了她也不會戴。
紀慕白眉間一凜,沒想到母親會這麽不給秋也面子,心間徹底冷了下來。剛要開口,誰知,秋也卻先一步拽了拽他的手指。
随即,她輕輕笑着,沒有丁點生氣的痕迹,“多謝伯母體諒,不過,小也雖然不如‘程’小姐作爲秋家千金寬綽,但好歹也是以準兒媳的身份來見您,該守的‘禮數’不能少,您說對不對?”
不可否認,秋也一語雙關的話語說得亦是滴水不漏。
一來提醒紀夫人,就算程茉是秋思遠的親女兒,但也永遠隻能冠着外姓的事實。二來,“禮數”兩字也是在暗喻,準兒媳要守的禮數自然沒有省的道理,但是,有些已經不是準兒媳的人,也該懂分寸知禮數地不要再妄圖投機取巧。
果然,這席話落下之後,紀夫人頗爲不悅地擰了擰眉,大約沒料到,三年前還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如今這麽不好對付。
而程茉的反應則更大,身子狠狠抖了抖,随即便紅了眼眶,低眉不語的樣子委屈得很。
隻不過,秋也又沒在明面上說一個不好聽的字,反而看上去句句在理,讓紀夫人一時也無法反駁。隻好攥緊了程茉的手,以示安慰。
接着,便從新看向被紀慕白摟在懷裏的秋也,眼神裏顯出不耐,意有所指地說,“小也現在這麽懂禮數,想來這三年經曆豐富。”
一句話落,紀慕白頓時變了臉色。
紀夫人見狀猶豫了一下,但是,當感受到程茉的身體依舊抖個厲害時,最終還是冷聲繼續說,“不過,小茉比較單純,也沒有‘亂七八糟’的關系,在這方面的曆練自然比不得小也你了。”
“媽!”紀慕白甩開秋也的桎梏,一步上前,緊攥的雙拳洩露出他的怒氣,“我要說多少遍,跟程茉退婚是因爲我不喜歡她,追回小也是因爲我愛她!小也沒有任何錯,你不要總是捧一個貶一個,有意思麽?”
程茉被他的話徹底傷到,一個踉跄坐到沙發上,而紀夫人則是完全沒想到兒子居然爲了秋也再度與自己擡高腔,但是,他眸裏一霎間迸射的恨意卻讓她心驚。
難道,她在自己兒子心裏,已經淪落到隻剩惡毒母親的形象了嗎?
“慕白,你……你……”紀夫人哽着喉嚨,語不成句,仿佛受了多大的打擊。
秋也注意到,紀夫人的臉色正迅速變得蒼白,心裏暗道不妙。
剛要上前勸住紀慕白,這時,從樓梯口傳來一道嚴厲的聲音,“吵什麽吵?把你叫回來就是爲了跟你媽吵架?!”
聞言,秋也朝那邊看去,隻見身着毛衣休閑褲的紀澤榮正從樓梯沉步走下,連忙微微低頭以示問候。
紀慕白的腮線繃成一根弦,偏過頭,“爸,媽,既然如此不歡迎我選的妻子,那我們先走了,什麽時候你們想開了我再帶小也過來。”
話落,便攥起秋也的手腕,擡步便走。
然而,正當此刻,身後沙發上就傳來紀夫人深重的呼吸聲,程茉驚慌的聲音亦随之響起,“媽……伯母,您怎麽了?!”
秋也呼吸一滞,随即看向自己的手腕,因爲紀慕白的用力而泛起了白。她暗暗輕歎口氣,最終反手握住他的大手,将他拉住停在原地。
身後,紀夫人的情況似乎并未緩解,紀澤榮緊張的聲音也不斷入耳。
過了兩秒鍾,紀慕白終于轉過身來,然後朝着沙發大步邁去,臉色沉毅。
秋也咽了口唾沫,腦海中還在自動回放他與她擦身而過時,眼神裏的歉疚。她微微偏了頭,看到紀慕白正驚惶悔恨地摟着紀夫人,掐着她人中的大拇指也帶着不明顯的顫意。
又過了一分鍾左右,紀夫人的情況才緩解下來,雖然呼吸依舊不是很順暢,但好歹沒有生命危險。
秋也看着忙成一團的幾人,紀澤榮正着急地給醫生打電話,紀慕白依舊攬着紀夫人,而程茉呢,則是不敢懈怠地替紀夫人順着氣。
畫面很緊湊,緊湊到不容旁人插手。
秋也咬了咬唇,沒有打招呼,朝着門外走去。
身後,紀慕白似乎有所感應,迅速擡起頭,視線膠着到女孩略微落寞的背影。剛要起身,手腕卻覆上一隻孱弱無力的手。
他的手指狠狠一抖,将目光緩緩移到紀夫人握着自己的手上。以前,曾牢牢牽着他手的人,不知不覺間,早已損失了年輕時的力氣,現在竟然隻剩虛弱的輕握。
一瞬間,他的雙腿便軟了下來。
反握住紀夫人的手,紀慕白扯了扯嘴角僵硬的弧度,安撫地笑着,話語微顫,“沒事,媽,不怕啊,我在呢。”
*
因爲住在燕山别墅區的人非富即貴,爲了保障住戶的安全,整個别墅區是不通外來車輛的。
秋也沿着記憶中的路往山下走,雖然熟稔這裏的占地龐大,但她到底還是低估了。彎彎曲曲的路程加起來也的确不短,一直走了一個多小時才總算出了别墅區。
終于到了可以打車的地方,她随便叫了一輛出租車,便打算回慕秋别苑。
坐在後座,秋也朝燕山别墅區再度回望了一眼。
門前的守衛皆是從軍隊中退伍的兵,身姿如松地站在門口,眼神裏的鋒銳不容小觑。
三年前,每次進出這裏的時候,這些守衛還會收起鋒芒,低頭朝她恭敬地喊一聲“秋小姐”,可如今,早已沒有人記得她了。
果然,過了三年,什麽都變了。
守衛變了,紀伯父和紀伯母也變了……
大約是因爲走了一個小時的緣故,秋也略微有些疲憊,于是枕着車後座便開始昏昏欲睡。
半途中,司機打開了廣播。
秋也迷迷糊糊地,也聽不清廣播裏播報的具體内容,隻隐隐有“醫院”、“軍部世家”、“表哥”幾個字眼入耳……
過了約莫一個小時,出租車終于抵達慕秋别苑。秋也被司機叫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聲謝,從手袋裏找出現金交給他,之後便下了車。
回到慕秋别苑,秋也想了想,還是給紀慕白打了電話,隻不過,卻沒有人接。
突然想起來,他當時回去照顧紀夫人時,好像是嫌手機礙事,于是從褲袋中掏出放在了茶幾上。此刻,或許他還沒有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