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欽差
人總是會變的,升了官的好友不像原來那般平易了,娶了妻的将軍不再喝花酒了,有了先生的王爺越來越喜怒無常了,被調到嶺北的先生卻變得冷酷無情起來了。
小将有些說不出的感覺來,其實他早已習慣了殺人,習慣了視敵人性命如草芥,可看到身邊的人一個個都變成這樣,連先生也變了,他竟有些不舒服了。
小将的心裏藏不住事,抽空拎了一壇好酒,去找先生閑聊。
“先生,你說我們殺了這樣多的敵,當真是對的麽?”小将一碗接一碗的喝。“他們拿人頭來炫耀,說這是男人的榮光,可我還是不知道,我們做的是不是對的。”
先生問:“你問過你們王爺麽?”
小将點頭:“王爺說,以殺止殺,可我聽不懂,先生,殿下說的對麽?”
先生笑笑,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殿下說的我不知道對不對,但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要和平就要先知道戰争的痛,要勝利就要先有犧牲。”
“殺就是殺,永遠不要忘了自己手上沾了别人的鮮血。”先生的神色一直平靜,“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前世·今生+++++++++++++++++++++++++++++
面對朝堂上跪着的一群半大少年,群臣們神色各異。
“胡鬧,這還是群孩子,如何……”
“國子監本就是爲國儲才之地,如何上不得朝堂?”
“這群監生竟于宮外聚衆喧嘩,成何體統!”
紛雜的評價落在了這群少年們的耳畔,有膽子小的往回縮了縮身子,硬氣的反而更挺直了腰杆,跪姿更正了幾分。
爲首跪着的三個,正是賀岚、衛鶴鳴、楊子胥三個。
衛鶴鳴隻覺得自己父親飽含怒火的眼神幾乎要把自己燒了個對穿,心裏暗自叫苦:自己這次就算是屁股不遭殃,耳根恐怕也難得清靜了。
那禦座上的九五之尊打量了他們半晌,才緩緩開口:“你們可都是國子監監生?”
衆人恭謹地垂下頭應是。
皇帝問:“你們聚衆長跪宮門,究竟所爲何事?”
賀岚帶頭回話:“爲求朝廷盡快赈濟叙州。”
這時楊子胥伏下身子低聲說:“是學生造次,将叙州之事告訴了同學,此乃臣一人之過,還請陛下明察。”
皇帝并沒有打算追究楊子胥,隻是神色之間辨不出陰晴來:“滿朝文武,竟沒有能力赈濟叙州一州之災,還要你們這些監生來替朕操心麽?”
這話說的有些重了,不少監生都已經低下了頭不敢應聲。
賀岚卻絲毫不懼,一掃平日懶散的模樣,平靜以對:“正是因爲滿朝文武,才更加難以決策,諸位大人遠離百姓久矣,隻怕早已忘了什麽是人命關天四個字,我等這才特意前來提醒。”
這話一出,幾乎是得罪了朝堂上一大半的人,這下被眼神洞穿的不止是衛鶴鳴一個了,賀岚的父親賀大人恐怕連将這逆子塞回他母親肚子裏的心都有了。
衛鶴鳴卻在心中悶笑,他雖然早就覺得賀岚這人有趣,卻萬萬沒想到他的膽子竟然如此之肥,什麽都敢說的出口。
面對群臣的騷動,皇帝竟然毫無表示,隻重新看了賀岚一眼,便将矛頭對準了衛鶴鳴:“衛家的小解元竟然也在,你倒是說說,你可也是前來提醒這滿朝文武的?”
衛鶴鳴坦然以對:“學生隻知道,如今每時每刻叙州都有人在餓死、病死,學生在家裏實在坐不住,隻能在宮門口跪上一跪,圖個安心。”
“好個圖個安心!”皇帝卻忽然擡高了聲調,變得嚴厲冷酷。“叙州天災,你父身爲吏部尚書,掌管天下糧倉,竟對此一無所知——莫非他就能安的下心嗎?”
衛鶴鳴心道此時如何怨得了父親,可明面上又不能頂撞皇帝,隻得行大禮認錯:“學生惶恐,願代父受過。”
得,看着反應,還果然真是親父子倆。
其實衛鶴鳴也不是沒有忐忑的,不知是不是因爲他選擇去了國子監,這一世的走向似乎變得極大,前世皇帝似乎隻因爲天災和瘟疫之事震怒,卻并不知道叙州知府所作所爲。
是以衛尚書也隻是受了一兩句斥責罷了。
莫非是前世的楊子胥在見到皇帝前就已經病死了?所以到了最後叙州知府的行徑也沒有被揭發,那些百姓也當真成了枉死鬼。
從這一點看來,衛鶴鳴還是高興的。
隻是他有些擔心,這一世的走向變動如此之大,會不會因此而影響到父親的生活走向。
皇帝卻并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隻揚聲問:“代父受過?你倒是說說,你打算如何代父受過?”
衛鶴鳴抿緊了嘴唇,看了一眼衛尚書,伏身道:“求聖上給學生一個機會,學生願随欽差大臣前往叙州赈災,平複災情以贖今日之過。”
這話一出,衆人嘩然。
可更令人驚訝的卻是皇帝,他竟沒有半分考慮,直接應了聲:“好,既然你有此想法,又與衆監生長跪宮門,那朕便破例給你這個機會,讓你做這個赈災欽差,帶着你的同學前往叙州赈災,若是做好了,此帳一筆勾銷,否則,爾等便給朕常駐叙州,也不必回來了!”
皇帝說完,群臣竟傻了一半,還是監生們反應得快些,紛紛接旨謝恩。
“請聽老臣一言,此事萬萬不可——”
“衛鶴鳴年不及弱冠,也無官職在身,如何擔的起欽差衆人——”
“請皇上三思——”
反對的谏言如潮水般湧來,皇帝卻再沒了耐心,當着諸監生群臣的面大發雷霆。
“叙州百姓流離失所時,諸位愛卿身在何處!百姓謠傳朕非正統時,諸位愛卿可有應對!叙州知府膽大包天,竟能決定一鄉一縣百姓的生死,難道不是諸位愛卿一手炮制?”
“平日裏一口一個爲了黎民蒼生,竟是來哄朕一個人的!你們做不得,自有人來做,朕意已決,今日堂上監生七十二人,悉數派往叙州赈災,有功則賞,有過必罰,其餘你們也不必多說!我隻請在場諸位好好想想,你們究竟将朕置于何地!将這天下百姓又置于何地?”
說罷,皇帝徑自拂袖而去,吓住了一衆臣子。
龍椅上的這位雖然算不得寬容仁厚,脾性上倒也還算可以,隻怕是這次南方流言加上叙州之事,都剛好踩上了他的底線。
而群臣這次也确實理虧的很,那叙州知府是世家子,當初上人也是君臣權利博弈的結果,卻不知這小子是個如此扶不上牆的,竟鬧出這樣的大事來。
幾相權衡之下,群臣卻也沒法子去駁了皇帝的旨意。
難道當真讓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去赈災麽?
群臣的目光聚集在了年僅十二的衛鶴鳴身上,又轉回了貌似一臉坦然的衛尚書身上,怎麽看都覺得難以放心。
皇帝當真不是開玩笑麽?還是說……認真的。
如今看來,卻恐怕是後者的成分更多些,景朝最年輕的赈災欽差,馬上就要出現了。
監生們看向衛鶴鳴的眼神也是不無羨慕的,隻是衛鶴鳴還來不及抖落威風,就被自家父親一手拎着後衣領給拖出了朝堂,直到進了馬車,衛尚書的臉還是黑如鍋底。
如果是曾經的衛鶴鳴,八成是不會主動和憤怒中的父親溝通的,可這一次,衛鶴鳴卻不知道爲什麽,竟然感覺有些難受。
他試探性地喚了一聲:“父親?”
“你還知道我是你老子?”衛尚書就像是個爆竹,不點則以,一點直接炸了。“你長能耐了是吧?我臨走前怎麽囑咐你的?我前腳走你後腳就給我跪宮門口去了——”
“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衛尚書怒氣沖沖。“沒辦法就别強出頭!今日你是撞在點上了,聖上不知怎麽想的會點你做欽差,若是今天聖上一個氣急,就算是活剮了你,你爹我也救不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衛鶴鳴沒法辯解了,本來這事他就不是深思熟慮之後做下來的。
衛尚書見他熄了火,又好罵了一通,最終聲音也漸漸息了:“你若是有個萬一,我要如何向你的母親交代?”
衛鶴鳴感到鼻子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