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不安


第四十七章不安

次日,穆學士提起的奏折被批準,建學一事正式邁入了正軌。

此事由穆學士負責,衛鶴鳴也跟着領了幾項差事,幾日來忙忙碌碌,連楚鳳歌都鮮少見上幾面。

這項改革并沒有多少阻攔,隻是朝臣對前景都是不置可否的态度,并沒有多少人意識到這一舉措的重要性,純粹是看在皇帝的興緻上點了頭。

隻是新政出台要忙的事情太多,衛鶴鳴白日裏忙的不可開交,夜裏拖着爛泥捏成的腿腳回了房,随意吩咐了幾句,連衣裳都沒脫,便一頭紮進了松軟的被褥。

迷迷糊糊門外有低柔的聲音喚他:“少爺。”

衛鶴鳴連應聲都懶,眼皮顫了顫,翻了個身,面朝裏繼續睡眠,連呼吸速率都不曾變上半分。

“少爺。”這聲音愈發婉轉了幾分,軟綿綿的仿佛沒有個着力之處,隻是落在他耳裏卻跟噪音沒什麽區别。“奴婢伺候少爺更衣。”

衛鶴鳴睡的淺,卻醒不過來,隻隐約發覺雙柔嫩的手正在自己身上遊移,爲自己寬衣解帶。

衛鶴鳴素來不喜歡外人服侍自己,更不喜歡讓女子來觸碰,但困到了極點的他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更别提出言阻止了。

那女子的手跟聲音一樣柔軟,輕巧地剝去了他的外衫,解開中衣時的手頓了一頓,這才繼續動作。

“嘭——”

一聲巨響伴着女子的尖叫在他耳畔炸開,也将衛鶴鳴從半睡不醒的沼澤裏拖了出來。

一睜眼,自己的床邊正立着楚鳳歌,一個粉裳少女正捂着胸口在牆角蜷縮成一團,痛苦地□□着。

“怎麽回事?”衛鶴鳴一愣,看了看楚鳳歌,又看了看那少女,一臉的茫然。

楚鳳歌仿佛竭力壓制着自己的情緒,隻冷硬地抛出一句:“你若無意,又何必哄我?”

外間的礎潤剛被這聲音吸引來,挑着簾子進來,一看見少女便不敢吱聲,盯着自己腳尖裝啞巴。

衛鶴鳴皺眉問道:“礎潤,這是怎麽回事?”

礎潤木着一張臉:“這是夫人賜的。”說着又輕聲呵斥那少女:“還不給少爺王爺請安?”

那少女忍着淚爬了起來,蹙着眉尖行了一禮:“奴婢青雪,參見王爺,參見少爺。”少女生了一張标志的瓜子臉,柳眉杏眼,皮膚白嫩,說話的時候眼中還帶着粼粼波光,怎麽看都是個美人胚子。

楚鳳歌的臉更陰沉了三分。

衛鶴鳴來不及安慰楚鳳歌,頗有些疑惑地問:“你是哪裏的仆役?我怎麽不曾見過?”

衛家不算大,仆役主子加一起也不超過四十号人,日日低頭不見擡頭見,連倒夜香那小子都他都能瞧着眼熟,這樣容貌出色的侍女卻不曾見過。

礎潤解釋:“青雪是夫人派來的,今日人牙子帶了一批小子丫頭過來,夫人留了青雪來給少爺做伺候的丫頭。”

衛鶴鳴皺眉:“怎麽想起這一出了?”

礎潤面無表情地複述:“夫人說了,這院裏沒個心細的伺候着,連個針線上人也沒有,也太不像個樣子。”

話是這麽說,但屋裏幾個人都清醒的很,但凡體面人家的子弟,婚前都有幾個丫頭被派譴在房事上試探一二,這一般都是長輩安排的。

衛家這情況,也隻能由柳氏來安排了。

柳氏并沒有子息,自然不願意讓别人說自己虧待了嫡子,挑的青雪人長的漂亮,又看着知禮,想着就算是衛鶴鳴沒有那個意思,當丫頭用也使得——萬萬沒想到,半路殺出來楚鳳歌這尊煞神來。

衛鶴鳴輕笑道:“長者賜,不敢辭。我這裏不需要丫頭,帶她去偏院幫着做些針線吧。”

礎潤這才帶着青雪退了出去。

衛鶴鳴挑了挑眉:“殿下可聽見了?”

楚鳳歌卻絲毫不曾緩和,隻皺眉盯着他:“她替你更衣,你也不曾推開。”

衛鶴鳴苦笑:“我的好殿下,我今個兒可忙了一天,進門就睡,誰曉得她什麽時候進來,又哪來的力氣推她?”

楚鳳歌這才和緩了些,解釋道:“這幾日我尋不到你,這才晚上來。”

哪知一進來正對上那丫頭粉面含春地替衛鶴鳴褪下上衣。

說着他又低聲問:“可是打擾你休息了?”他也知道這幾日衛鶴鳴忙碌,可他卻仍是總惦記着想來看他一眼。

什麽久長時,什麽煮熟的鴨子,他隻想看着這個人,一天見不着,便覺得缺了些什麽,空了哪處。

便覺得又回到了前世,空蕩的朝廷,堆積的奏折,卻偏偏沒有眼前的這個人。

猶如行屍走肉。

衛鶴鳴心道可憐那丫頭了,雖然不甚本分,可也遠不止于挨上那一下,估計要疼上許久了。

楚鳳歌這些日子來,着實有些反常之處。

“無妨,”衛鶴鳴盯了楚鳳歌半晌,将棋子和茶一一擺了出來,笑着說。“殿下來跟我手談一局可好?”

楚鳳歌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窗外夜深,隻有鳴蟲斷斷續續地叫,衛鶴鳴将窗敞開了去,隐隐有草木香在鼻端遊移,待細細去嗅,卻又尋不到蹤迹。

前世兩人便時常這樣對弈,兩人俱好棋,雖不算國手,卻也算是善棋,衛鶴鳴棋風更穩些,楚鳳歌更銳利膽大些,算是旗鼓相當,勝負也常是五五開。

衛鶴鳴前世負債太多,常常想起舊事,晝夜不得安眠,便尋楚鳳歌對弈一局,也好平心靜氣。

隻是此次他卻是爲了平複楚鳳歌的心氣。

三局,楚鳳歌一局沒勝,相反有一場甚至輸得一敗塗地。

就算是年少,也不至于差這樣多,況且他并非輸在棋藝上,竟是輸在了胡亂錯下的時候。

衛鶴鳴擡眸看他,隻見他面上仍舊一片冰霜,隻食指指尖一點一點,輕輕敲打着桌沿。

“殿下的心不靜。”衛鶴鳴說。

楚鳳歌擡眸看他,那雙眼眸一如既往的幽沉,任誰也看不出其中的情緒來。

隻有衛鶴鳴感受的到。

感受得到他的焦慮,他的惶惶,哪怕這些日子來他都是一如往常的模樣,可他偏偏能嗅到那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到底在怕什麽?

家國?抑或天下?不對,這些東西,楚鳳歌在意,卻從不曾爲他們失态。

衛鶴鳴一顆一顆将棋子收起,又将棋子複盤,松散的發絲在棋盤上搖曳着:“前些日子我看見文初時自角門進了文瑞王府,是王爺安排的麽?”

楚鳳歌低低地“嗯”了一聲。

衛鶴鳴神色不變:“文初時此人很有文才,看着軟弱了些,實則重情果敢,殿下若是用的好了,必是一大助力。”

楚鳳歌沒有說話。

衛鶴鳴将最後一顆棋子按在棋盤上,複位的正是他們下的第一盤,将自己落下的最後一顆白子拾起,捉過楚鳳歌的手,鄭重其事地放在了楚鳳歌的手心。

“在下并不知殿下究竟爲何事煩憂焦慮,但若蒙殿下不棄,臣願效犬馬之勞。”

衛鶴鳴的笑意盈盈,幹燥柔軟的發絲在棋盤上方微微搖晃,落下一片陰影。

楚鳳歌攥緊了手中那一顆棋子,擡手輕輕摩挲着衛鶴鳴的臉。略微粗糙生繭的手,和燭火搖曳下那張清秀俊逸的臉,看上去卻異常的和諧。

“殿下?”衛鶴鳴仍笑着看他。

下一刻,将衛鶴鳴拉進了他的懷裏,強硬的吻了上去。

黑白明晰的棋子散落了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帶着滿心的焦躁和陰霾,狠狠地發洩在懷中人的唇上。

衛鶴鳴瞪大了眼,還帶着莫名的不解和無措。

“爲你——都是爲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裏帶着無盡的陰沉和絕望。

焦慮是因爲他,不安是因爲他。

靜不下心來也是因爲他。

這是他兩輩子埋在身體最脆弱、最深處的人,是他的愛而無果、恨而不能、求而不得。

他怕了。

哪怕這個人說着等他,說着思考,無論他裝作一副怎樣成竹在胸的樣子。

他還是怕的。

怕這個人如前世一樣。

無聲無息的來,無聲無息的去,最後卻還想着逃離,想着将他如何抛棄。

衛鶴鳴漸漸阖了眼,略微擡了擡手,猶豫了片刻,還是撫上了身上人的脊梁。

他想幫這個人,想幫他的殿下。

可他卻幫不了。

爲什麽他會爲自己而焦慮?究竟是誰給他留下一個這樣的印象,連對一個人心生歡喜,都要再三控制、惶惶不安?

究竟是誰,能讓楚鳳歌這樣的一個人,變成這樣一幅模樣?

衛鶴鳴心底某一處在悄悄坍塌,仿佛很快,自己就要生出一些從未料到的變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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