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造孽


第五十八章造孽

衛鶴鳴這些日子忙得有些心不在焉。

穆學士見了,便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想娶媳婦了。

衛鶴鳴心道自家那位殿下跟娶了個媳婦也差不多少了,每日出門回家時間要管着,車馬房間也要整治,連丫頭給他換個衣裳都要黑了臉去,可不就是娶了位正妻的架勢麽?

可他偏偏卻又無法對殿下心生厭惡,這讓他很是迷惑。

枉他閑書雜書看了這些年,如今卻連自己的心思都想不清楚,實在是有愧那些專講情愛風月的本子了。

穆學士這些日子下來跟衛鶴鳴倒有了些忘年交的架勢,笑着問他:“隻怕過幾日學府就要翻修完畢了,你可想好了,叫什麽名字麽?”

衛鶴鳴笑道:“不如叫新學吧?”

穆學士想了想,覺得可行,便笑道:“那就叫新學吧,新學問新氣象,倒也是個好彩頭。”

過了兩日,新學果然落成,先生也都找好了,第一批學生不多,卻也不算少,皇帝見這差事利落,心裏對衛鶴鳴的評價便又上了一個台階。

而與此同時,皇後終于一個不慎被拿捏住了把柄,被人翻出了幾年前的後宮舊案來,連太子也收到了牽扯,朝臣再也沒有辦法勸阻皇帝廢後。

幾番争執下來,皇帝終于順遂了自己的心意,立了楚鴻爲太子,隻是後位由于幾方勢力的僵持,仍舊空虛。

面對這一變化,朝中諸人也隻能順應而已。

皇帝對楚鴻确實有着對其餘幾個兒子沒有的寵愛,光是太子冊封大典就能看出他的用心來。當年立廢太子時因着皇帝剛剛登基,國庫也不甚充裕,一應典禮盡數從簡,如今楚鴻登基,卻是照着祖宗立法一樣不落,甚至要更爲正式些。

立太子當日,楚鴻穿着太子的袍服,立于玉陛之上,鄭重其事地接過冊書,眉宇間帶着抹不去的驕傲和飛揚。

衛鶴鳴看着這與前世相同的一幕,竟忍不住有些唏噓。

皇帝有意扶植屬于楚鴻的勢力,便令楚鴻代他出席了翰林新學的落成宴席,意在讓他同翰林這些新秀多加親近。

楚鴻來了一見衛鶴鳴便臉色發青,斜着眼瞪了他好久,卻不見衛鶴鳴有反應,倒是賀岚瞧見了,提醒了衛鶴鳴一句,衛鶴鳴卻權作看不見——這一招他前世就已然練得爐火純青了。

楚鴻衛鶴鳴壓根不拿正眼看他,臉色更青了三分,大跨步走上前去,硬是擠在了衛鶴鳴的席邊,質問道:“上次的事,你說出去了沒有?”

衛鶴鳴失笑:“在下豈是那等多舌之人?”

楚鴻冷哼了一聲,傲然道:“那便好——那事,我便不跟你計較了。”

他指的是衛鶴鳴臨走前那刻骨銘心的一腳,就因爲這一腳,他連續好幾天連招侍寝的心思都沒有了,每看見女子聯想到的都是衛鶴鳴那笑裏藏刀的臉,和隐隐作痛的下|體。

衛鶴鳴裝傻:“何事?下官怎麽不知?”

“你!”楚鴻咬着牙低咒一聲,卻又不滿道:“孤也是不知情的,就算母妃欺瞞于你了,你又不是沒戲耍回來,何必下此毒手、不對、毒腳。”

衛鶴鳴險些被楚鴻這話逗笑了,但眉宇間卻流露出淡淡的郁結來:“太子殿下生來便是男兒,又是天之驕子,自然不知道那些姑娘的難處。殿下可曾想過,若那日去的是我阿姐,遭了娘娘的算計,那下場會是如何?”

楚鴻一愣:“還能如何?至多嫁了我便是”

衛鶴鳴自斟一杯,又自飲一杯:“自古以來,奔者爲妾,婚前便行下此等不軌之事,她是要被戳着脊梁骨罵一輩子的,如今四殿下做了太子,那她有此污點,是斷然做不得太子妃之位的,除非她一死了之,否則這輩子都會逃不開被人家指指點點的命運。”

楚鴻忽得沒話說了,咬了咬牙:“你不也是男子,怎麽會知道這麽多的?”

衛鶴鳴道:“太子殿下若肯睜開眼四處看看,恐怕會知道的更多,這世上并不是每個人都有太子殿下這樣的好運道的。”

是的,直到現在爲止,命運還是站在楚鴻這一方的。

衛鶴鳴這話真要算起來恐怕不那麽恭敬,但卻并無嘲諷之意。

兩輩子加在一起,他見的得多了些。

他見過賣妻鬻子的窮人,也見過朱門酒肉臭的富人,見過三妻四妾的男人,也見過風流成性的女人。說白了,這世上千姿百态,各有各的難處,難怪佛說衆生皆苦了。

而人也總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去看事物的。

若是能多爲别人考慮上幾分,便已經是莫大的慈悲了。

楚鴻卻不在意,上前勾住了他的肩,揚了揚下巴:“沒錯,孤就是好運道,你現在來孤這邊,孤請父皇給你留個太子少傅的位置如何?”

他的自稱倒是改得快,隻是這孤之一字,他念起來也自有氣勢,沒有絲毫的不襯。

衛鶴笑着推辭:“在下才疏學淺,隻怕當不得太子少傅一職。”

楚鴻的眉皺了起來:“孤說你當得起,你便當得起,隻你一個,便比東宮那些個老學究次強多了。當初我母妃遍便想過點你做伴讀,隻是那時候父親心意不準,如今我是正大光明的太子了,點你做少傅,還有誰攔得住不成。”

衛鶴鳴見桌上有幾顆荔枝,便剝了荔枝來吃,臉上猶帶三份笑意,卻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楚鴻便皺起了眉,反将手背在了身後,想怒氣沖沖拂袖而去,卻又硬生生壓制住了自己,擡眸看看衛鶴鳴的神色,終是冒出一句:“你倒是說說,孤有什麽不好?”

說完這話,楚鴻便後悔了,仿佛自己是在求着這人一樣,心下有些郝然,奈何覆水難收,如今想收回來,怕也是來不及了。

衛鶴鳴眨了眨眼,忍不住想笑。

楚鴻的性子還是跟前世一模一樣,連這句話都同前世一模一樣。

前世楚鴻曾對他襄助楚沉一事萬般看不慣,幾次三番的找茬都被自己一力擋了回去。

那時自己年少氣盛,對楚鴻說起話來也是冷嘲熱諷沒個安甯,直到楚鴻做了太子,才一臉倨傲隐含興奮地過來尋他。

你若棄了楚沉那個窩囊廢,孤這裏倒還可以給你留個位置。楚鴻當時是這樣說的。

彼時衛鶴鳴年少,隻覺受到侮辱,大罵楚鴻癡心妄想。

已經忘了那時他同楚鴻争執了些什麽,但他記得最後楚鴻眼裏帶着些受傷和挫敗,臉上卻仍維持着那一臉不屑的模樣問他:“你倒是說說,孤有什麽不好?”

那時候楚鴻的模樣倒跟現在有些像。

衛鶴鳴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剩下的最後一顆荔枝塞進了他的手裏,笑意盈盈,一雙眼卻無比誠摯:“還君明珠。”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楚鴻臉色倏忽一變,将那荔枝棄在地上,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最終也隻是拂袖而去。

賀岚從睡夢中清醒了些,過來關心道:“太子殿下如何?”

衛鶴鳴笑道:“無礙。”

楚鴻這人,前世今生都是這樣的模樣,倒真讓他有了些興趣。

若不是有了楚鳳歌,衛鶴鳴也還真想同他結交一二,畢竟身在皇家還有這樣的真性情,也算得上是難得了。

難怪楚鴻向來看不上楚沉,楚鴻就像是一團烈火,黑白分明,信便是信,不信便是不信,喜歡便是喜歡,厭惡便是厭惡。楚沉卻是混沌的一團,他生性猶疑,對誰都是先笑三分,任誰也看不出他到底想什麽,隻怕有時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當然,這兩個都不像自己家裏頭那位,摸不清,猜不透,非但要管着自己,還要管着自己的丫頭,連帶着觑觎自己那點爲數不多的美色,天天惦記着他的玉樹□□花——實在是有些有辱斯文。

前世文瑞王可是好伺候的很,哪裏像這位小王爺一般,非但是給自己找了個主君,還給自己找了個河東獅回來。

可就是再頭疼,偏偏他又放不下家裏那位。

造孽,造孽喲。

他尚且還在頭痛,賀岚卻提了一句:“這幾日那些藩王還在京中。”

衛鶴鳴一怔,他險些忘了前世還有這一出。

皇帝按祖制尋了那些藩王回來參加太子冊封大典,如今也該回去了才是,不想皇帝卻不肯放人走了。

賀岚用酒盞擋住唇,悄聲道:“隻怕那位心裏有所計較。”

衛鶴鳴苦笑兩聲,那位哪裏是有所計較,是所謀甚大。當初隻楚鳳歌一個嶺北就讓那位圖謀了許久,現在這群藩王都回了京,他哪裏肯輕易放過?

隻不過前世楚鴻的典禮要比現在晚上幾個月,當初那場大戲,不知如今還會不會再宮中上演。

衛鶴鳴想想藩王,再想想楚鳳歌,頭更大了一圈,搖頭接着歎息。

造孽,造孽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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