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宮變


第五十九章宮變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湖畔隐隐傳來女子輕靈的歌聲,水榭邊搭了個台子,台上有女子甩水袖舞輕紗,身段妙曼,容顔精緻,令一衆觀者看得目不轉睛。

衛鶴鳴坐在末席,又給自己添了一杯酒水。

過了一會,有宦官過來低聲傳話:“衛大人,聖上請您到前頭說話。”

衛鶴鳴點了點頭,放下酒盞,自向前去了。

帝王兩邊坐着貴妃和新晉的美人,至于廢後自然是沒有資格立在這裏的。下面坐着幾位皇子,楚鴻坐在最靠近的位置,楚沉坐在最遠的位置,再後頭是幾位藩王,楚鳳歌并不在其列。

之後的幾位大臣,便都是朝中重臣,衛尚書與穆學士也在其列。衛鶴鳴光是行禮便行了一圈,之後才規規矩矩垂首聽話。

皇帝笑着對衛尚書誇贊,似乎是先前的話題不知怎麽提到衛鶴鳴了:“你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孩子在放到哪裏都是拔尖的,這一輩再沒比他還要懂事能幹的了。”

衛尚書闆着一張臉:“也就聖上肯給他作臉了,聖上是沒見他頑劣不堪,難成大器的時候。”

話是這麽說,衛尚書的嘴角卻還是翹了起來。

穆學士也跟着說笑:“他跟賀岚的才學都是不錯的,又務實聰慧,這樣頑劣的兒子,衛尚書不要,我也肯收的。”

衛尚書聽他這樣說,也崩不住臉笑了,還不忘低聲罵上衛鶴鳴一句:“臭小子。”

他早就聽說衛鶴鳴跟着興辦新學的事了,這麽大的動作,卻不知道同自己親爹說上一聲,八成又是皮癢了。

不過穆學士有一點說對了,朝中凡是有兒子的大臣,一半都在羨慕衛尚書的運道,生了個好兒子,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再想想自己家不成器的子侄輩,衛鶴鳴俨然已經成爲了那個處處都好的鄰家子。

皇帝又随口問了幾句新學的事情

衛鶴鳴笑着對答如流,更讓一衆大人眼紅不已,皇帝看了有趣,命人将他的席位擡到衛尚書的身邊,衛鶴鳴便混進了這些高管厚爵的席位之間。

衛鶴鳴面上雖不現,心裏卻一直運轉着焦慮擔憂,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無他,衛鶴鳴心裏清楚,今日這一場春宴,在前世上演了一出十足的好戲。

他心中有應對之策,卻苦于并無證據,更無法對他人明說,隻得找機會暗示提點楚鳳歌一二,楚鳳歌卻隻叫他放心,并沒有想法告訴他。

衛鶴鳴竟無端地有些挫敗感。

他重生一回,前世也好今生也罷,自認雖非智計過人,也算得上是個不錯的僚屬,楚鳳歌卻不知爲了什麽,幾次三番将他排除在計謀之外,卻又時時将他當心上人來撩撥。

難不成自己的皮相俊美到讓人忽略了他的智謀,隻看他的容色去了?衛鶴鳴對自己的外貌可從沒這樣的自信,楚鳳歌若有似無的推拒,讓他竟産生了一絲挫敗感。

曾相交甚歡的舊友,曾一手輔佐的主君,如今竟是不再需要他了麽?

衛鶴鳴有些想不通。

他心裏頗有些郁結,面上卻不顯,對着一衆大臣的打趣試探都回應的恰到好處。

酒過三巡,水榭外歌女換了不知多少支曲子的時候,三位藩王相互看看,聯袂走到中央,對着皇帝拱手稱慶。

皇帝扯了扯嘴角,一幅親近和藹的模樣,那笑卻沒有半分到達眼角。

“我等在京城叨擾多日,實在牽挂屬地安甯,不知聖上可否準我等回鄉?”藩王的話甫一落地,整個水榭便寂寂然沒了聲響,衆人的目光皆聚焦在藩王的臉上。

皇帝目光更冷酷了,笑容卻愈發的親近:“我與諸位雖是一脈所出,卻經年不得相見,如今幾位剛來,便想要走了麽?”

那藩王的頭垂得更低:“臣實在是挂心屬地”

皇帝問:“究竟是挂心屬地,還是挂心朕奪了你們的屬地去呢?”

那藩王一驚,倒退一步:“臣臣”

結結巴巴頓了幾次,卻怎麽也說不全話。

皇帝命人取來幾本厚重的賬冊,一反手盡數砸在了那藩王的面前,道:“你真當這些年,朕不曉得你們在屬地做的這些鬼祟麽?私藏鐵鹽、私練軍隊——你們這是想做什麽?”

藩王垂首不再辯解,身邊的兩人也冷汗直冒,不敢辯駁。

“來人!”皇帝終于借題發作了個痛快,一揮手要召進羽林軍來。“将這些亂臣賊子拿下——”

話還沒說完,皇帝和衆臣的神色都變了。

進來的并非是羽林軍,反而是穿着陌生甲胄的士兵。這群士兵湧入了方才還是太平鄉的宴會,控制住了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臣子。

高台上隻餘幾個禦前帶刀侍衛,守護着皇帝的安全。

那一直垂首不語、瑟瑟發抖的藩王終于擡起頭來,對那群士兵爲首戎裝打扮的人行了一禮:“王爺。”

皇帝瞪大了眼:“膠東王,你!”

這兩人面目很是有幾分相似,膠東王便笑道:“怎麽,聖上也沒有料到麽?難怪了,畢竟本王的庶弟與本王如此一緻。”

皇帝咬牙切齒,老膠東前些年去世了,當時正忙着與北胡交戰,便也沒有召新王來京朝拜。

如今膠東王來,隻憑着紙上情報。他竟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他甚至不明白,這支軍隊是如何繞過它的耳目,偷入到京師來的,甚至在他的眼皮底下替換了羽林軍。

外頭的歌女也早已停了音律。

水榭中一片寂靜,膠東王也不廢話,隻一揮手下令:“殺!”

士兵便源源不斷地攻向了皇帝,幸而皇帝身邊那幾個侍衛武藝高強,竟也撐得了一陣子。

膠東王倒也沒有喪心病狂,這些臣子隻是受制,并沒有被攻擊。畢竟膠東王是想做皇帝,而不是颠覆大景朝。

衛鶴鳴抿了抿嘴唇,摸上了空蕩蕩腰間,礙于面聖他身上唯一的文劍也被卸了去,如今手無寸鐵,若是楚鳳歌出了意外沒有趕來,他隻能搶了這些士兵的刀去救駕了。

當然,若是楚鳳歌不來,隻怕他救駕也于事無補。

衛鶴鳴正蟄伏着,隻聽水榭外一聲:“臣救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便湧進了無數駐京軍來,個個龍精虎猛,見了敵軍便殺,一時之間亂了局面,鮮血和驚叫聲響徹了整個水榭。

爲首的正是駐京軍的将軍和楚鳳歌,衛鶴鳴遙遙喚一聲“殿下”,楚鳳歌便将一把劍從馬上抛了下來。

衛鶴鳴接住一笑:“多謝。”

便沖到了皇帝眼前,替補上了那幾名力竭的侍衛。

衛鶴鳴是世家子弟,卻善騎射,好劍術,雖比不上楚鳳歌這樣的,對付一般士卒也已足夠。

隻是面對着這群士兵,卻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好在外有支援,不過一會便了結了此事,宴上隻剩下了一地的鮮血。

衛鶴鳴用餘光瞥向被轄制膠東王,躬身道:“此處危險,還請聖上移駕再做打算。”

皇帝并不是沒有經過風浪的,點頭應允,看着膠東王的目光卻冷厲的仿佛要将之千刀萬剮,膠東王卻臉帶血污,朗聲而笑。

待帝王轉身,衛鶴鳴微微側身擋住了膠東王的視線,卻抿緊了唇。

不對,不一樣,自己一定漏了什麽

箭矢的破空聲傳來,衛鶴鳴瞪大了雙眼,飛快地推了皇帝一把,自己卻來不及閃避——

楚鳳歌擋在了他的身前。

一隻勁矢插在了他的肩頭,汩汩地冒着鮮血。

衛鶴鳴呆滞片刻:“楚鳳歌!”

楚鳳歌笑笑,一反手要将箭矢拔下。

衛鶴鳴卻阻止了他,轉身向皇帝請求:“聖上,可否請太醫前來?臣懷疑這箭矢上有毒。”

皇帝應允了。

衛鶴鳴這才看向門口那已經被拿下的放箭人。

而執弩的卻不是前世的膠東王,而是水榭門口,那穿着白紗水袖的歌女。

衛鶴鳴攥緊了拳,指甲深陷在肉裏也渾然不覺。

這次錯的是自己,若不是自己信賴了前世的記憶,也不至于讓楚鳳歌挨了這一箭。

重活一次,明明太多事情都改變了,自己怎麽還能守着前世的記憶不放?

楚鳳歌趁着無人注意,包住了他的拳頭,一點一點掰開來,用指尾勾着他的手心。

衛鶴鳴一垂首,便見楚鳳歌對他輕輕一笑,十足的驚豔。

衛鶴鳴的心霎時軟化了一大片,更加自責愧疚了。

一直呆坐在角落的楚沉從始至終目光都沒有離開過衛鶴鳴,他的頭劇烈疼痛,仿佛有什麽要沖破頭顱漲了出來。

他看着水榭裏四處飛濺的血迹,看着屍橫遍地的士兵,看着破空而來的箭矢穿透了楚鳳歌的肩頭,看着衛鶴鳴一臉冷厲,卻又被楚鳳歌一個笑引得軟化的模樣。

他的頭顱裏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呐喊着。

不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他憑什麽替他擋箭。

他憑什麽沖着他笑。

他憑什麽立在他的身邊?

這一切——明明都該是自己的。

沒錯。

都該是自己的。

楚沉腦海中的某一處仿佛缺了一個口子,記憶如洪水般潰堤而來,幾乎要将他的意識沖散。

這是他重病昏迷時的夢。

夢裏充滿了同一個人的音容笑貌,那人不斷地喊着他的名字,喚他“阿沉”。

直到最後一刻,那人站在他的面前,喊得卻是“陛下”。

一會是眼前,一會是另一個故事,現實與虛幻交錯,終于擊潰了他的精神。

他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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