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入宗測試



方域林中一役之後,古嚴所率的車馬便進入青周國境,前行頗爲順遂,三天之後便到達青州國内厲王封地的中心——鄲城。

得知厲王王妃自千炎國省親歸來,厲王趙琦特意叫封地内的文武百官自城門口夾道歡迎至王府府邸。場面宏大,氣氛熱烈,充分表達了厲王對王妃歸來的思念之情。

厲王府的府邸占地百畝,規模宏大,單是府邸正門,便足有三丈之高,四丈之寬,全部敞開,可容十匹馬并行踏進。入門之後卻是假山爲屏,其後是小橋流水,亭台樓閣,很有曲徑通幽的意趣,而後才是廳堂與居室,安排于此,不但幽靜隐秘,而且安全xing頗高,因爲其兩側便是府中侍衛休憩練功之所,分爲東所和西所。

東所爲首,西所次之,本是上下級的關系,卻因府中勢力的分流而從上下級變爲真刀實槍的對手,因而各自有各自的營房和武場,各自有各自的領導和體系。

而古嚴則是東所的所長,其所率領的雲體宗則占據東所,效忠的是王爺,是正統,是世子,是厲王妃。

而西所的所長則是一個叫吳鈎的人,其所率之衆并非一個門派,而是一些流落江湖的能人異士,其中不乏雞鳴狗盜之輩,都是厲王招募的門客,因不滿自身地位與雲體宗門人的懸殊,所以聚于西所,爲利益所趨,而效命于厲王的側妃李氏。

李氏本是青周國的相國之女,原是嫁于厲王爲正室王妃的,卻沒想到剛剛做了三年的王妃,就被千炎國派來和親的公主齊格麗奪了正室之位,貶爲側妃,更是在齊格麗誕下男嬰趙挺之後,奪了她兒子趙欽的世子之位。這其中的恨自不待言。

所以東所和西所之間的矛盾和摩擦愈演愈烈,明争少有,暗鬥頗多。而厲王趙琦喜弄制衡之術,對府中婦人之鬥睜一眼閉一眼,但卻叮囑雙方保護好他的兩個兒子。

厲王的态度給了側妃李氏極大的信心,她以爲厲王是迫于兩國和親的國策而貶她爲側妃,至于将來哪個兒子能繼承世子之位,猶未可知。畢竟趙挺有一半是千炎國的血統,不如自己兒子趙欽的血統,是純正的青周國人。

正所謂一入侯門深似海,小隐鋒便在這厲王府的東所以古鈞之名落地生根。

雲體宗本是講求修煉體術的宗門,卻是在宗門沒落後,因爲青周國以劍爲尊的風俗而開始用劍,且爲區别于青周國最大宗門劍宗的輕靈,而使用重劍。傳到古嚴這裏,更是沿襲出一整套淬骨煉勁的法門,從而确保宗門之中人人體格雄健,攻擊狠辣。

古鈞作爲古嚴收養的義子,更是少不了這種法門的淬骨煉勁,所以從古鈞被抱回來,就每ri以雲體宗特制的藥液泡澡,一直泡到四歲那一年,便得參加雲體宗的入宗體質測試。隻有體質堅韌,氣力雄勁,且年齡在四歲以上十歲以下的孩童才能正式入宗門修行。

而這種入宗體質測試,對于不足十歲的孩童而言是非常殘忍的。測試的方法很簡單,隻需測試的孩童對着指定的石片出拳擊打,根據石片的碎裂程度判定入宗資格。而這測試用的石片有三種——龜紋石,千層石,黑雲母。

龜紋石又名風化石,由各種碎石聚合而成,sè彩相雜,溝紋縱橫,是三種石片中質地最爲疏松的石片。

千層石乃青黑sè與白sè片狀岩石相間重疊,石質較龜紋石堅硬。

黑雲母呈黑sè具有絲光,結構緻密,細膩,是三種石材中最爲堅硬的石片。

測試分爲三輪。第一輪用龜紋石,參加測試的孩童隻要能将龜紋石一拳砸出裂紋,便具有入雲體宗成爲外室宗徒的資格。第二輪用千層石,參加測試的孩童如若能夠一拳将千層石砸出裂紋,便有資格成爲雲體宗的内室宗徒。第三輪用黑雲母,參加測試的孩童若是能夠一拳将黑雲母砸出裂紋,便可由宗主及長老收爲入室弟子,成爲同輩中的領導者。

厲王所轄封地利州地處青周國南端,距離都城青都較遠,而離方域較近。所以此地居民多尚武,以抵禦時不時來此打家劫舍的方域匪徒。

雖然青周國以劍宗爲首,但是此地的居民卻因劍宗路途遙遠,門檻太高,學費太貴而趨于投入利州最大的坐地戶雲體宗。

所以每年雲體宗舉辦入宗體質測試,厲王府都會打開王府的東門,熱情接待來測試的海量孩童,如此一來可以爲王府充盈後備力量,二來可以讓百姓對王府心生愛戴向往之情。

于是乎,門庭若市的王府東門便時不時傳來孩童出拳砸石的梆梆聲以及拳頭流血後的啼哭聲,一時間好不熱鬧。

血淋淋的石片整車整車地往外拉,能夠留下來的宗徒卻并不多,因爲哭聲太吵人,所以側妃李氏向王爺要求這入宗體質測試的标準再加上一條,那就是哭者必逐。即便是石頭砸出了裂紋,但如果流淚啼哭便失去入宗資格。

這條标準雖然不近人情,也确實大大減少了進入雲體宗的宗徒,達到了側妃李氏削弱雲體宗的目的。可依着這樣的标準選出來的孩童不但體質過硬,就連xing格也都是質地堅硬,卻是側妃李氏沒能想到的。

古嚴作爲雲體宗的宗主剛正不阿,對自己收養的義子古鈞更是信心百倍,四年來的悉心培養,發現小古鈞不但天資聰穎,識文斷字一目十行,而且力氣大的驚人,私底下已經測試了古鈞好多次。一指頭能戳爛龜紋石,兩手能掰斷千層石,一拳下去能砸碎黑雲母,每次都是輕松加愉快,雖然手上也流血,卻不曾見古鈞哭過,好似不知疼一般,從來都是笑呵呵的,讓古嚴驚喜不已,愛若明珠。

可任誰也不知,古鈞這天生神力其實是前世殺伐绮陽城的怪物時所沾染的一絲汲力丹的丹毒在作怪,這丹毒本來是被施珈藍自爆出的藥氣所解,可是機緣巧合,重生後這丹毒遇上了雲體宗淬骨煉勁的藥液,卻似遇見了同族的親人一般,有了一絲複蘇,更有了一絲變異,對于藥液淬骨煉勁的效用有着絕然的提升。泡了三年多的特殊藥液,小古鈞的體質确實異于常人,力氣大不說,對于痛感的耐受力也非同一般。這對于進入雲體宗修行的古鈞而言,暫且算是因禍得福吧。

這樣的義子是義父的驕傲,這樣的驕傲一定要在人多的地方顯擺一下,才能滿足古嚴作爲一宗之主的虛榮心。可是如果東所所長古嚴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那麽西所的所長吳鈎的自尊心就會受到打擊。所以,吳鈎看到第一輪測試中小古鈞奪得魁首時古嚴那喜不自勝的樣子,心裏十分嫉恨,于是差人給古鈞的飯菜裏下了點瀉藥,瀉的古鈞整夜跑廁所拉肚子,一直折騰到天亮,肚子不疼了,人也拉虛脫了。

這天一亮,所有參加第二輪測試的孩童就得到王府的東門口集合,根據名單順序依次進行測試。因爲此次多了條不讓哭的要求,所以能夠進入第二輪測試的孩童不多,總共三十八人,而古鈞的名字被寫在了第一個。

無論是何種賽事,第一個上場的選手總是會得到最全面的關注。安排古鈞第一個上場本是考慮古鈞能爲其他孩童立下榜樣,同時也爲宗主古嚴博得贊譽,卻未想,古鈞竟然遲到了。

“這一到第二輪測試就遲到?古鈞那小子該不會是怕這千層石太硬,不敢出來了吧?”吳鈎手下給古鈞下瀉藥的人開始幸災樂禍。

古嚴身着紫sè錦衣,胸前的兩朵祥雲圖紋在陽光下似有浮動一般,看得圍觀的百姓都暗暗稱贊這玄師的賜服就是貴氣異常!可是古嚴此刻卻是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沒心情顯擺自己中級玄師的皇家賜服,他給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sè,讓他立刻去把古鈞找出來。

“這依着你們雲體宗立下的規矩,遲到了可就沒了入宗門的資格了啊!”吳鈎的另一個手下是給小古鈞配藥的人,此刻請定神閑,搖頭晃腦地挖苦道,“不過古鈞是古宗主的義子,看來大家還是得看在古宗主的面子上等等啊!說不定他的義子來了之後還能給我們帶來點驚喜呢!”

古嚴聽到這話,心中一沉,已經猜到吳鈎的手下肯定是給古鈞下了絆子,正自焦慮中,卻見自己的手下已經帶着小古鈞走了上來。

小古鈞拉肚拉到腿發軟,臉煞白。一進到測試場地,見到這一堆人瞪着兩隻不同神sè的眼睛盯着自己,不覺臉上又白了一層。再聽到人群中有人說他遲到,心裏有些委屈,小臉又白了一層。

古嚴看着小古鈞病怏怏的樣子,就知道他被吳鈎的手下下了瀉藥,心裏那是一個心疼,有心想護犢子,卻又不能不讓古鈞參加這第二輪測試而直接入雲體宗内室。這是宗門的規矩,自己作爲一宗之主總不能自己打破吧?那全利州領着孩子來測試的老百姓都能拿吐沫淹死人。

“雖然來得晚了點,但也沒誤了時辰,宗主,咱們開始測試吧!”古嚴的二師弟金道圖了解古嚴的脾氣,此刻無論小古鈞什麽狀态,都得趕鴨子上架,逼老鼠種田,試上一試了。

見古嚴點了頭,金道圖便指了指前方一個三尺見方的石台,對小古鈞說道:“古鈞,去吧,石台上已經放好了一片千層石,開始測試吧。切記,要全力一擊,爲父争光。”

小古鈞認真地點了點頭,遠遠地看了義父一眼,握緊了小拳頭。

他緩步走向前方的石台,腳步虛浮的似乎随時都可能摔倒,任誰看了都能察覺這孩子此刻身體虛弱的很,但是沒有誰開口關懷,隻是各懷心思地看着這個在第一輪中奪得魁首的小男孩如何通過第二輪測試。

“想什麽呢?小古鈞,你不是很厲害的嗎?快出拳砸下去啊!”

“是啊!我們大家可都等你好久了呢!還磨蹭什麽呢!”

“快點吧!你可是頭一個,後面還有三十七個孩子要測試呢!這頂着個大太陽的在這裏測試可是不容易呢!”

……

小古鈞抿着小嘴,臉sè慘白,擡眼望了望一臉凝重的義父,心裏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和苦澀,憋悶的胸口好像有巨石壓着一般,讓他透不過氣來……

小古鈞牙齒咬住下唇,握緊了右拳,對着面前的石片狠勁地砸了下去……

等待看好戲的吳鈎等人此刻都一臉興味地看着小古鈞出拳砸石,吳鈎本人更是盯着心情緊張的古嚴,等着一睹他想要看到的失望表情。

拳頭砸下去了,卻停在了距離石片一公分處。所有的看客都大惑不解,有甚者更是恥笑道:“這孩子是不是怕手疼啊,居然停在那裏不動了?”

“聽說這孩子昨天一拳砸碎了龜紋石,恐怕是手受了傷,現在看見千層石怕了!”

“要我說,這種殘忍的測試,不參加也罷,看着孩子都吓的僵在那裏不敢動了!多可憐?”

“那可是古宗主的義子,要是連千層石都沒膽量砸下去,那可是丢盡了古宗主的臉咯!”

……

坐在高處看台上的古嚴凝眉望着石台前的小古鈞,手心裏已經汗透,其旁站立的金道圖俯身與古嚴耳語了幾句,便yu走到前方石台處,卻未想就在此刻,小古鈞的拳頭砸了下去,或者說按了下去。

确實是按了下去,無聲無息。

在場的看客們全都驚訝之後露出鄙夷的神sè,小古鈞看在眼裏,第一次感受到屈辱。

拳頭停在石片上,許久,小古鈞才緩緩松開手,石頭完好無損的躺在那裏,招來了大家的哄堂大笑。

笑聲中,小古鈞感到自己的手、手臂,乃至肩膀都疼的發麻,而心卻是痛的清楚。他不明白這些人究竟在笑什麽,但是他明白,這些人瞧不起他。

“好,古鈞已經出拳砸石,讓在下來檢查一下結果。”金道圖說罷,手裏已經攢了一團淨氣,準備在檢查的時候不動聲sè地爲小古鈞掰碎那千層石石片,卻未想,步子還未走到那石台近前,卻被吳鈎攔下。

“檢驗測試結果這種事還用得着勞煩金兄?在下願意代勞。”吳鈎也身着紫sè錦衣,款式與古嚴相同,隻是胸前的祥雲少了一朵,而且他骨瘦如柴,面目猥瑣,穿不出衣服的貴氣,倒像是借來的衣服強加于身,不過,利州百姓都知道,這個吳鈎也是一名玄師,不過是初級玄師,雖然玄師具有很崇高的地位,可是比起古嚴的五官端正,相貌堂堂,百姓實在難以對吳鈎産生傾慕之情。

“我雲體宗的入宗資格測試,怎好假手于他人代勞?還是由我親自查驗比較妥帖。”金道圖見吳鈎阻攔,連忙收了手上的淨氣,怕被瞧出自己的意圖。

“金兄這麽說就見外了,你我同是爲王府效力,雲體宗辦入宗資格測試這等大事,我等自然願意略盡綿薄之力。再者,這第二輪測試不比第一輪,畢竟是要選入雲體宗内室的宗徒,将來都是王府的中堅力量,自然馬虎不得。測試結果的查驗還是公正公平公開的好。如此,爲了避嫌,金兄還是讓我這個不是雲體宗的人代勞更好,是吧?”

吳鈎這一番話說下來,金道圖也不好在衆目睽睽之下強硬推辭,隻好作罷。

吳鈎摸了摸自己一臉尖嘴猴腮的須發,心裏樂開了花,遙望了古嚴一眼,見他凝眉冷面一臉愁苦相,心中更是舒暢,于是大搖大擺大張旗鼓地來到石台前,舉起了石台上的石片,展示在衆人面前,爲了讓大家看清楚石片上沒有裂縫,吳鈎還走下場地讓石片與觀衆近距離接觸了一下。

這一接觸,吳鈎的臉瞬間硬的像一塊石闆,因爲他手中的石片竟然碎了!

怎麽可能?難不成那小家夥隻需要用手按下去,這石片就會碎?四歲的孩童,哪有這麽大的内勁!他可是連砸的動作都沒有,是按下去的啊!不可能!絕無可能!這石片究竟是怎麽碎的?

碎裂的石片落了一地的石屑,吳鈎兀自傻立當場,一時間不明所以。

還是他的手下是個明眼人,看清了事實真相後,立時扯着脖子喊道:“诶喲,吳先生,您這不是作弊嗎?怎麽自己用手捏碎了石片啊?您跟古宗主再交好,也不能當中我們這麽多鄉親父老的面偏袒古鈞,爲古鈞作弊啊!這對我們其他參加測試的孩子哪還有公平可言啊?不行不行!您這麽做是不對滴!”

“就是就是!不算數!”

“作弊的應該取消入宗資格!”

“作弊的清出場去!别在這丢人現眼!”

……

“我、沒、做、弊!”一聲稚嫩的怒吼喝止了所有的奚落和取笑,好似一根繡花針一樣刺痛了所有人的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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