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不知道趙氏在暗搓搓打着自己的家底兒的主意,她一大早起來混過了半天,過了中午就被楚桓送到了榮晖堂。
“今日有了塵大師來給恒之用金針拔毒。”沈老夫人歎息着告訴如意。
楚桓的傷雖重,有宮中的禦醫随時看視,并不至于要命。要命的是,傷他的人,兵刃上淬了毒。這種毒中原從未見過,就算是禦醫,也束手無策。好在楚桓身上有了塵大師所贈的解毒、藥丸,服用的及時,毒性終究是沒有能夠蔓延開來。饒是如此,了塵大師也說此毒無解,隻有用金針拔毒的法子慢慢來。
“了塵大師呀?”如意轉了轉眼睛,老熟人!
當年二哥哥的命,就是了塵大師救的呢。
“莫要回去。”沈老夫人見她一雙明亮的眼珠兒轉來轉去,含笑點了點她的額角,“恒之是個要強的人。他拔毒時候最是脆弱,定是不想讓你看到。”
所以才早早将這孩子送過來。
“爲什麽呀?”如意拉着沈老夫人的手搖搖,“我是他的妻子,難道不該跟他同甘共苦艱難與共麽?”
沈老夫人摸着她一頭秀發,目光裏充滿了慈愛,“真的放在心上的人,隻願讓她一生平安順遂歡歡喜喜的,将世間一切的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去,猶怕不足,又哪裏舍得讓她擔心,讓她陪着吃苦呢?”
如意眨眨眼,“祖母的意思是說,相公他,他将我放在了心尖兒上麽?”
少女清麗妩媚至極的臉上升騰起紅雲,清澈如水的眸子亮晶晶,光芒閃動,讓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歡喜。
“是,他可是将你放在心上多少年了。”沈老夫人微笑道,“所以啊,如意可要跟他好好兒的,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咦?
如意的眼睛裏閃動着求告知的光芒。
沈老夫人卻不肯再多說什麽,隻是叫方嬷嬷拿了點心果子來給如意吃。将人留在榮華軒整整一日,直到了晚間,留如意用過了晚膳後,估摸着了塵大師那邊兒已經離開了,沈老夫人才命人将如意送了回去。
如意前邊,榮晖堂的大丫鬟翡翠與兩個老嬷嬷打着燈籠;身側,是兩個陪嫁丫鬟芙蓉和木槿;後邊,還跟着楚桓遣來接人的四個老嬷嬷,很是有些前呼後擁的架勢。
就這樣,方才沈老夫人還說園子裏晚間人少,恐怕吓着了如意。
一行人走到花園中荷花池畔,忽然就聽見了假山裏有隐隐的聲音傳出來。
不妨之下,如意還真是吓了一跳。
“是誰?”
木槿搶上一步,厲聲喝道。
無人應答。
如意隻當是哪個小丫鬟受了委屈,去假山裏哭一哭。走近了,卻不禁皺起了眉頭。
“求菩薩看在信女虔誠,保佑表哥早日好起來,信女情願長吃素齋,爲他祈福。”
聲音柔柔的,雖沒有看見說話的人,但憑直覺,便知道必然是個嬌弱美麗的人兒。
“大奶奶!”翡翠臉色一變,輕聲喚道。
聲音不大,假山裏的人卻似乎已經聽見,隻聽得裏邊低低一聲“啊”,随後轉出一個白色的身影。映着月色,乍一瞧挺瘆人。
借着朦胧的光亮,就看到是個女孩兒,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模樣,尖尖俏俏一張瓜子臉,滿頭烏壓壓的黑發松松挽着,沒有什麽貴重的飾品,隻在鬓邊插了一支白色的珠花兒。
早春的天氣還不算暖和,晚間更是有些寒涼,這少女卻隻一襲白色的半新不舊的春衣,不知是刻意爲之,還是衣服就是那麽陳舊,腰身部分緊緊的,越發顯得她身形纖細單薄,哆哆嗦嗦的,很是有些弱不禁風的模樣。
這女孩兒似乎沒有想到會碰到如意,清秀的臉上頓時湧上了绯紅,卻爲她更添幾分秀色。
“蓉兒見過……表嫂。”
如意定睛一瞧,倒也眼熟,就是那日洞房時候,和楚瑜竊竊私語的少女。
不過,既然是叫自己表嫂,那就是府中的親戚了?
“這位姑娘是……”如意不認得。
翡翠趕忙上前:“這是趙家的表姑娘。”
那就是,趙氏的親戚了?
少女躬身一禮,“表嫂叫我蓉兒便可。”
說着,絞了絞手裏的帕子,飛快地瞟了如意一眼,神色中頗有不安。
如意點點頭,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趙蓉兒,關切地問道:“表妹不冷麽?”
呃,趙蓉兒睜大了眼睛。這節奏不對啊?
難道自己方才那些話,她并沒有聽到麽?
“夜裏冷,看表妹身子似乎也有些嬌弱。可别受了寒才好。”如意對趙氏的親戚沒什麽興緻,随口敷衍了一句便要離開。
“表嫂!”趙蓉兒急急向前追了兩步,叫住她,見她明亮的眼睛看過來,便低了眉眼,“表哥,他還好吧?”
如意心裏默默對着天豎了個中指。
你管我家相公好不好!
自己不理會,倒是有人來勁了。
于是,如意潔白的小下巴揚了起來,紅潤潤的唇邊勾出一抹笑,揚眉道:“當然好。難道表妹沒有聽過麽,皇帝舅舅找了最是德高望重的大師算過了,我的命數,最是能旺表哥。有我在,他自然會萬事順遂。“
芙蓉和木槿從小跟着如意,早就知道她什麽性子,恍若未聞。
趙蓉兒則睜大了眼睛,自覺平生從未見過如此不要臉面的人!
這,這讓她怎麽接着說下去呀?
勉強笑了一下,美麗的眼睛裏染上了一層霧蒙蒙的水汽,卻還是露出了一個無比堅強,又有幾分慘白着的笑容,黯然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最後幾個字微不可聞。
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粉白色的裙子被夜風拂起,搖搖擺擺,不勝風力。
“這什麽人哪?”丫鬟芙蓉驚訝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問道,“大晚上的,穿一身白色跑出來,也不怕吓着别人。”
木槿垂着眼簾,從來不多說一個字。
如意轉頭看翡翠,一臉的無辜,“我說錯了什麽話?”
“大奶奶不必計較。”翡翠嘴角抽了抽,“表姑娘……”
斟酌了一下言辭,“許是想念父母了吧,有幾個月了,每到月圓時候都這樣的。”
如意挑了挑眉,雄赳赳往住處走去。
還離着挺遠,就瞧見了海棠與含笑迎面走來。
“世子吩咐了我們來接大奶奶。”海棠是個滴水不漏的,上前去拉住翡翠手,笑道,“倒是有勞這位姐姐一趟了。”
笑着将人迎了回去,親自引着翡翠幾個人去喝茶。
如意便進了卧室,轉過了一道雙面繡的屏風,就瞧見了楚桓正蓋着大紅色的百子千孫被,斜斜倚在床上,身上隻穿了寝衣,松松垮垮的,隐約可以看見麥色的肌膚,以及兩道很是搶眼的鎖骨。
跳動的燭光照在他的臉上,幾近透明。墨色的頭發垂在身後,更是爲他平添了無形的虛弱。
“回來了?”楚桓擡頭,展顔一笑,如天光破層雲。
如意被自家相公的美色稍稍震撼了一下,完全忘了路上剛剛遇到的,可能在觊觎着楚美人的宅鬥必備殺器,一種叫做表妹的生物。
“聽說了塵大師來給你拔毒了,叫我瞧瞧。”
如意扯動楚桓的衣裳,“我看看紮成了什麽樣兒。”
楚桓也不掙紮,任由她扒開了自己的寝衣。
如意偏偏頭,仔細瞧了一回,也沒見到什麽針眼兒之類的痕迹。難道了塵大師如此了得,運氣爲針?可是,毒從哪裏□□呢?
楚桓悶笑,如意顯然是取悅了他,伸手将妻子攬過來,“傻丫頭,在這裏。”
他舉起手,十個指頭尖兒上,各自有個不甚明顯的紅點兒。
如意抓着他那修長的,指腹上帶着薄繭的手,裏裏外外瞧了半天。又摸了摸楚桓心口,覺得雖則觸手有些涼,心跳卻很是有力,看來,應該是沒什麽大礙吧?
“到底是什麽毒呢?祖母說的可是嚴重呢。”
“誰知道呢,了塵都說不出名字的毒。”楚桓淺笑,把玩着如意一縷頭發,鼻端都是她身上清清淡淡的氣息。他不欲叫如意擔心,便岔開話題,“可用過了午膳?”
如意定定看着他,半晌垂下眼睛,點頭。
楚桓便道:“那陪我躺一會兒。”
剛要答應,如意忽然想起來半路遇到的趙蓉兒,能叫趙蓉兒叫表哥,又關心傷勢的人,除了楚桓還有誰呢?
狠狠瞪住楚桓,做出兇神惡煞狀,“說,府裏你那蓉兒表妹是怎麽回事!”
誰?
楚桓一頭霧水。
“就那姓趙的。方才,攔着我要哭不哭地問你好不好呢。”如意哼了一聲,表示自己的不滿。
表哥表妹什麽的,聽起來就很不對!
她這副你敢說知道我就揍你的表情,讓楚桓又愛又氣,将人拉下來按在懷裏,淺笑輕語,“趙氏的親戚,與我什麽相幹?我的表妹,可不是在眼前麽?”
如意的外祖母安悅大長公主,與先帝是兄妹。
算起來,楚桓還要叫柔福郡主一聲姑母。
如意這表妹,才是名正言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