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見了禮,範氏顯然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和二子說,慕容瀾就說道:“先迎兩位到花園之中小坐。”
“去那裏幹什麽?”範氏的眼底劃過一絲的嫌惡,“煙熏火燎的,不如先去你的院子裏小坐。”
聽到母親的話,李薇竹的心中一跳,難道是失了火?想到瓊州島上唯一的一株箭毒木,心中的急切就表現在了面上。
“煙熏火燎?”慕容瀾替李薇竹問出了她的疑問,“難道是誰放火燒了園子不成?”
“你弟弟爲那株箭毒木所傷,更是爲那箭毒木而死,我不燒了那一根箭毒木,怎能夠解心頭之恨?”
“你燒了箭毒木?”慕容瀾的眉心蹙起。
範氏見着二子如此的神色,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有水氣在聚集,“那一場大火沒有燒光這些孽木,真是可惜,我覺得我燒得太晚了一些,當初就應該一把火燒了箭毒木,也不至于讓你弟弟……”豆大的淚珠從眼眶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浸潤出了一小塊兒深色的水漬。
範氏眼底的悲傷是顯而易見,連帶着讓旁觀的人都被那滿溢而出的憂傷,沾染了惆怅。
李薇竹的唇瓣動了動,她不知道說什麽是好,這箭毒木當真沒了,那沈逸風怎麽辦?她當真能夠治得出解藥?心中發疼,李薇竹瞬間就白了臉,彎下了腰。
“你怎麽了?”沈逸風攙住了李薇竹,兩個丫鬟也急忙上前。
“我沒事。”李薇竹托着丫鬟的臂膀,再次慢慢直了身子,就是面上還是有些發白,“就是剛剛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來。”
沈逸風的手掐在手心裏,當他知道箭毒木被燒毀之後,心中升騰而起的也是巨大的失望,看到李薇竹這般,急切過後心中反而泛着暖意,“沒事的,要是難受,不如我們先回去。”或許還有其他的藥材可以救治他的性命,若是當真沒有……那也是他的命數。
“不用。”李薇竹搖搖頭。
“李姑娘若是不舒服,不如在廂房裏小憩,”範氏背過身子,整理了儀容之後,才再次轉身,她的聲音有些難受,對着李薇竹還有沈逸風兩人微微颔首,“我剛剛也是失态了。實在是瀾兒的神情惹我生氣。”
慕容瀾的目光落在李薇竹的身上,若有所思,對着範氏說道,“燒得一丁點都不剩了?”
“你問這個做什麽?”範氏的眼神如同利刃一樣,射向了慕容瀾。
“他問這個,自然是爲沈世子問得。”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祖父、公爹。”來的人是慕容家的老太爺,一行人便行禮。
慕容老太爺目光如炬,給沈逸風見禮之後,便問道:“世子爺,我說的可對?”
“不錯。”沈逸風微微颔首。
沈逸風說完了之後,範氏的面色鐵青,帶着一些麻木,“已經都燒了。”
慕容家的老爺子發現了沈逸風的腿疾,才有了他的發話,既然沈逸風既然已經承認,李薇竹就說道:“請問還有沒有燒剩下的,根須也行。”
“一丁點也不剩。”範氏說道,“什麽叫做挫骨揚灰,我對這毒木就是戳骨揚灰了。”擡眼看着沈逸風,“做什麽非要這箭毒木不可呢?你們再想法子,用其他的藥材替代。”
李薇竹深吸一口氣,面色十分難看。
“姑娘是大夫?”慕容老太爺忽然開口。
“是。”李薇竹颔首道。
“是要給世子爺治腿傷?”老太爺問道。
李薇竹一愣,然後是點頭。
“你的醫術不錯。”他長須冉冉,眉與長須皆是白色,神色有些倦倦的怠意,讓他看上去更加蒼老了。他撫須道,“世子爺的腿疾,已經被你大半治好了。”
“是啊。”範氏扯了扯嘴角,好似想要笑一笑,卻是徒勞,僵着嘴角十分難看,“世子爺又不需要科舉,治成這般已經是足夠了……”雖然是隐士家族,但是不代表不通世事,沈逸風腿疾的事情,這慕容世家的人,也是知道的。
“範氏。”慕容老太爺打斷了範氏的說辭,他知道她的心情不好,隻是她這話說得太沖。
範氏的胸膛劇烈起伏,眉頭也豎了起來,冷笑道:“難道我說得不是?箭毒木就是給治幾乎看不出來的腿疾?然後折上了小子的命?”
“娘,你失态了。”慕容瀾也是開口說道。
“好,你們都看得開,我看不開。”範氏胸膛劇烈起伏,憤而離開。
“你去陪你娘說說話。”老太爺說道,他飽經世事的那雙眼掃過沈逸風的身上,最後落在李薇竹的身上,“兩位不妨坐下,老朽有話想要問兩位。”
“好。”沈逸風應承了下來,因爲他聽懂了這話的弦外之音,或許,箭毒木還有殘留。
那雙眼掠過身,便如同山岚裏吹了千百年的風拂過,他好似看透了世間萬物,李薇竹也不由得應了下來。
梳着雙丫髻,穿着天藍色襦裙的小丫鬟步伐輕盈,在杯盞之中斟入了紅茶,明亮的茶湯在素白瓷杯裏蕩漾起了澄亮的波,袅袅的白霧騰起,帶着氤氲的水汽,天果然是涼了。
沈逸風的腿,她隻消再正骨兩次,就可以痊愈,但是重要的并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毒,如果沒有箭毒木,現在肌裏的毒會滲入骨中,那時候便是藥石罔顧,隻能夠等死了。
想到了這裏,她咬着下嘴唇,面色白涔涔的。
“李姑娘?”
是慕容老太爺在喚她,她浸入到了自己的沉思之中,錯過了什麽?帶着些迷茫,她應了一聲。
“李姑娘要多少的箭毒木,若是有了箭毒木,有幾分的把握能夠治好沈世子?”
“如果是軀幹,那麽隻消用上三錢足矣;如果是枝葉,需要用上一兩;如果是根須,需要用上一兩五錢。”李薇竹說道,“箭毒木是最爲關鍵的藥引子,卻不得,再加上旁的藥,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治好他。”說到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沈逸風的身上,目光清朗如水,帶着她自己不曾察覺的深深的眷戀。
沈逸風看着這一雙眼,心好似湖水,那風拂過柳樹枝,纖細柔長的柳條拂過水面,帶起了細細的漣漪。
“如同範氏說的那般,已經是燒得一點不剩了。”
慕容老太爺的話音剛落,李薇竹的神色就是一黯。
“如果真的不剩,又何必有當今一談。”沈逸風說道。
慕容老太爺便笑了,說道:“不錯,雖然不曾有這些,卻還有種子。”
“種子?”李薇竹原本黯淡下來的眸子漸漸亮了起來,“有多少?”
“一小包的種子,約摸是三兩。”慕容老太爺說道。
雖然不知道箭毒木的種子毒性存有幾分?三兩的重量應當是足夠了,“太好了。”李薇竹喃喃道。她對上了沈逸風的眼,滿溢而出的笑意彎了她的眼,顧盼生輝。
“去把我房間裏酸枝木刻如意紋的匣子拿過來。”慕容老太爺吩咐道。
沈逸風的聲音也輕松了起來,“如果要是有什麽能夠幫得上的,沈某定然不會推辭。”他拱手說着。
慕容老太爺的聲音低沉,“這倒是不必了,剛開始留着箭毒木,無非是爲治病留的,誰知道發生這樣的事情,算不得是别人的錯,原本栽種到花園之中就應當更小心一些。”頓了頓接着說道,“燒了樹也不怪範氏,我就想着留一些種子,這範氏也是不知曉的,你們拿到了之後,就離開吧。”
沈逸風和李薇竹兩人相視一眼,李薇竹說道:“我還應了二公子,要舞一曲。”
“今日便罷了。”慕容老太爺搖搖頭,“等會聽到了樂聲,範氏隻怕又要難受了。”不光是範氏難受,他心中也是難受的,範氏見不得箭毒木,他見着箭毒木的種子又何嘗心中好受?一直留着箭毒木的種子,心中也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如今給了沈逸風治病,倒是相得映彰了。
沈逸風讀懂了他無聲的歎息,“我和表妹如今就在新任知府王兆銀的府邸小住,若是二公子無事,自可來尋。”
李薇竹點點頭,“大約至少還要住上半個月的時間,我們才會離開。”
“好。”
說話的功夫很快就有丫鬟呈上了酸枝木匣子,“你看看種子,可用得?”
一粒粒圓形的種子小巧可愛,看不出這般的種子今後會長成劇毒的箭毒木。李薇竹用藥箱裏的小錘敲碎了一粒種子,用鑷子取了一丁點,就要放入到口中。
沈逸風見狀攔住了李薇竹,“這本是劇毒之物,黛山……”
“不礙事的。”李薇竹說道,“我有分寸。”
舌尖舔在種子上,便有澀澀之感,李薇竹吐出了種子,眼睛閉上,等到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之後,她用藥箱裏的水晶鏡打量舌苔,翻看眼睑,最後手指捏在了脈搏上。釋然一笑,“這箭毒木的種子是可以的,用不了三兩,隻消用一兩就足夠了。”
“你們都帶走吧。”慕容老太爺搖搖頭,“我和範氏一樣,不想見到這種子。”
想了想,李薇竹說道:“若是當真少了箭毒木這一味藥材,很是可惜,我用剩下的種子給王大人可好?讓他作爲官禁之物,專門開辟一片院子栽種。這箭毒木也隻能生于瓊州島此地,我帶走也是無用的。”
“你看着辦吧。”慕容老太爺說道。
沈逸風和李薇竹也就此告别。
“小心。”沈逸風見着李薇竹在跨門檻的時候差些跌倒,就連忙想要伸手,白芨已經扶住了李薇竹,沈逸風便問道:“在想什麽,如此出神?”
“先開始的太白烏頭還有天山雪蓮都廢了一番功夫,總覺得現在輕易就得到了箭毒木的種子,有些不可思議。”李薇竹把懷中的木匣摟得更緊了一些,自從拿到了箭毒木的種子,斷定了隻用一兩種子,李薇竹就這般摟住匣子。
一開始的太白烏頭李薇竹展現了醫術之後,才得人相贈,而後的天山雪蓮則是經過了與華氏的相争,此時的箭毒木到來的輕易,讓李薇竹恍若在夢中一般。
“這還不好?”沈逸風笑道,他的聲音也是輕快。
“自然是……極好的。”李薇竹彎起了眉眼,“其餘的藥材也都準備好了,今晚上就是最後的驅毒。”
藥浴之後針灸,這都是李薇竹做慣了的事情,李薇竹落了院鎖,封閉了小院,不讓人窺視她的動作,更是不讓王兆銀與段氏發現她的大膽,以未婚女子的身份給赤·裸的沈逸風行針。
與前幾次的驅毒不同,這一次,細細的銀針遍布了他的周身,甚至有些穴道上會紮上三根銀針,在燈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最後一根銀針插入到湧泉穴的時候,李薇竹松了一口氣。
“小姐。”
白芨輕輕地喊。
“怎麽了?”李薇竹問道。
“世子爺,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