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烈日當空,一支不足兩千人的散亂隊伍自漠京城搖搖晃晃的向邊關方向走去。
這支隊伍中安插了一百名正規軍士,以此來震懾那些有脫逃之心的人。
昨天整個漠京城也不過征了七八百的壯丁,以漠京城的人力資源來說,想要征集一萬人也并非難事。
隻是事出突然,又太過緊急,有些人聽到風聲後也都紛紛躲了起來,又是在國都之中,自然不能太過分。
故而,隻有一些躲之不及,或因些許原因自願去的人被整合了過來。而除去這些人,剩下的竟全是大牢裏的犯人。
淩影看着這大半都是囚徒的隊伍,冷冷一笑,想必這漠京城也實在不太平。
跟在隊伍之中,淩影在人群中細細打量着田奮。此人身形幹瘦,目泛精光,騎在馬背上的身子時不時扭動幾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在田奮的帶領下,這支毫無戰鬥力的隊伍似是閑庭信步似的,走一個時辰便歇半個時辰。
如此下來,這一天竟然隻是行了二十裏左右的路程,而此去邊關,要走的卻是一千多裏的路。
若是正規的軍隊,重裝的一天也至少行八十裏路,輕裝的甚至可行百裏。
夜幕降臨,大部隊在一處樹林處安紮下來,雖然再行一段路便可到前方的鎮子上,可由于人員太多,不得不安紮在荒野。
“田将軍,若是這種行路的方法,怕是會誤了行程啊!”見隊伍安頓下來,副将湊到田奮跟前擔憂的說道。
那副将便是那一百正規軍的領頭人王奇。王奇身形威猛,相貌粗礦,所謂相由心生,那王奇一看便是有勇無謀之人。
淩影看着那王奇,總覺得有幾分熟悉之感,細想片刻,才猛地發現,此人正是昨日所駕馬飛奔街頭的戰士。
田奮呵呵一笑,道:“王副将軍,這邊關戰局怎樣你我都心知肚明,再說這隊伍,臨時湊了上來的豈能與正規軍相提并論?那鳳來國如今勢如破竹,何必要急着趕去送了性命,如今拖一刻便多活一刻不是?”
王奇聞言,怒吼一聲:“無膽鼠輩!竟置家國而不顧,你如何對得起那些在戰場上拼命厮殺的戰士!老子宰了你!”說着便拔出腰間佩劍朝田奮砍去.
田奮吓得踉踉跄跄,連連退後好幾步才站穩,怒氣沖沖的指着王奇跳起大叫:“大膽!你個莽夫!我乃皇上禦賜将軍,你竟敢傷我不成!信不信我要皇上滅你九族!”
王奇聽罷,無可奈何,猛地一甩衣袖,怒氣沖沖的轉身離去。
瞧着王奇憤憤離開的背影,田奮憤憤的低罵一聲,随即招手叫來兩個近侍,耳語一番,兩個近侍聽完微微點頭,駕馬朝城鎮方向奔去。
衆人看着這一幕,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議論紛紛。
淩影收回心神,嘴角微揚,心中早已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不知過了多久,夜空已泛出幾顆星亮,有些人已然睡去。
卻聽有馬蹄聲的自城鎮方向傳來,馬蹄聲中還夾雜着吱吱呀呀的車攆聲響,守夜的人聞聲,警惕的站了起來,探出身子去瞧,一些睡的迷迷迷糊糊的人被吵醒後,也探着身子去瞧。
馬車越來越近,待到跟前時,衆人趁着些許火光才看清來人,原來是田奮的兩個近侍,衆人這才放松了警惕。
還不等兩馬車停穩,便見田奮兩眼放光的盯着馬車,猴急猴急的掀開轎簾鑽進了馬車。
田奮上了馬車,隻聽馬車裏傳出一聲女子的嬌笑聲,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議論紛紛。
無塵聞聲,忙将扮作男裝的婉兒雙耳捂住,婉兒不明所以,氣呼呼的要将無塵推開,隻是突然傳入耳中的那細細微微的吟哦之聲,還有馬車吱吱呀呀的晃動聲,讓她瞬時便安靜了下來,臉頰也跟着變得滾燙通紅。
淩影雖早已料到,但聽到那聲音之後,還是微微皺起了眉頭,無比厭惡将雙耳捂住,黑亮的雙目閃過一絲寒芒。
那馬車中倆人竟是折騰了大半夜,吵的一衆人也跟着很晚才睡去,到早上醒來時,竟已是天大亮。
馬車内,田奮擁着那妖媚女子在懷中,不時的往那女子身上蹭去。女子的嬌笑聲從車内頻頻傳出。
跟在馬車側旁的王奇忍無可忍,氣的揚鞭一揮,駕着馬遠遠的行在隊伍前。
“我們衆弟兄背井離鄉,一路走來,吃的是粗糧野菜,他倒好,坐在馬車中,錦衣玉食,軟香在懷,憑什麽!在這樣的人手下還談什麽保家衛國,建功立業!”
不知誰在隊伍中大喊一聲,聲音空亮,似是從天而将一般,尋不到聲源處。
突然聽到有人帶頭,原本來還低聲怨憤的議論聲,立即變成了大聲的抗議。
這隊伍中的一部分人本就是被強行抓來的,本來就不甚願意。見田奮如此行徑,更是忿忿不已,隻是忌于田奮的身份地位不敢多說。
有些人聞言,想來想去,越來越憤怒,幹脆直接丢了手中的武器,坐在原地不走了。
牢裏放出來的大多是山匪,流氓脾氣甚是暴躁,這些人本想借着這一次機會洗去罪狀,建功立業,卻不想遇到田奮這樣一個人,氣的舉起長槍指着馬車,破口大罵。
有些人本就是沖着報效祖國,揚名立萬來的,如今碰到這麽一個人,也是憤恨不已。
田奮在車内聽外面嘈雜聲四起,匆匆整理了衣衫,披着外袍就氣沖沖的下了馬車,指着衆人大罵道:“大膽!都反了你們了!本将軍貴爲将軍,皇親國戚,豈是你們這等山野莽夫能比的?”
王奇聞聲,調過頭反了回來,向着衆人大聲喝道:“出什麽事了?都在吵些什麽?”
衆人見王奇粗曠壯實,心生忌憚,稍稍安靜了下來。
隻是片刻,突有人大喊一聲:“不殺田奮,難以正軍紀。”
“殺田奮,正軍紀!”那語音未落,便聽附合聲一浪高過一浪。
田奮與王奇聞聲,皆是震驚不已,沒想到剛出發未到兩日,竟有人要殺主将,此事前所未有。
王奇扭頭怒瞪田奮一眼,雖然他确實很過分,不過畢竟是皇上欽點的首領将軍,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以一日無主,若此時殺了他,這支隊伍勢必立刻土崩瓦解。
想到此,王奇怒的大吼一聲:“荒謬!”
未等王奇話音落下,田奮便急的跳了起來,指着那百人正規軍大喊道:“來人,将鬧事者通透拿下,就地正法。”
那百人卻不搭田奮,轉目看着王奇。
王奇也有意殺雞儆猴,向着人群中稍稍巡視了一番,隻見人群中有一鶴立雞群的七尺大漢,身形魁梧,左臉上隐約還有一道一寸長的刀疤,看上去甚是強悍。
他身旁還有兩個大漢,個頭隻矮過他半個頭,看臉上年紀卻小他很多,也就十六七歲模樣,卻因身形高大,顯得與本來年紀有所不符。
王奇指着那幾人個人,小聲道:“莫傷性命,抓起來綁了就是。”
衆人隻見王奇向人群中指了指,也不知指的是誰,又見他小聲的嘀咕了幾句,那百人便手持長槍朝人群刺來。
原本還因王奇的舉動稍稍安靜下來的人群瞬間又騷動了起來。有些膽小的見狀,拔腿就往後逃跑。
一些不畏生死的人紛紛舉起武器朝百人隊伍反抗回去。其中氣力最猛的果真是王奇所指的那刀疤臉的人,大漢蠻力強橫,竟無一人是其對手。
反抗的四五十人見那人威猛異常,皆是自覺的以他爲首。
王奇見狀,雙眉緊鎖,神色變得有些難看,本隻想綁了他們,挫挫衆人的銳氣,可現在再看,隻是眨眼功夫,自己所帶的百人,已有數人身受重傷,且皆是傷在那人手中。
王奇不能再忍,縱身一躍,跳離馬背,手擲百斤銅錘,直直向那人砸去。
那一衆人見王奇連人帶錘自半空中飛來,皆吓的倒抽一口冷氣,紛紛朝後倒跌幾步。
那大漢見王奇連人帶錘風速朝自己腦袋上砸來,躲閃不及,愣在原地,絕望的閉上眼睛。
“大哥!”旁邊倆高個少年見狀,上前一步,同時一聲驚呼。
原本還在一旁觀戰的淩影,看到這,嘴角扯過一絲弧度,身形輕盈一閃,隻聽“锵”的一聲,王奇連人帶錘飛跌出幾米外。
那人聞聲緩緩睜開眼睛,隻見一個矮過自己差不多兩個頭的身影擋在身前。
身前的人雖背對着自己,卻仍舊透出一股震懾心魂的冷峻氣息,讓人不禁猜測他是何模樣。
那人愣了愣,旋即雙手抱拳對着那人背影,大聲道:“在下參布,多謝英雄救命之恩。”
淩影緩緩轉過身來,沖參布微微一笑,道:“舉手之勞。”
參布見面前之人竟是個笑容溫和的少年,心底一震,驚愕不已。
參布由心的贊歎道:“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紀便有如此精湛的武藝,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參布自小嗓門就大,這平平淡淡的說一句話,在别人聽來,竟似獅吼一般粗曠深沉。
有些擠在外圍沒有看清的人,聽了參布這聲吼聲似的話,皆是一陣低語,難以相信瞬間将那王奇反震了回去的竟是一位少年。
王奇在漠京也算是個有些聲名的人。他本是閱堂麾下的小将,後閱堂見他骁勇善戰,便提拔他做了近衛,近衛雖不是大的官職,卻是可以随着主将一起出入帷幕戰場的。
王奇落地後連連倒退數步才站穩腳步。
淩影看向王奇,微微一笑,道:“王将軍,這田奮如何您自當是見在眼裏的,作爲一軍之将領,衆人之首,應當以身作則才是。”
說話間,淩影眼角餘光斜視田奮一眼,田奮感受到那森冷的目光襲來,身子輕輕一顫。
淩影繼續道:“皇上任田奮爲領将,是要他去戰場殺敵,保家衛國,而今,國難當頭,田奮離了天子眼下不過一日,便招妓淫歡,不知這算不算欺君之罪呢?”
說到這,淩影濃眉輕挑,微笑看向田奮與王奇。田奮氣的瞪大了眼,卻不敢多說什麽,生怕惹急了這群瘋人。
王奇閉口不言,雙目無比痛恨的瞪着田奮,心下不斷想着要怎麽解決這件事。
淩影輕瞥田奮一眼。看向王奇,微微一笑,繼續道:“如今,王副将軍又當着衆人的面,與田奮站在同一條船上,助纣爲虐,不知算不算是同罪呢?又不知皇上知道了會作何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