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少俠，援軍還未到，若是此時磨達大軍攻來……”王奇看着夜色，有些擔憂的道。

淩影眉間也露出幾絲擔憂，修長的身影在搖曳的火光下若隐若現。

雖有請君入甕之計，但是援軍未到，那便成了引狼入室了。如今城内隻有一千多人，而磨達卻足足比自己多了一倍之多，之前用來拖延的法子如今已起不到了什麽作用了。

好在提前修了暗道，即使大軍攻來，也不至于全部折損，待援軍趕到，依然可以來個裏應外和。

“殺！”淩影沉思之間，便聽城門外傳來一聲殺喊。

“殺！”緊接着便是千人齊聲高呼的呐喊，震的人耳朵都有些發疼。

“殺！啊！”

“殺！啊！”

城下的人似瘋了一樣的喊，喊聲一浪高過一浪，一聲壓過一聲，從四處城門同時響起，震的夜都有些發白。

磨達大軍直逼城門，拼命的撞擊城門。

“咚！”“咚！”“咚！”一聲又一聲，整個城牆也随着撞擊聲一晃一晃，搖搖欲墜，似是随時會傾倒。

在殺喊聲的掩護之下，一隊人馬自牆角悄然攀至城上。

淩影手下将士隻覺得頭腦被吵得疼，紛紛捂住耳朵。

“防守！”意識到異常，淩影大喊一聲，那些人才想起來此時不是顧及耳朵感受的時候。将拌有迷藥和辣椒粉的草木灰一起倒入樓下的聲源處。

夜太黑，看不見，什麽都看不見，隻能憑着聲音去攻擊。

“撤！”淩影又喊一聲，十幾個守衛迅速朝下了城牆自暗道奔去。

突然，“嘭”的一聲，城門陡然斷裂，滄漠大軍似是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快！”淩影見狀，大呼一聲，卻聽幾聲哀鳴聲自耳邊響起。

城牆上燈火搖曳，淩影的身影忽暗忽明，一道冷光自淩影眼前閃，緊随着便是一把長刀直直向淩影的咽喉刺來。

淩影冷笑一聲，他早該想到了，借着聲音和黑夜，混淆視聽，然後另一隊人馬自城牆防守盲區攀入。

“磨達将軍真是好智謀。”淩影自内心發出一聲贊歎，聲音卻冷若寒冰。

“淩影将軍不也一樣嗎？”磨達冷哼一聲，手上的攻勢隻快不減。淩影腳下不動，身子微微一側，淩厲的刀光自淩影咽喉處擦肩而過。

見淩影側身躲過，磨達手勢一轉，原本直刺出去的長刀突然橫向淩影胸膛前平削過來，淩影卻依然不動，身子朝後一仰，又輕松躲過一招。

見淩影又躲過，磨達忽的縱身一跳，長刀自淩影頭頂劈來。淩影腳步一閃，躲至一側。長刀落下，城牆裂開一道長長地縫。

見淩影再次躲開，磨達氣急，長刀順勢揮起，攻勢緊随淩影變化，逼的淩影頻頻躲閃，然而，淩影卻始終沒有出手。

身旁的哀鳴聲落下，磨達大軍将淩影團團圍住，卻又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兩人交手。

磨達手中長刀破風而來，刀鋒劃過風，閃着紅紅的光，直指淩影咽喉，淩影微微閉上雙眼，火光不安的跳動着。

磨達在火光閃動的一瞬間看清淩影的臉，俊俏的臉上那雙好看的眼睛平和的閉着，波瀾不驚。

磨達心中一驚，難道他放棄抵抗了？然而，隻是一瞬，便見一道寒芒劃破夜空，朝着自己襲來。

磨達躲閃不及，立即收回攻勢，将長刀橫擋在身前。

“咔”一聲清脆的聲響，磨達手中那把征戰無數的青銅大刀應聲一分爲二。

火光搖曳，刀口平齊的如鏡子般光滑。磨達隻覺得胸口突然一陣陣抽痛，借着火光低頭看胸前，不知何時，胸前多了一個道深深的口子，自左肩延伸到右胸下，鮮血瀝瀝流淌，将整個城染紅，整個夜染紅。

磨達直直的站着，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悲涼的清風拂過，磨達随風重重的倒下。

遠在鳳來的皇宮裏，少女手中的杯子突然自手中滑落，碎了一地，眼淚像長了腳一樣，自己跑了出來。

“将軍！”圍在兩人身旁的将士見磨達倒下，凄厲的嘶喊一聲。便往淩影撲來。城下的其餘将士聞聲，身子皆不由的一怔。

磨哈帶着衆人沖破城門，入了城内。城内，靜，死一樣的靜！磨達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空城！又是空城！又是空城！

城上一聲凄厲的嘶喊将磨達自震驚中拉出，卻又将他拉入另一個深淵。

“大哥！”磨哈朝着城上聲嘶力竭的嘶喊一聲。轉身便往城牆奔去。寒芒閃過一道又一道，圍來的人倒下一個又一個，斬之不盡。

城内殺喊聲震破天際。

“不好，出事了。”不遠處趕來的閱堂聞聲，驚呼一聲。旋即對着身後大軍疾聲道：“加緊步伐！快！”

城樓上燈火搖曳，磨哈帶着數百的将士一起攻向淩影。

磨哈像是着了魔的野獸，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眼角隐約還有滴未幹的淚。

黑衣少年被衆人圍在中間，寒芒自劍鋒傳出，額頭有微微的汗珠。眉間卻依然平靜如水。

火光隐隐跳動，衛時與閱堂在城下将這一幕收盡眼底。竟愣了半晌。

“淩少俠！”參倉見狀，急切地喚聲。

聽到參倉的聲音，淩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還能笑得出來就還好！”透過火光，參倉看到那一抹笑，長歎一聲，如釋重負。

“殺！”回過神來，閱堂一聲令下，大軍立即沖向城内，這一夜，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而在此之前的七天，滄漠皇宮内，身着錦服龍袍的滄漠皇帝蘭滄宇冷冷地看着堂下伏着的人，聽着他聲淚俱下的哭訴。

“皇上，您一定要爲奮兒做主啊！他一定是被那個叫淩影的殺害的！”

“田丞相，你可知田奮在行軍途中都做了些什麽嗎？”蘭滄宇壓制住怒火，冷聲問。

當初若不是皇太後極力推薦，他是絕不會答應讓田奮去做領軍大将的。雖然平時田奮在他面前表現的正直不阿，但他蘭滄宇能坐穩今日的皇位也絕不是憑一時幸運的。想當年，他也是在鬼門關無數次徘徊才有今日的成就的。

田奮爲人如何，田爲這個做爹的心中自然清楚。田爲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接話。愣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道：“可是……皇上……奮兒畢竟是朝廷的大臣，這樣不明不白……就算不爲奮兒……”

“好了，田丞相，你先回去吧！朕自由主張。”未等他說完，蘭滄宇便不耐煩的打斷他的話，擡起手揮一揮衣袖，指向門外。

田爲也是識趣，屈身行禮，應了一聲，乖乖的離開。

見田爲離開，蘭滄宇将手邊已看過的折子又重新拿回手中，又看了一遍。

蘭滄宇眉毛挑了挑，田奮可恨，死不足惜，隻是畢竟是朝中大臣，豈能死的不明不白，若是如此，今後還如何震懾他人，穩固朝綱！

而這淩影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不管他是誰，若有二心，必除之！

時間轉回七日後的漠門關。

鳳來軍在見到磨達倒下的那一刻，似是着了魔一般，神鬼不懼，手中手起刀落，若不是淩影提前有所準備，隻怕滄漠軍的損失不會比鳳來低。

這可能便是所謂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吧！隻是鳳來終究沒有突破漠門這個鬼門關。一切隻因有淩影所在。

滄鳳大戰持續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卯時，随着磨哈重重的倒下，這才宣告結束。

這一戰，滄漠折損兩千七百人，鳳來三千七百人無一生還。

這一夜，不止是漠門關發生了一場生死決鬥，遠在漠門的臨漠關也發生了一場慘烈的激戰。

磨達沒有猜錯，淩影留下的是空城，料定他們不敢進。可也料想了他們會自投羅網。

磨達留下的兩千名将士與城中淩影軍的大戰也持續了近一夜。

鳳來軍剛入城，便被萬箭包圍，鳳來軍誓死抵擋，終是不能敵，最終隻有十幾人生還逃離，喬裝爲平民，艱難逃回鳳來。

鮮血順着淩影手中的劍柄緩緩流淌至劍尖，滴答一聲輕響，滴落在鮮紅的河流中。

淩影低着頭，握劍的手有些瑟瑟發抖。

無塵與婉兒不知何時已到了淩影身邊，見着雙肩微微輕顫的淩影，婉兒眼中閃過一絲心痛，低聲問道：“淩影，你沒事吧……”

淩影沒有回話，隻是握着劍，低着頭，看着紅色河流自腳邊流過，滲入布靴，浸着雙腳。

冷，透骨的冷。

果然還是自己太年輕了嗎？用兵之法，全軍爲上，破軍次之。然而……我卻是……看着森森白骨，淩影的心像被刀絞，在自己的眼裏，人命難道竟如草芥嗎？

這一仗，與輸了又有何異？

無塵輕歎一聲，輕輕拍了拍淩影的肩，安慰道：“各爲其主罷了。”

“将他們都葬了吧！厚葬磨達！”淩影的聲音有些低沉。

聽到淩影的話所有人都爲之一驚。厚葬敵方的主将？聞所未聞。

“荒唐！”衛時趕來時，聽到淩影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厚葬敵方主将，怒斥一聲。跟在衛時身後閱堂也覺得不可思議，卻沒有說話。

淩影聽到聲音，緩緩擡起頭來，說話的人坐立于白馬之上，英俊的臉上有些許倦容，還有一絲怒意，全身上下由内而外散發出一種威嚴不可侵的高貴氣息。

淩影認得這人，他曾在漠京城見過他一面——太子衛時。

他身後的……他認得，即使是十年不見，他也能一眼認出，閱堂——閱将軍。

閱堂與衛時也打量着淩影。

隻見黑衣少年緩緩将頭擡起，面容清秀俊朗，眼睛墨黑，似無底深淵，又似夜星閃亮。

閱堂身子突然僵住，良久，才緩緩回過神，臉色布滿疑思的問道：“你......便是淩影？”

“正是在下。”淩影點頭回應，禮貌又疏遠。

“那，我們可在哪裏見過？爲何我覺得淩少俠看着有些熟悉……”閱堂試探性的問道，神情顯得有些激動。

期盼着少年回答是。可是，即使見過又能證明的了什麽呢？

“在下并未見過見過閱将軍，但卻是久仰閱将軍之名，自小便立志要成爲閱将軍一樣爲國鞠躬盡瘁的大将。”淩影聲音平淡緩和，他說的是真。

他從小便立志要成爲閱堂一樣的英雄，上戰殺敵，那時候，他還是那個華貴府邸裏有名無實的三少爺。

他所說的一番話，不僅是給閱堂聽的，也是給衛時聽的。

聽到淩影的回答，閱堂有些失望，又有些暗喜。對于那個孩子，他想見，卻又無顔再見。

衛時雖有些不明白閱堂的反映，但也沒有太在意。此時他的心裏想的隻有這個神色淡然的少年。

就是這個少年，短短七日内，在隻有兩千人的情況下，奪回兩座城池，在對抗鳳來七千人的情況下守住兩座城池。這種能力，即使他與閱堂聯手，也遠不能及。

“草民淩影，拜見太子殿下。”回過閱堂的話，淩影立即向衛時拱手行禮，謙禮而不卑。

衛時聽到他之前與閱堂所說的一番話後，怒氣稍斂，對于忠君愛國之人，他沒理由讨厭，除非妨礙到他。

衛時冷聲問道：“淩影，你可知你方才說的是什麽話？”

“淩影不知道，還望太子賜教。”淩影故作不知的回道。

“你可知磨達是什麽人？他是鳳來大将，他攻我滄漠城池，殺我滄漠将士，這種人，即使是死，也應懸屍于城門之上，以示衆人！你竟令人厚葬！你可知罪！”

衛時原本平緩的說着，說到恨處，說着說着便成了勃然大怒。

磨達害他身陷囹圄，險些丢了太子之位，這種人，他恨不得千刀萬剮。

“太子殿下，淩影不知何罪之有，淩影隻知，各爲其主，各司其職。磨達于滄漠雖有千刀萬剮之罪，于鳳來，卻猶如太子于滄漠，實乃重中之重，乃英雄。磨達本可逃回鳳來，然而，大丈夫，可戰死，不可逃。磨達領軍帶兵的能力更是勝于常人。淩影雖殺他，但卻敬他。”淩影話語平緩清幽，讓人無法反駁。

衛時聽淩影暗指他對于滄漠來說很重要，心裏高興至極，但臉上還是挂着一絲怒氣，語氣卻緩和許多，語氣強硬的大聲斥道：“好一個各爲其主，好一個殺他卻敬他。念在你此次收複城池有功，本太子不與你計較。但厚葬磨達，絕不可能。”

“太子，淩影本不該居功自傲，但是，淩影決不能看英雄被辱。滄漠律法有言，俘虜可由将士自行決裁。磨達即是死在淩影手下，淩影便有權利決定如何處理他。”

淩影依然是波瀾不驚的模樣，但話語卻冷了很多。

衛時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回話，半晌後才冷冷開口，話語中不隐威脅之意，道：“淩影，你可知你如今是帶罪之身，竟還敢如此與本太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