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翔道:“我等奉将軍之命暗自守在閱府四處,天将黃昏時便見一身着黑衣鬥篷的人潛進閱府,不久閱府裏便出來一輛馬車,卑職一路尾随至城北破廟,這才發現夫人躺在佛像前昏迷不醒,身邊有四個黑衣人看守,再後來閱天皓從車上下來,和那人說了幾句話,便把夫人帶回閱府了。”
淩影眉間微蹙,總覺得事有蹊跷,可再蹊跷也比不過陌兒重要,此時此刻也不是想那麽多的時候,既然知道人在閱府,那就往閱讀一趟。
淩影看了一眼左翔,道:“撤回所有兵力。”說罷,又看向劉代,道:“我獨自去閱府一趟。讓大哥他們不必擔心。”說完,不等劉代張口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劉代看着淩影的背影,欲言又止,終是沒有說話。
“放心吧!他自有分寸。”冷鋒自不遠處緩緩而來,看了一眼劉代,又看了看淩影離去的方向,淡然說道。
對比淩府的波瀾不驚,閱讀就顯得波濤洶湧了。
閱府的大門緊閉着,裏面時不時傳出幾聲閱堂怒極天際的咆哮。閱堂此時已是火冒三丈,杯盞碗碟掀碎一地,一把長劍直指閱天皓眉心,恨不得一劍斬殺了跪在身前的不孝子。
柳辰娘吓的在一旁低聲抽泣,閱天元守在母親身邊,輕輕的扶着母親的雙肩。
“愚蠢!愚蠢!愚蠢!我!”閱堂舉劍就要朝閱天皓劈下去。
“夫君!不要!”柳辰娘痛哭着撲到閱天皓身前護住,淚眼汪汪的看着比閱堂還氣,一直緘口不言的閱天皓,勸慰道:“皓兒,你倒是說句話呀!”
“你讓開!若不是你一直護着,這個不孝子又怎會如此大膽!竟到淩将軍府搶親。這叫我以後如何再面對淩将軍,如何與皇上交代!”閱堂不收劍勢,直指她母子二人。柳辰娘瞬時委屈滿腹,哭的更爲動容。
“夠了!”閱天皓扶着母親,沖閱堂大喝一聲,繼而清冷凄楚一笑,“你處處維護淩影,不過是因爲他像閱天一罷了!就算他是閱天一又怎樣?不過是個野種!我和天元才是你親兒子!”
“啪!”閱堂的這一巴掌,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閱天皓嘴角滲出血迹,柳辰娘怔怔的看着他父子二人,竟一時驚呆了。
“哈哈哈哈……”閱天皓仰天大笑,卻掩不住臉上的凄楚,“你從來不聽我的解釋,隻信你看到的!呵,今日你看到了,沒錯,鳳陌那小妮子就在我房中,是我派的人,如何?閱天一注定不是你兒子,淩影更不是!你百般讨好也沒用!沒用!哈哈哈哈哈……”閱天皓譏諷大笑,像是墜入深淵的魔鬼。
“你!噗……”閱堂氣極,一口氣傳不過來,捂住胸口猛噴出一口鮮血。
“爹!”閱天元見狀,趕緊上前扶住。閱天皓神色一緊,身行一動,見天元扶住閱堂,怔立片刻後默默收回身形,跪在原地不動。
“夫君……皓兒……這……”柳辰娘六神無主,眼睛來回在相公和兒子身上打轉,想要找到一個平衡點,卻怎麽也找不到。最後隻得将無奈的目光落在閱堂身上,哽咽道:“事已至此,你就算再責怪皓兒也于事無補,隻是那淩夫人該怎麽安頓才好?”
閱堂順了順氣,怒氣沖沖的瞪着閱天皓,咬牙道:“事情由他而起,便由他終。”
柳辰娘駭然,忙問道:“夫君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着皓兒……”柳辰娘說着說着不禁又潸然淚下。區區一個淩影竟攪得她好好一個家這般不安甯,叫她怎麽不恨。
“天元,扶我去看看鳳陌姑娘。”閱堂好艱難起身,閱天元聞言趕緊上前扶住。路過閱天皓身旁,閱堂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而就在此之前的小半個時辰,淩影獨身偷偷潛入閱府,輕車熟路的找到閱天皓的房間,鳳陌靜靜地躺在床榻上,像是熟睡一樣,不起波瀾。
“陌兒!”淩影心疼的看着鳳陌,好似許多年未曾見到一般,心裏竟滿是對上蒼垂憐的感激。一個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怎麽感謝上蒼?可此時他心裏偏偏激烈想要叩首言謝。他輕撫陌兒的臉龐,動作那樣溫柔憐惜,不忍心打擾一刻的安甯,他取下披風,仔細的替她蓋好,這才敢輕手輕腳的抱起她,迅速消失在雪光映照的寒夜裏。
空無一人的屋子,閱堂一顆提着的心沉下,又提起。人不見了,若是鳳陌出了什麽事,他如何交代?難道真的要把天皓的生死拱手交由淩影處置?
“爹!”天元一時也無措起來,希冀的看着閱堂,若是被淩影知道人是在閱府沒的,他還會放過大哥嗎?
閱堂沉吟半晌,心下一橫,坐到桌前,道:“把那個不孝子帶來,備轎去淩府。”
天元一愣,沒料到閱堂有如此決定,一時不該如何抉擇,“爹,大哥方才說了不是他派的人,也許……也許真的是另有其人。”天元底氣不足的道。
“人是他親自帶回來的,難道要我相信他是半路撿來的嗎?就算我信!别人會信嗎?”閱堂氣道。此時此刻也隻能賭一把了,賭淩影會給他個面子留天皓一命。
天元沉默半晌不知該如何回話,莫說别人不信,就是他自己,也是将信将疑。
已是亥初時間,圍爐夜話淩府種種的閑人都已熟睡,唯淩府與閱府燈火通明。
衆人等了許久終于等到淩影回來,見他懷裏抱着陌兒,也都松了一口氣。
“三哥……”劉瑩急匆匆的上前一步,忽又止住腳步,看着淩影懷中的鳳陌,忙問道:“陌兒姐姐怎麽了?”
“沒事,隻是睡着了。”淩影道。
婉兒替鳳陌把了脈,憤恨的道:“這迷藥下的也太重了,再過一點恐怕就要出人命了!這閱天皓是真不
知道還是真想要了陌兒的命!”說着掏出一個透明的瓶子,用無名指輕輕沾了幾滴翠青色的液體在陌兒的仁中穴輕輕揉了幾下,這才放心的收起藥瓶,對淩影道:“先送陌兒去休息吧,一會應該就會轉醒了。”
淩影點了點頭,對衆人道:“都早些休息吧,什麽事明天再說。至于此時,就當沒發生過。”
參布看着淩影,心裏一陣無名火,怒道:“什麽叫做沒發生過!閱天皓今日所作所爲,你能忍我忍不了!明天老子就去取他狗命!”
“大哥,他的命就暫時留着,死,也輕而易舉了。”淩影背對着參布,抱着鳳陌漸行漸遠。
雪越下越大,漠京城的街道一片黑暗,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行駛在漆黑的街道上,車轱辘壓過積雪,留下三四道偶爾重疊的印記,一直蔓延到淩府門前。
淩影回來後,參布等人并未立即去就寝,而是留下讨論如何處理白天一時。卻不想正說到要向閱堂讨人時,閱堂就自己把人綁了來。
閱天皓雙手被縛在身後,不甘的被身旁兩個下人推着往前走。閱堂怒氣未消,闆着個臉。閱天元跟在閱堂身邊,神情哀漠。閱天皓瞪着閱堂,眼神裏有失望,亦有悲憤。
參布冷冷地看着閱堂自屋外走近,沒有像往常一樣出門相迎,隻冷嘲道:“侯爺,這半夜的不睡覺,帶寶貝兒子出來賞夜景嗎?”
劉代不動聲色,迎上前道:“侯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事?”
閱堂面露愧疚之色,目光在人群中尋找幾遍也未見到淩影。劉代見狀,道:“三弟有事在身,淩将軍有話直說就好。”
閱堂看了一眼劉代,回頭恨鐵不成鋼的怒瞪閱天皓一眼,拱手道:“今日一事閱某自知如何也不能彌補。”說罷,看了一眼身後的下人,兩個下人見狀,立即将閱天皓帶上前,閱堂提起佩劍,一劍拍在閱天皓膝蓋處,生生的将閱天皓逼跪在地,兩個膝蓋處殷殷的留着血。衆人沒料到閱堂竟對親子如此下的去手,一時不忍,再看閱天皓,又覺得他是罪有應得,最後也就不說話了。
閱堂握劍指着閱天皓,對劉代等人道:“今日閱某便将這不肖子交由幾位處置,是生是死一概不論。”說罷轉身便走。
“侯爺留步!”淩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衆人身後,向着閱堂背影漫聲喊道。
“淩……”閱堂聞言轉身,想稱呼一聲,卻羞愧的說不出半句話。
淩影輕輕一笑,戲谑的道:“閱将軍還是把人帶回去吧,我淩府上上下下吃飯的人太多,實在多不出來令公子那一副碗筷了。”
在場之人聞言無不震驚不已的看向淩影,隻見他似是無事一般,一臉笑意,仿佛白天的一切不過是場夢境,抑或與自己無關。
“這……”閱堂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淩影漫不經心的擡頭看着鋪天蓋地的大學,笑道:“漫天飛雪,倒是想起了窦娥,隻是卻不是正夏之季。”說罷,看向閱堂,微笑道:“夜深寒重,侯爺早些回去吧,至于令公子……侯爺的心意淩影手下了。”說罷轉身背對閱堂,對劉代等人道:“大哥二哥夜深了,回去休息吧。”說完便不再多說,隻留下一道背影。沒人知道他真實的想法。
劉代看了看閱堂,又看了看參布,無塵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起身道:“我也去睡了。”婉兒見無塵起身離開,立即拉着劉瑩道:“我也睡了。這天太冷,瑩瑩和我一起睡吧。”劉瑩靜默的點了點頭。
閱堂見狀,也不好多說,吩咐人将閱天皓擡上車,不知是喜是憂的回府了。
不多時,鳳陌轉醒,淩影靜靜地坐在床榻邊,目不轉睛的看着她,仿佛在欣賞一個絕世珍寶。鳳陌嬌羞的扭過頭,忽又回過頭,有些後怕的道:“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我和一個高手過招,然後就暈了。咦?對了,我怎麽會睡着了?”她這才想起,原來不是夢。再看淩影,眼睛裏又多了幾分生離死别後的重逢喜悅。
淩影原本郁結的心緒被她這一來一回的逗全都散了去,“傻陌兒。”他輕點陌兒的鼻尖,寵溺的微笑。
鳳陌聞言,小臉微紅,伸手拉起被蓋住半邊臉,隻露出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小聲更正道:“是……娘子。”
淩影輕聲低笑,點頭寵溺的道:“嗯,是娘子,娘子。”
“多叫幾聲。”鳳陌開心的呵呵笑個不停,得寸進尺的道。
淩影忽然沉默,吓得鳳陌也趕緊止住笑聲,撲閃着黑亮亮的眼睛無措的看着他。
“娘子!”這一聲仿佛用盡了淩影畢生的力量,聲音那樣用心,那樣鄭重,那樣觸動人心,感動着鳳陌。
“相公!”鳳陌情不自禁同樣鄭重用心的回應。幾乎是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她整個人便已被淩影擁入懷中,溫暖的懷抱有淡淡的香,溫柔的不像話。
即使這樣溫柔的夜,也化不了那昏暗一角的殺意。
“真是意外連連!不過,這樣才更有趣!你說,是嗎?”男子輕笑。
“爲什麽不直接動手?”另一個男子應道。
“滴水穿石。積土成山。”男子的笑聲依舊風輕雲淡。
“出來很久了,是時候回去了。”另一個男子又道。
“嗯,是時候了。”男子輕笑。不知淩影可還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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