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旋律水銀瀉地一般傾瀉下來，讓整個神聖大禮堂都陷入了混亂。

燈光師錯愕不已，他們都是經過彩排的，自然清楚地知道表演進程應該如何，此時榮耀至死的表演顯然已經偏離了軌道，那麽他應該怎麽辦呢？燈光師下意識地拿起了耳麥，但裏面卻死寂一片，總導演沒有任何聲音傳來，他應該把聚光燈熄滅嗎？

裏克走了上前，搭住了燈光師的肩膀，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推了半步，整個控制台就交給了燈光師的副手——也就是裏克他們事先找好的合作夥伴，裏克對着燈光師揚聲吼道，“爲什麽不享受一下呢？”

雨果那狂暴的嗓音在空氣之中肆虐，讓人熱血沸騰。燈光師眼中一片茫然。

音響師瞳孔猛然放大，聽到雨果的聲音從音響中傳來時他就驚呼不妙，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右手放在了音響切斷閘門之上——等待總導演的指令，可随即就有一隻手伸了過來，一起放到了閘門上。音響師憤怒地看了過去，居然是自己的助手，“你！”

音響師簡直不敢相信，身經百戰的音響師顯然有經驗多了，他根本不多做思考，直接松開了右手，趁對方不注意時，一個步子欺上前，就給了自己助理一個過肩摔，眨眼之間就把控制台的主控權重新掌握了過來。

可就在這時，躲在角落裏的約瑟夫卻蹿了出來，他接着自己小跑的助力直接撞到了音響師的肩膀，然後右腳一絆，就把對方絆倒了。約瑟夫順勢上前，把音響師壓制在了地面上，回頭朝着頭暈目眩躺在一旁的助理吼道，“控制住閘門！”

神聖大禮堂的舞台正前方有着小小騷動，而後台此時完全一片混亂，至少有三名工作人員從不同的方向朝監控室狂奔，顯然電視台、格萊美的領導層都從不同地方派出了人員去應付臨時狀況。留在後台的工作人員和嘉賓們也是議論紛紛，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用眼神交流着，“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與此同時，監控室的三台内線電話都瘋狂地響了起來，但卻沒有人接聽。

監控室裏，亨利死死抓住了喬伊的右手，“你不會想要錯過這個經典時刻的！”

喬伊張了張嘴巴，然後趁亨利一個不留神，用右肩狠狠撞了亨利一下，然後給亨利的腹部狠狠一腳，亨利頓時狼狽地摔倒在了地上。喬伊朝地面上吐了一口唾沫：這是他的工作，這是他的生計，這是他的事業！他絕對不會允許讓榮耀至死來破壞。

“我們怎麽辦？”助理愣愣地看向了喬伊。

喬伊慌亂之中也沒有辦法再思考下去了，直接就下了命令，“切換宣傳片！”

可就在此時，現場的旋律猛地拔高起來，鼓點之中的力量如同槍林彈雨一般砸了下來，雨果那充滿暴虐的嗓音從音響裏傳了出來，“燈光熄滅，危險性降低。我們在此，來娛樂我們吧！我感到愚蠢，但卻又在蔓延。我們在此，來娛樂我們吧！”

那一句“來娛樂我們吧”就好像驚雷一般在喬伊的耳邊炸響，對于格萊美爲何取消了悼念科特-柯本的環節，喬伊實在是再了解不過了，當初他也在爲科特憤憤不平，因爲他始終都認爲，格萊美欠涅槃樂隊一次表演，不說獎杯，至少涅槃樂隊的音樂絕對配得上格萊美的舞台，而缺少了涅槃樂隊，格萊美的曆史是不完整的。

喬伊可以感受到自己血液裏的搖滾精神正在爆發，正如“少年心氣”的歌詞所唱，即使自己感覺到了愚蠢，但依舊不可遏制地蔓延，這種堅持不懈而勇往直前的表達方式，才是搖滾的真正精髓。所以，我們就在這裏，來娛樂我們吧！

喬伊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進入這一行時對搖滾有多麽狂熱。

音響裏雨果的聲音振聾發聩，“一個穆托拉！一個白化病人！一隻蚊子！我的力比多！耶！嘿！耶！”

榮耀至死版本的“少年心氣”充滿着蓬勃的朝氣，這與涅槃樂隊有着天壤之别，聽涅槃樂隊的版本，就好像是在發洩對這個社會無止境的不滿，憤怒着搖滾的現狀，憤怒着所謂非主流被歧視的現狀；但是榮耀至死的版本卻讓人清楚地感受到，即使我是另類那又如何？搖滾不死，精神長存，未來一切都值得期待。

也許，這就是雨果和科特之間最大的區别。

喬伊深呼吸了一下，對着助理搖了搖頭，“就這樣吧，我們錯過時機了。”此時榮耀至死的表演已經近四十秒了，他們已經錯過了阻止樂隊的良機。又或者說，喬伊不想要阻止了。

喬伊回頭看向了亨利，“難道你不打算把門關上嗎？他們就要派人來了。”

亨利臉上不由露出了一個笑容，不顧自己的狼狽，從容地站了起來，對着喬伊說到，“你不打算幫我一把？”

監控室的大門被封鎖了起來，下一秒就聽到了震天響的敲門聲，外面暴怒的聲音清晰可聞，“喬伊！停止！停止這一切！該死的喬伊！快點停止！”

頒獎典禮直播組的混亂，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因爲全場觀衆都已經陷入了榮耀至死的表演之中。

此時站在右側舞台四周的觀衆都已經瘋狂了，所有人都亢奮地跳躍着，竭盡全力甩動着自己的腦袋，讓頭發和汗水一起飛揚着，汗水與炙熱的空氣才一接觸，就蒸發成爲了氣體，讓整個舞台都煙霧缭繞起來。

之前榮耀至死表演“更近一步（One。Step。Closer）”時還沒有站起來的一半觀衆，此時也終于忍不住了，紛紛起立，然後瘋狂地扭動着自己的身體，将自己的肉。體和靈魂都抛到旋律之中，迎合着榮耀至死的演奏，一起狂歡。

大家現在都明白了榮耀至死第一首歌選擇了“更近一步”的原因，那一句句“閉嘴”果然是在朝格萊美刺向的刀子。圈内人都聽說過科特-柯本悼念環節被取消的事，不少人都唏噓不已，即使是同行，涅槃樂隊在過去三年之間取得的成績都令人側目，而科特這位曠世奇才更是令人欽佩，格萊美始終都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失誤，這對于專業人士來說是十分失望的。

榮耀至死其實就是在譴責格萊美，讓格萊美閉嘴，讓格萊美把滿嘴的權威、專業、仁義道德都留給自己看，讓格萊美把那一副虛僞的面具撕扯下來，因爲“你說的每句話，都彷佛讓我距離無法忍受的邊緣更近一步”。

現在，榮耀至死又親自表演了“少年心氣”，那一句句“哈羅，有多下。流”就好像是灑在格萊美傷口上的鹽巴，讓那鮮血淋淋的傷口看起來面目猙獰。

于是，全場觀衆都爆了，所有人都站立了起來，在那瘋狂的音樂節奏之中扭動着身體，加入這場大狂歡，讓整個神聖大禮堂一秒鍾變成演唱會現場，那高漲的氣氛、炙熱的空氣、激烈的節奏宛若群蛇亂舞一般，搖晃着洛杉矶這座城市，讓西海岸都在夜色之中顫抖起來。

就連後台的所有人也都陷入了瘋狂，珍珠醬的成員們站在後台，目不轉睛地看着正在表演的榮耀至死，他們的雙眼綻放着無窮光芒，這一刻，涅槃樂隊不再是他們的宿命對手，他們和涅槃樂隊都隻是垃圾搖滾的代表。而掀翻了垃圾搖滾帶領着新金屬搖滾橫空出世的榮耀至死正在用他們的方式表達對垃圾搖滾的敬佩。

這種精神，令人折服！

更爲重要的是，雨果的演繹是如此完美，不同于科特的完美，恍惚之間那不羁而狂放的搖滾精神就在視線之内釋放出堪比太陽的熱量，讓三月初深夜的寒冷都化爲烏有。

搖滾的血液，在每一個人身體裏流竄着，即使距離1977年的搖滾黃金年代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但屬于搖滾的輝煌卻始終都沒有真正消褪。此時此刻，每一顆心髒都在爲了搖滾的節奏而跳動着，靈魂的顫栗快感在夜空之下宛若煙花般綻放。

“我忘記了爲什麽我要去品嘗了，哦耶，我猜這讓我微笑了，我發現這很困難，很難去尋找。哦，好吧，管它呢，别介意。”

雨果站在舞台上已經進入了忘我的境地，他忘記了這是格萊美舞台，他也忘記了亨利他們正在爲了這場表演奮力拼搏，他甚至忘記了今晚他們的表演肩負着重任，他隻是沉浸在歌曲之中，他隻是沉浸在旋律之中……他隻是沉浸在了科特的世界之中。

“少年心氣”這首歌的偉大在于旋律、在于歌詞，更在于精神，那種肆意張揚、不羁随性的自由感通過憤怒的情感完全釋放出來，讓雨果的靈魂都在高歌。恍惚之間，去年“四二舞台”時科特那叛逆而倔強的眼神就在雨果的腦海裏回放，那一刻的科特是如此驕傲如此脆弱。

從穿越前到穿越後，雨果聽了涅槃樂隊二十年，但一直到今天，雨果才真正意義上地讀懂了科特-柯本。

神聖大禮堂已經成爲了一片瘋狂的海洋，而此時此刻坐在電視機前收看格萊美頒獎典禮直播的觀衆，卻不知道他們正在目睹曆史性的時刻，因爲他們也沒有時間和空間去思考，隻能是瞠目結舌地欣賞着榮耀至死那震撼心靈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