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鍾聲晚(九)
周榮生在監獄被人偷襲之後的第三天,再一次要求見席琛。
沈濤知道之後,忙不疊的給陸錦打電話,後者知道後沉默幾秒,到底是同意了。
隻不過陸錦沒有想到的是,席琛會那麽爽快的答應下來。
其實他并不知道,席琛絲毫不意外這一次的見面,甚至是可以說,他也等待很久。
審訊室,氣氛壓抑。
席琛目光平靜的掃了一眼對面的男人,較比之前,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手臂上綁着白色的繃帶,整個人看起來落魄至極。
他勾唇,禮貌性的問了一句:“傷口好些了嗎?”
周榮生看着他,黝黑的眸子沉沉,他問:“你們早就知道了會有人想殺我是嗎?”
男人點頭,不置可否。
他的默認讓周榮生有些許激動,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低吼:“是他對不對?”
席琛雙手環抱靠在椅背上,他幽深的眼睛盯着他,笑:“所以到現在,你還打算庇護他?”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着。
周榮生捏緊拳頭,因爲太過用力,手臂上白色的繃帶已經隐隐可見血迹。
他咬牙,一字一句好像從牙縫裏繃出來的一樣:“老子拼了命的爲他做事,到頭來卻成了笑話,該死的混蛋!”
聽見這句話,監控室内的人皆是面色一變。
沈濤愣了下,錯愕:“老大,他這是招供的意思?”
陸錦也是微微一怔,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拍了下他的腦袋,“趕緊做筆錄。”
“好、好的。”
說完,沈濤崇拜的看了一眼裏面坐懷不亂的男人,啧啧感慨:“我們天天審周榮生一個字都不說,席琛倒好,隻來了局裏三次,就把對方的嘴撬開了,牛逼了。”
陸錦笑了下,什麽話也沒有說,倒像是默認了沈濤的話。
不可否認,男人這步險棋走對了。
利用周榮生已經打算招供的假消息來刺激席袁成他們,對方隻要按耐不住就會動手滅口,而這個時候,周榮生心爲了自保,除了招供也沒有别的辦法了。
好一招引蛇出洞一箭雙雕。
他就說了,這個男人有做刑偵的天分。
審訊室内,周榮生看了男人半響,扯了扯幹澀的唇:“我可以把所有罪行一一交代了,但前提,你要履行那個承諾。”
席琛點頭,聲音淡涼:“可以。”
話落,周榮生的眸子閃過了一抹恨意,他壓抑着怒火低聲說:“一定,一定要讓那個男人一無所有痛不欲生。”
男人笑,緩慢而道:“放心,這個交易,你不會虧的。”
周榮生頓了頓,說:“好,我相信你。”
本來,他當年從火海裏死裏逃生回來就是爲了報仇。
如今他被出賣蹲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牢房裏無法報仇,而眼前這個男人提出了這麽誘人的條件,何樂而不爲呢?
思及此,周榮生突然笑了,他笑着笑着,說:“是,宋城是被我打傷的,驕陽和宋元山,也是因爲我,死的。”
話音落下,席琛面色如常,手指輕輕的敲着台面。
這時,審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陸錦關上門後,一臉凝重的走了過來,他拉開席琛旁邊的椅子坐下,将本子和筆丢在桌子上,然後看着周榮生。
他問:“宋嬌陽怎麽死的?”
像是回憶起了不太好的畫面,周榮生的瞳仁黯淡了幾分,他靜默了很久,才啞着嗓音說:“驕陽是我女兒,我沒想要她死,那隻是個意外。”
他說着,停住,有些哽咽:“我隻是想讓她離開A市去國外重新生活,沒想到她不同意,之後我們争吵了很久,我還用沈睿程的性命脅迫她,驕陽一氣之下跑到天台用死要挾我,她的情緒太激動了,一不小心踩空了……我根本……根本來不及拉住她……”
隻要一想到自己的親生女兒就那樣眼睜睜的在自己的眼前墜落,周榮生隻覺的咽喉像被人扼制住了,無法呼吸。
過了這麽久,他還是時常會夢見自己無能爲力的那個畫面。
他夢見驕陽一遍又一遍的問他爲什麽不救她。
他夢見驕陽鮮血淋漓的倒在地面上絕望的看着他。
他夢見曾經幸福的家庭被他硬生生的拆成了四分五裂。
很多的事情和無奈,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周榮生痛苦的捂住腦袋,眼眶猩紅,像隻受傷的野獸一樣孤獨的嗚咽起來。
見狀,陸錦沉默了下來。
隔了好半響,周榮生緩了緩情緒,才又說:“至于宋元山,他本來就該死,我隻不過是推了他一把而已。”
席琛靜靜的看着他,并沒有開口。
而是陸錦問他:“宋元山爲什麽會自殺?”
周榮生擦掉眼角的淚水,勾唇冷笑:“我托人給他帶話,要麽他自己死,要麽他的兒女陪他一起死。”
停頓了一下,他又笑:“沒想到宋元山還有點良心,選擇了前者。”
聽到這句話,席琛微微擡眸,看了男人一眼,眸子晦暗不明。
陸錦将周榮生所說的話一字不漏的記錄在本子上,他寫完之後,擡眸看着他,“除了這些,還有呢?”
他問:“席袁成指使你做過的事情呢?”
周榮生頓了頓,他将視線轉移到了斜對面一直沉默的男人身上,發現他也在盯着他的時候,心頭莫名一怵。
主要是,男人的眼神過于犀利。
他想了幾秒,才說:“宋子衿被摩托車撞和後面那幾次意外,都是我幹的。”
誰都沒發現,席琛幽深的眸子暗了幾分。
周榮生不知想到了什麽,嗤的一笑,說:“不過她也算是福大命大,連續幾次都能死裏逃生。”
室内的溫度驟然降低。
席琛看了他半響,也笑,聲音着實聽不出喜怒:“如果她沒能死裏逃生,你也不會完整的坐在這裏了。”
話落,周榮生蓦地一震。
陸錦也是手上一頓,他側首看了男人一眼,這殺氣也是沒誰了。
咽了下口水,他又将目光轉移到面色蒼白的周榮生臉上,繼續問:“所以說,這五年來,一直在背後給你提供經濟來源替你隐藏身份的人就是席袁成對嗎?”
周榮生點了下頭,爾後,又說:“還有一個。”
陸錦一怔,周榮生目光深沉,緩慢的吐出那三個字:“唐志成。”
唐志成。
陸錦下意識看向席琛。
據他所知,唐家和席家可是世交的關系,怎麽會……
彼時,席琛已經站了起來。
陸錦眼底有一閃而過的錯愕,他問:“你去哪?”
男人頭也不回,淡漠的落下五個字:“想我老婆了。”
“……”
這是要虐死誰?
男人走後,陸錦默默的看了眼周榮生,來了一句:“幸好宋子衿幾次死裏逃生,不然你現在早就屍骨無存了。”
而案子,現在也就根本不會有這麽出人意料的進展。
……
……
周榮生交代所有罪行後的第二天,市内發生了幾件事。
第一件,席氏集團副總裁席袁成涉嫌命案如今下落不明。
第二件,唐氏總裁唐志成被指證教唆傷害他人被捕,唐氏也終于在資金緊缺的沉重負荷下宣布破産。
第三件:有媒體爆料,五年前轟動一時的工地爆炸案不是意外,案件已經重新進入了調查。
偌大安靜的客廳内,徐婉看着電視上播放的新聞,眉頭褶皺很深。
一旁,席衡延更是如此,他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的握緊。
席琛泡好茶,看了眼二老。
他們的反應比預料之中要平靜許多,或許,他們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隻不過一直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将茶水推到二老的面前,淡淡的開口:“有什麽話想問的,就問吧。”
席衡延将視線由電視轉移到自家兒子的身上,他抿了下唇,問他:“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男人知道他指的是唐志成的事情。
他抿了一口醇香的茶水,放下瓷杯,不緊不慢的說:“很久以前。”
有多久,他真不記得了。
席衡延沉默了下來。
見狀,席琛掀唇,反問他:“那您呢?您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側旁,徐婉歎了下氣,告訴他:“我們是前段時間才知道的。”
停頓了一下,她說:“唐家出事之後,我和你爸覺得不對勁就徹底調查了一下唐志成這五年來的行蹤,才發現他和你二伯……”
席衡延皺眉:“是我看漏了眼,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勾結在一起,還差點害得小衿出事。”
席琛看二老皆是滿臉自責和無奈,他淺淺一笑:“現在不是都好好的麽?”
徐婉看向他,“小衿她……”
男人勾唇:“她也不會怪你們的。”
聞言,二老這才松了口氣。
席衡延盯着電視,突然來了一句:“如果這件事讓你爺爺知道了,也不知道他的身體能不能承受得住。”
徐婉也是一臉的擔憂:“不行,不能讓他知道,醫生都說了爸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去說吧。”
席琛打斷他們,已然站了起來,他說:“放心,爺爺能理解的。”
“可是……”
“由着他吧。”
徐婉想說什麽,卻被席衡延阻攔了,他歎了下氣,“如果不說,這老宅,何時才能徹底安甯呢?”
席琛看了兩人一眼,轉身走上了樓。
是啊,老宅好像很多年都沒有安甯過了。
推開門,房間昏暗依舊。
席司雄不喜光線太亮,所以就算是在白天,房間也基本看不見什麽太陽。
席琛緩慢的走向大床,床上,席司雄正閉目養神,手臂上還插着針管。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旁側,沒有急着開口。
房間内寂靜很長一段時間。
一直躺在床上閉着眼睛的席司雄卻突然開口了,他的嗓音很沙啞:“他還是沒能迷途知返是嗎?”
席琛借着昏暗的光線看着他,抿了抿唇,才說:“抱歉爺爺,這一次,恐怕不能像五年前那樣答應你了。”
席司雄緩慢的睜開了眼睛,他目光黯然的盯着天花闆,沉默了良久。
他說:“要是五年前我沒有阻止你,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事情了。”
席琛沒有說話。
他又苦笑着說:“我活到現在,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把袁成從孤兒院領回家了。”
至今那個畫面,他都還記憶猶新。
席琛頓了頓,他問:“爺爺爲什麽會選擇他?”
席司雄笑了笑:“因爲八歲的袁成,讓我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他說:“當時年輕氣盛,也不顧家族的反對和勸阻,就毅然的把他領養回家了。”
席琛看着他,勾唇:“所以奶奶才會和你吵着離婚,對嗎?”
似乎是挺無奈的,席司雄低低的笑:“是啊,老婆子年輕的時候就會揪着這件事和我吵,那個時候隻會嫌棄她啰嗦,現在她不在了,耳邊安靜的有些不習慣了。”
“爺爺,您想奶奶嗎?”
“想啊。”席司雄的眼睛深處似乎有水光,他笑,很輕的說:“都想了大半輩子了。”
席琛微微一怔。
席司雄又看向他,問他:“小衿那個姑娘挺不錯的,你要好好珍惜,别像我,失去了才知道後悔。”
男人點頭:“我會。”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其實奶奶并沒有怪你。”
席司雄瞳仁微微一縮,他的眼角閃着晶瑩,“她沒有怪我,是我,在怪我自己而已。”
如果不是因爲他的疏忽,就不會發生那場意外,她也就,不會去世了。
男人輕不可聞的歎了下氣,他說:“怪了大半輩子了,也該放下了。”
席司雄沉默幾秒,忽的,笑了。
是啊,怪了自己那麽久,真的太累了。
……
……
深夜回到公寓,女人和往常一樣,坐在客廳的沙發,蜷縮着身子等他。
她在看電影。
席琛換上鞋子之後,徑自走向她。
他挨着她的身旁坐下,爾後一把将她撈進回懷裏。
女人垂散在肩頭的頭發散發着淡淡的清香,充斥了男人的整個鼻腔。
莫名心安。
子衿側首看向他,笑了笑:“回來了。”
男人也笑,目光落在前方的液晶電視上,問:“在看什麽?”
她沉吟:“卡薩布蘭卡。”
席琛停頓了下,看向電視,子衿好奇的問他:“你看過嗎?”
男人點了點頭,說:“在美國念書的時候看過。”
聞言,子衿來了興緻,她的眉眼帶着笑意:“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部電影。”
席琛微微挑眉,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子衿清了清嗓子,半響,緩慢的說了一串十分流利的英文:“Ofalltheginjointsinallthetownsinalltheworld,shewalksintomine。”
她看着席琛,說:“世界上有那麽多城市,城市裏有那麽多酒館,她卻偏偏走進了我這一間。”
男人靜靜的看着她,眉目缱绻着柔情。
子衿頓了頓,笑着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台詞,你呢,你喜歡哪一句?”
席琛看向大屏幕,畫面中,正好切放到了那一幕。
他啞着嗓子,低低的說:“Iloveyoumoreandmoreeachdayastimegoesby。”
男人喑啞的聲音落下之後,子衿的心髒,倏地一跳。
她在他漆黑深邃的瞳仁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時光流逝,我對你的愛卻與日俱增。
男人看着她,淺淺笑:“這是我喜歡的。”
子衿怔怔的看了他良久,才記得别開視線,聲線有些輕微的顫抖:“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