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幾上,杯中的茶冒着騰騰的熱氣,壁爐中的火也在熊熊燃燒,卻溫暖不了葉缺的心。因爲在無爲客棧中他聽到了一個消息,一個令他沒有絲毫心思去管雞公、雞婆,徑直離開那裏來到這容雪閣的消息。
無淚之城曾經是血衣堂的地盤,而容先生身爲血衣堂的修羅殿主自然擁有一處像樣的府邸。确切地來說他不僅僅是擁有一座府邸而已,幾乎大半個無淚之城都是他的地盤。不過這些都已經成爲了過去。
現在的容雪閣中既沒有一片雪也沒有一絲血,隻有路旁幾顆枯敗的白楊和淡淡的月光。夜色很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葉缺腳步沉重地走在鋪滿了大青磚的院子中,他根本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行蹤,一路走來竟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來阻止他。他剛剛走到門口門就開了,屋内就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進來吧。”
葉缺道:“看來你早知道我要來。”
“除了葉缺還有誰能夠如此輕松地走到這裏?”
葉缺走進屋中,看也未看茶幾上的熱茶,而是看着負手而立的江城,帶着些許無力地笑道:“不過這段路我走得可一點都不輕松,我甚至認爲這是我人生中走得最長的一段路。”
容先生已經死了,葉缺來到這裏自然不是爲了江城,而是爲了納蘭飄雪。他在無爲客棧中聽到納蘭飄雪依舊在這個已經易主了的容雪閣,而且她現在隻是個凡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外界傳言她已經成爲了江城的小妾,要不然就憑她一個凡人如何在無淚之城中生存下去;如何能夠安然地坐在四頭雪貂拉的馬車上?可是葉缺并不相信這些,這不是他自以爲是的一廂情願,而是因爲街道上她的那個眼神,就算她已經沒有了清心玲珑身,可她練就清心玲珑身的那顆心還在,要不然絕對不可能發出那般冷的眼神。
江城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道:“放心,我并沒有強求她,而是她自己執意要留在這裏的。”
葉缺皺眉,他發現自己自從出了仙途之後就經常會皺眉。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個喜歡皺眉的人,當事情太亂,麻煩太多,一時之間無法理清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會去糾結其中的彎彎繞繞的,因爲他是個很有原則的人,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認爲的。因爲他明白,很多複雜淩亂的事情緩緩之後就會變得不一樣,很不一樣。可是現在他爲什麽會如此心浮氣躁?難道是因爲了解得更多卻越是發現自己的無力?
此時,無爲客棧天字房中熟睡的千媚笑得更甜了。
葉缺道:“她爲什麽要執意留下來?”
“都說葉缺就算不聰明但也不會太笨,要不然他絕不可能活到現在。可是依我看他應該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才對。”說話的人不是江城,而是從門外緩緩走進來的明月,她的眼還是那麽澄淨,她走路時也還是那麽安靜。
江城道:“可我看他一點也不笨,連雞公、雞婆那對老妖怪都能被他耍了,他怎麽可能是個笨蛋呢?”
明月道:“如果一個男人害死了一個女人的哥哥,又間接地害死了她的父親,還直接地令她失去了一身的本事,你說這個女人會怎麽對待這個男人?”
江城看了葉缺一眼,道:“那她一定恨不得親手将這個男人千刀萬剮,可是她已經失去了一身本事,所以她隻剩下兩種辦法,一是用毒,二是依靠他人。”
明月也将自己澄淨無比的目光轉向了葉缺,說道:“可是有時候女人就是女人,我們想問題的方式有時候連我們自己都無法理解,更别說你們男人了。所以我現在又有些理解爲什麽她明明要走了,在聽到你要來了之後又不走了;爲什麽她選擇留在這裏卻又不去尋找能夠幫她複仇的力量;爲什麽她一聽到你到了這裏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坐着那雪貂車四處找你;爲什麽她坐着雪貂車回來之後又想離開;爲什麽她看到你朝着容雪閣走來之後就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明月一連說了五個爲什麽,至少讓葉缺明白了一個爲什麽——爲什麽雪貂車中的納蘭飄雪會用那般冷的眼神盯着他。
明月繼續說道:“星神殿主,如果有這麽一個女人如此對你,你認爲她對你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至少我知道她一定不恨我。”
明月看向了依舊未動的葉缺,“可是這個呆頭呆腦的木頭人還是一動不動地杵在這裏,你說這個他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大笨蛋?”
江城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是,我看天底下就沒有比他還要笨的笨蛋了……”
“啊!”江城的話音未落容雪閣中就響起了一聲驚慌的尖叫,還夾雜着什麽瓷器破碎的聲音。隐約間葉缺好像還聽見了一陣奇怪的箫聲,就好像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可是當他趕到那裏的時候隻看見了一個驚慌失措的婢女以及房門外那個倒下的白色麗影。
“飄雪!”葉缺沖到了納蘭飄雪的身邊,她的身上沒有一點傷口卻已經沒有了心跳呼吸。他毫不猶豫地喂她吃下了一顆碧落丹,可是她依舊“昏迷不醒”。
明月的臉朝着葉缺抱着納蘭飄雪的方向,她微微地歎了口氣。了解她的人就會知道,世間能夠讓她歎氣的事真的不多。
江城盯着這個吓破膽了的婢女,雖然隻是個婢女,可也是幻月宮精心培養的婢女,他很清楚,要把這樣的一個婢女吓成這副模樣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江城問道:“你看見了什麽?”
“一……一個……一個影子。”
“一個影子?”
“嗯……一個很可怕的影子。”這個婢女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自己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說的話。身爲幻月宮的弟子,她十分清楚世間萬物皆有其紋理,就連傳說中的暗影族人也有,因爲他們總有一部分身體是在真實與虛妄之間徘徊的。可是這個影子,它就真的隻是個影子,沒有本體,沒有紋理,什麽都沒有,隻是個影子。
葉缺、明月、江城同時喃喃:“一個影子?”
江城道:“月神殿主,你怎麽看?”
明月回應道:“絕不是暗影族人。”
幻月宮有日月星三大神殿,江城是星神殿主。明月姓明,陰陽道人道明家的明,她也确實是明家之後,卻竟是幻月宮的月神殿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