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栅欄和同樣低矮的木屋圍成的空地上,一個穿着破皮襖,戴着一頂髒得慘不忍睹的破皮帽的老人弓着背,拄着拐杖,費勁的擡着昏花老眼,蠕動着和他的皮膚一樣松弛的嘴唇,含混的對着卡努特說了一句話。
然後,在夾雜着陣陣垃圾腥臭的微涼晚風中,卡努特呆在了當場。
和别的北地少年不同的地方在于,卡努特在一個人一生中最好學的年紀離開了家鄉,到了“外面的世界”。
當他在“外面的世界”闖蕩的時候,他幾乎是憑借本能,竭盡所能的學習自己所能學習到的一切知識——無論是在克文蘭王國,還是在君士坦丁堡,這一點絲毫沒有改變過。
不必提他個人的武藝,也不必提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大圖書館裏所學習的天文、地理、曆史、軍事、政略,隻是語言一項,他就有自信勝過所有的本國人,以及他所能夠接觸到的大部分外國人。
他可以熟練的使用丹麥瑞典挪威芬蘭四大地區的九種語言和整個北地任何一個地方的人交談。
不過這沒什麽好誇耀的,畢竟除了芬蘭地方的語言特别一點之外,丹麥瑞典挪威三地的語言簡練明了,而且差别不是很大。
他還可以娴熟的使用希臘語——雖然隻要一開口,真正的希臘人就能夠聽出來這是個外國佬,但無論是低聲下氣的哀求告饒,還是兇形惡相的威逼脅迫,或者慷慨将的宣講煽動,乃至铢锱必較的讨價還價,他都絕不會比任何一個希臘人差。
至于更加生硬刻闆,以至于已經極少有人使用的拉丁語,當他對着古代文卷大聲讀出來的時候,即便最苛刻的老學究也隻能不甘心的表示他學得不錯。
除此之外,薩克森地方的德國土話、更遙遠地區的法國話、羅斯人的斯拉夫話、佩切涅格人、馬紮爾人等幾個他曾經打過交道的人的當地方言,他或多或少都能說上幾句,用于日常的交流。
然而,這一次,卡努特屢試不爽的語言能力徹底失效了——他發現,他完全聽不懂對面的老人在說什麽……
更加糟糕的是,眼下,這個看上去随時會死掉的老人,似乎是他唯一的希望——整個村子裏,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至于卡努特會落到這種境地的原因,就要從十天前說起了。
十天前,立陶宛八地王公、祭司共同見證,建立了立陶宛教會和立陶宛王國,共同擁戴雅諾羅夫斯基加冕爲王,又和北地王國立約同盟,商定了貿易往來和商路建設的初步合作,雖然各種細節有待由專業人士進一步商議确認,但大體上也算是全部敲定,各地王公便紛紛拔了營寨,打道回府。
而雅諾羅夫斯基,自然也是帶着卡努特派給他的阿斯比約恩和八名來自挪威的禦前侍衛和自己的老兄弟們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卡努特自己,則又帶着自己的隊伍在考納斯呆了三天。
等到那個腸子受傷的雅蓋沃能夠正常的吃喝一些剁得很碎、煮得很爛的糊糊,并和正常人一樣拉屎放屁之後,卡努特才帶着自己的隊伍離開考納斯,踏上前往波蘭的道路。
出于對卡努特救了自己兒子的感激,老明道加斯爲卡努特隊伍中的每一名武士都配備了一匹戰馬,又爲每一輛馬車都配備了兩匹馱馬,更贈送了五十名壯年奴隸和許多吃食,使得卡努特的隊伍大大的壯大了。
之後,觊觎立陶宛人馬種,又希望盡快建立起大規模騎兵部隊的卡努特,索性又和考納斯人簽訂了一個購買馬匹的貿易協議。
帶着極大擴大的隊伍,卡努特便自信滿滿的踏上了前往波蘭的道路。
盡管他并不确定波蘭人的城鎮都在什麽地方,但對于在野外确定方向、尋找水源的本事,卡努特卻極有信心——因此,他确信,隻要進入草原,找到有水的地方,就能很快的找到波蘭人,然後就可以找到波蘭大公了。
然後,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走了整整六天之後,卡努特發現,自己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這一路上,他居然完全沒看到一個村子,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
就在卡努特幾乎要決定咬牙朝着西方一條道走到黑的時候,他遇到了這座座落在森林邊的小村子。
終于見到人煙,喜出望外的卡努特當即将行動遲緩的車隊和步行的奴隸丢在後面,自己率領騎馬的禦前武士們策馬向前。
然而,沒等他的馬隊靠近,那座看上去應該隻有二十幾戶的小村子裏便爆發出一陣可怕的喧嚣。緊接着,一大堆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帶着鍋碗瓢盆,趕着雞鴨鵝狗煮馬牛羊,飛也似的沖出村子,躲進了村外的森林裏,其決定之果斷,行動之迅速,撤退之有序,看得卡努特也是目瞪口呆。
結果,等到卡努特進入村子之後,整個村子除了一地雞鴨落羽之外,就隻剩下了眼前這個看上去似乎随時會死掉的老頭子。
不過,既然對方留下了這個老頭,那就足以說明對方并不是真的不想和外人接觸,隻是害怕受害而已——隻要雙方溝通清楚,那麽那些已經逃進森林的村民們還是會回來的。
于是,卡努特便露出個笑容,策馬上前,試圖和老人交流。
但是對面的老人一開口,卡努特就徹底傻眼了——對方所說的話,他根本一個詞也聽不懂……
仍舊不死心的卡努特遲疑了一下,開始了嘗試——自己一直看着太陽往西邊跑的,所以這個地方就算再怎麽偏,也不會偏得太大,而自己的隊伍有馬車和步行奴隸拖累,區區七天時間也走不出太遠,所以這裏要麽仍舊是立陶宛境内,要麽就是波蘭境内,最多牽涉到匈牙利人,但應該不會出現别的情況。
如果是波蘭人,那麽他們應該也是斯拉夫人,所以羅斯人的語言就算有差别,基本的東西也應該還是比較接近的——于是,卡努特依據自己的判斷,開口用羅斯語和老人打招呼。
老人愣了愣,開口說了句什麽,一臉的疑惑——顯然,不但卡努特聽不懂他的話,他也聽不懂卡努特的話。
于是,接下來是立陶宛人的語言,匈牙利人的語言……
但是,依舊沒用。疑惑的卡努特甚至開始用北地人的各地方言、希臘語、拉丁語、德語——然而,這些語言除了讓随行的禦前侍衛欽佩他的博學多識之外,并沒有産生任何其它的效果。
最後,卡努特索性放棄用語言進行溝通的努力——雖然雙方用的語言不太一樣,但是很多東西還是相通的,所以他可以用手勢和對方溝通。
這個時候,後方的車隊也趕了上來,卡努特便讓禦前侍衛去後面的車隊上将他的王冠取來——盡管平時行軍時卡努特不批甲不戴盔,但他也不喜歡戴那頂沉甸甸的王冠,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收藏在車隊的财寶箱裏——不過,眼下要和對方交涉,總要先用最簡單的辦法表明自己身份。
等侍從将卡努特的金冠取來,爲卡努特戴上之後,老人的昏花老眼立即瞪大了。之後,老人惶恐的咕哝着什麽,跪在地上,五體投地。
對卡努特而言,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場——至少,這說明對方還是有理智,并且有一定見識的。
于是,卡努特翻身下馬,讓侍從取來一塊乳酪,從上面捏下一小塊,捏着乳酪遞向老人一指。
老人驚訝的看着卡努特,接過乳酪,塞進嘴裏,咂吧咂吧的将乳酪吃了下去,之後露出滿意的笑容,對着卡努特連連點頭,又咕哝了幾句什麽。
這當然不是卡努特想要的結果——卡努特的隊伍在渺無人煙的大草原上走了許多日子,雖然也有狩獵的食物補充,但還是消耗了很多自帶的食物,需要向村子裏的人購買,而卡努特需要的就是購買食物,和雇傭向導。
于是,卡努特又捏下一塊乳酪,同時摸出一枚金币。按照卡努特的意思,他将做兩個動作來表示和對方交易的意圖——先将乳酪從老人指向自己,再将金币從自己指向老人。
但是,在卡努特來得及做出動作之前,老人已經驚訝的挺直身體,眉開眼笑的伸出雙手捏住了卡努特手中的金币。
一拿之下,老人發現沒拿下來,便驚訝的看了看卡努特,又露出讨好的笑容,對着卡努特連連點頭,咕哝了些什麽話。
卡努特堅定的搖頭,老人便一臉失望的松開雙手,又低下身,含混不清的咕哝聲中也帶着顯而易見的失落。
在一幹禦前侍衛的哄笑聲中,卡努特終于完成了自己一開始就想要做的動作。
老人驚訝、懷疑的看着卡努特。之後,卡努特再次将他的動作做了一遍。
老人遲疑着再次伸出手,同時捏住金币和乳酪——這一次,卡努特松開了手。
之後,老人将乳酪從自己指向卡努特,将金币從卡努特指向自己,帶着疑惑又咕哝了一聲。帶着笑容,卡努特欣慰的點了點頭。
然後,老人迅速的将乳酪塞進嘴裏吃掉,将金币揣進皮襖裏面,眉開眼笑的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