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涅茲諾鎮外,波列斯瓦夫帶着他的兒子、大主教穩穩的站在路中間。而他們身後則是全副武裝的扈從隊,打着繪有各種紋章的旗幟,列開隊形,安靜的等待着即将到來的北地國王。
最初得到卡努特已經帶着隊伍進入波美拉尼亞境内,前來尋求和自己會面談判的事情時,即便是波列斯瓦夫這樣的一代人傑,也吓了一跳。
如果卡努特隻是丹麥國王,那麽他到也不至于如此——雖然對方是國王,自己則隻是公爵,但實際上以波蘭公國的實力而言,并不比丹麥王國遜色,雖然雙方頭銜不對等,但至少實力是對等的。
但卡努特卻是北地王國的國王——和丹麥、瑞典、挪威、芬蘭四國聯合比起來,波蘭公國的實力就顯而易見的處于下風了。
更加讓波列斯瓦夫感到壓力巨大的,是卡努特的身份——他是一個異教徒,而且是一個以一己之力将整個北地重新納入異教信仰之下的異教徒首領。
再加上之前卡努特對抗德皇時所表現出的瘋狂、冷酷和不顧一切,即便明知道卡努特已經和德皇簽訂合約,相互約定和平,即便明知道以北地王國現在的處境而言卡努特前來找自己應該是尋求盟友和支持者而不是找麻煩,波列斯瓦夫還是感到一陣陣的不安。
卡努特悄無聲息的帶着數十名禦前衛士,數十名随扈人員,數十名奴隸所組成的車隊,大搖大擺的開進了波美拉尼亞,通過波美拉尼亞人向自己傳遞了見面會談的願望,鎮定自若得如同在自己家一樣。
盡管并沒有将這種做派視爲對自己的挑釁,波列斯瓦夫還是感到一陣的不舒服。
即爲了給自己出一口氣,也爲了充分的展示自己的實力,避免卡努特對波蘭公國實力産生錯覺而提出讓大家都難堪的要求,波列斯瓦夫集合了自己所有的扈從隊,并好好的将他們武裝了一番,在自己反複檢查了幾次之後,才心滿意足的帶着他們,在約定的地方等待卡努特的到來。
爲了這次會面,波列斯瓦夫煞費苦心,不但爲所有扈從隊的戰士們都配備了新的鎖子甲和鐵盔,更爲每一名戰士胯下的戰馬都準備了素色的罩袍,讓整個扈從隊都顯得英姿飒爽、雄壯非凡。
因爲提前已經算好時間,所以這一行人倒也沒等多久,便看到大路的遠處漸漸出現了一支騎馬隊伍。
這支隊伍的最前面,是三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健壯騎士。之後,是五輛帶着蓬子的馬車,和五輛裝載着貨物的馬車。最後,還有幾十名步行的人——而馬車和步行者的兩邊分别有十來名騎兵。
隻要看爲首的那三十多名騎士閃閃發光的鎖子甲就可以知道,來者不但富有資财,而且地位尊崇——在這個時節,這樣的人,除了卡努特也不會有别人了。
沒多久,那支隊伍便靠近了。
甚至不必過多辨别,波列斯瓦夫便将卡努特辨認出來了。
在一群披甲騎兵的簇擁下,隻是随意的穿着細棉布短衫和華貴貂皮長袍,連頭盔都不戴的青年人,自然是所有這些人的首領,也就是那個近來聲名鵲起的北地國王,嗜血屠夫卡努特了。
看着卡努特,波列斯瓦夫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北地人在波蘭并不少見。
事實上,北地苦寒,能夠耕種放牧的土地又不多,那些不願意在自己親戚莊園上仰人鼻息的年輕人便常常會搭上船隻,前往異國他鄉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盡管和南方比起來,波蘭地界并不算富裕,卻也比北地好一些。因此,波列斯瓦夫這裏,也曾經有過不少前來讨生活的北地人。
見得多了,波列斯瓦夫就将北地人分成了三類——豪爽的、嚴肅的、狂怒的。
豪爽的北地人可以說是所有北地人中最好相處的一類。大聲說話,大聲笑,走路吃飯動作都很大,甚至在他開始行動之前你就能看出他想要做什麽。
而且,每一個豪爽的北地人都很快活。他們不太在意錢财的保留和儲存,也不太在乎和别人相處時賺了還是虧了——對他們而言,生活就是一場大冒險,要不停的找樂子,尋快活,直到哪天他們死在哪個地方——如果恰好又是死于一場值得稱道的血戰,那就更棒了。
相比之下,嚴肅的北地人不是那麽好相處。
刀削斧鑿般輪廓分明的臉孔,和漂亮的藍眼睛裏那萬古冰川般化不開的寒意是他們的标志,而認真、理性和堅韌——或者說頑固則是他們的性格。
平日裏沉默安靜,不苟言笑的他們會耐心的聆聽,認真的思考。可一旦他們決定行動,那就注定隻有死亡才能阻止他們了。對這些人而言,生命是一場嚴肅的考驗,而瓦爾哈拉則是最終的犒賞,而其間的每一次事件,都必須認真對待、全力以赴。
想要獲得一個豪爽型北地人的認同,可能隻需要和他們打上一架并且别輸得太難看,或者在酒宴上好好的和他們喝上半桶一桶的酒水。但想要獲得一個嚴肅型北地人的認同,除了長期的值得信賴的表現之外,還需要足夠的聰明和理智,而且,别擋他們的路。
但是,和狂怒的北地人比起來,這兩種人就都顯得溫柔講理得可愛了。
如果你看到一個北地人有着又濃又粗而且雜亂得似乎每一根都站得筆直的眉毛;如果你看到一個北地人始終咬着腮幫子閉着嘴巴好像有人剛剛殺了他全族;如果你看到有一個北地人即便隻是在那裏坐着,渾身的肌肉也始終處于緊繃的狀态,那麽你最好小心了。
避免和這樣一個家夥發生沖突最可靠的辦法是和他們保持安全的距離,大概以不會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裏,也不會被他們聽到發出的聲音爲準。否則,說不定因爲一句話,或者一個動作,一個眼神,被認定爲“挑釁者”的倒黴蛋就不得不面對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了。
被偷了小崽子的母狼;被刺傷流血的野豬;被打斷冬眠的棕熊——而比所有這些東西加起來更加危險的,就是一個處于狂怒中的北地人。前三者隻會依靠天生的武器作戰,而後者往往擅長某種特别要命的鋼鐵的武器——通常,是斧頭。
更糟糕的是,如果說一般的北地人發怒總是有原因的,那麽狂怒型的北地人發怒,就是因爲他們已經克制不住他們的怒氣了——對他們而言,平時是積攢怒氣,戰時是釋放怒火,而如果有哪個倒黴蛋在平時惹到了他們而成爲他們釋放怒火的對象,那絕不是他們的錯。
想要和他們相處,你就得擁有在不流血的情況下制服他們的本事——否則,要麽你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要麽你就要面對一大群爲自己的同鄉、親戚複仇的北地人……
在最初,卡努特沿河而下,将沿岸的德國村鎮屠戮一空的時候,波列斯瓦夫幾乎本能的認爲,這位年輕的北地國王是那種狂怒型的——畢竟,無論是豪爽型的,還是嚴肅型的,都不會幹出那麽浪費的事情。就算是卡努特要向德皇示威,他也沒必要把大群的奴隸直接殺掉,大可以帶回北地,或者賣到南方——那種一怒之下殺光一切的做法,顯然隻有怒火上頭,殺紅眼的時候才做得出來。
但是,在看到卡努特,看清了他的面貌和表情之後,波列斯瓦夫就立即推翻了自己的判斷。
以北地人的标準來看,那個将一頭金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的在腦後紮起的年輕人的容貌不但柔和,而且簡直稱得上清秀。
騎在馬背上,卡努特微微側身,做出聆聽的姿态,似乎在聽身邊那個穿着粗布衣服的老農民說着什麽,一雙漂亮的藍眼睛裏帶着溫和的笑意——如果說一個嚴肅的北地人的雙眼是萬古不化的冰川,緊抿的嘴角時寒光閃閃的鋒刃,那麽他的雙眼就是一汪清澈的湖水,而含笑微彎的嘴角則是輕柔溫和的春風。
幾乎是一瞬間,波列斯瓦夫就意識到,眼前這個北地國王,并不是他之前所遇到的三種類型中的任何一種人——至少,他在開口、點頭對旁邊的農夫表示贊同時,那種帶着慵懶、惬意的優雅姿态,就絕不是一個北地人所能擁有的——通常,隻有南方那些希臘貴族,才會有那種做派。
這個發現讓波蘭大公警惕起來——和那些直來直去的北地人比起來,一個狡詐的希臘人毫無疑問要難對付得多。而當一個擁有強橫武力的北地人開始變得和希臘人一樣狡猾之後,他的難對付的程度就成倍的增加了。
波列斯瓦夫看着卡努特的時候,卡努特也注意到了那個身材魁梧、膀大腰圓,即便按照北地人的标準也算得上“壯碩”的首領。
那人頭戴金冠,身穿鐵甲,披着大紅的鬥篷,挎着鋒利的寶劍,有着紅潤的臉膛和一篷漂亮的絡腮胡子,眼下正用一種謹慎、審視的态度朝着自己這邊看過來。
看到對方并沒有騎馬,卡努特便也毫不遲疑的翻身下馬,并且大步朝着對方走了過去:“日安啊,陛下,希望我沒有讓您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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