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公，做什麽呢？看你這滿頭的汗，讓我多心疼啊。

燕子姑姑和嚴明叔叔拎着大包小裹站在門口，連口氣都沒顧得喘，她就沖爸爸喊起來。

燕子姑姑總逗爸爸，跟爸爸叫老公，不管誰在跟前。對嚴明叔叔卻不叫老公，像叫兒子似的喊嚴明嚴明。

爸爸笑了，哎呀，皇後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燕子姑姑戲稱爸爸老公，爸爸戲稱她皇後夫人。這古今結合的美稱，源于漢成帝的皇後趙飛燕

爸爸笑着看他倆，今天咋這麽清閑？

燕子姑姑說，我來看看我老公，把那位國色天香的姝麗娶到家來了。

爸爸苦起臉，兩手一攤，作無可奈何狀，隻聞香襲人，不見美人歸。

燕子姑姑哈哈笑起來，行了行了，老公，别跩了，小心腰。

嚴明叔叔說，好長時間沒來了，你也沒個進步。他放下手裏的東西，對爸爸說，今天是禮拜天，估計你能休息，特意來看看。

爸爸說，你倆再晚來一會兒，我就出去了。

燕子姑姑問，杜宇呢？

爸爸說，她去幼兒園了，有的家長禮拜天不休息，得有幾個老師值班。

嚴明叔叔和燕子姑姑在沈陽五愛市場做服裝生意，那一身的名牌服裝，時尚手機，寶馬轎車，足以證明他們生意的成功。

燕子姑姑、嚴叔叔，你們好。我聽見他倆的說話聲，放下功課出來問候。

來，娟娟，讓姑姑看看。燕子姑姑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地說，看，都累瘦了。

她看着爸爸，責問道，老公，你是怎麽搞的，俺姑娘是高中的最後一年了，得加強營養保證身體，這樣才能爲考大學打好基礎。

爸爸笑了，這事用不着我操心，多少年來都是杜宇安排，人家是按着營養學來做飯做菜，湯是湯水是水，即保證身體和智力發育，又不走形不發胖。

哎呀，怪不得杜宇和娟娟體形總是這麽好看。燕子姑姑愁眉苦臉地說，你看我，标準的煤氣罐。

嚴明叔叔瞥了她一眼。還有臉說呢，跟我似的，前出廊檐後出梢。

哎，嚴明，你怎麽豬八戒倒打一耙呀。燕子姑姑把眼睛一瞪，你胖是你家祖傳，我變成這副德性是因爲你，姑奶奶原來不也是楊柳細腰的嗎？

怨我怨我。嚴明叔叔故意歎口氣，我娶你就成了千古罪人了，無論出什麽事責任都得是我的。

燕子姑姑揚眉吐氣地說，對了，你有這麽高的認識就對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不負責誰負責！

對什麽呀。嚴明叔叔瞥了她一眼，我老合計要退貨呢。

什麽？！燕子姑姑捶了嚴明叔叔一拳，往那退，啊，往那退？

嚴明叔叔沖她一斜眼，一本正經地說，物歸原主，從哪發來的，往哪退。

當你賣貨呐，實行三包？燕子姑姑哈哈笑起來。你還想往原野這退？本姑娘花枝招展時，人家都不稀罕，現在人家金屋藏嬌，我都這個熊樣了，你想啥了？你自己留着吧。

爸爸說，你倆别逗我玩了。

我笑着說，燕子姑姑，你雖然胖了點兒，可體形不差，上下溜直一條線，是标準的中年女性優美身材。

燕子姑姑得意地看了嚴明叔叔一眼，然後對我說，還得是我姑娘，既了解我又向着我。

我坐在她身邊，燕子姑姑，你近來忙什麽呢？

唉，我能忙個啥，不是賣貨就是上貨。對了，前些天去廣州廠家上貨了。燕子姑姑說着打開一個方便袋，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麻利地打開，拿出一件套裝，對我說，姑姑特意從廣州給你帶回來的，來，試試。

爸爸說，你又給她買衣服了，穿不過來的穿。

燕子姑姑說，我不是有這個方便條件嗎，再說了，女孩子就得打扮得漂亮點兒。

我拉着燕子姑姑來到我的房間，站在鏡子前換衣服，她在旁邊幫我整理。

這是一套黑色真絲時裝，瘦長緊腰坎袖上衣，新潮别緻。配上精巧獨特的黑色短裙，既漂亮大方又展現出青春靓麗。更讓人叫絕的是，衣服和短裙穿上後，像件連衣裙，既新穎又新潮。

來，姑娘，穿上。燕子姑姑又拿來一雙黑色半高跟皮鞋，讓我穿上。

鏡子裏出現一位美麗高貴的公主。

太漂亮了！燕子姑姑一邊看我一邊贊歎，牽着我的手來到客廳。哎，你倆看看，我姑娘怎麽樣？

嚴明叔叔稱贊道，漂亮，太漂亮了，咱娟娟比世界小姐還漂亮。娟娟，明年你參加世界小姐大賽去吧，準能拿個冠軍。

是麽。我笑了。

燕子姑姑不屑一顧地說，那當然啦，咱娟娟不去，冠軍是别人的，咱娟娟去，那冠軍得給咱留着。

嚴明叔叔和爸爸都笑了。

嚴明叔叔看看爸爸，說，老同學，我有正事找你。今天來，不光是來看你的，我是來請你的。你到我那裏去吧，先幫我賣貨，學學經驗，然後呢，我給你拿錢租個檔口，供你貨，你自己賣，掙點錢。自己當老闆，怎麽也比當那個小廠長強啊。

爸爸說，我先謝謝老同學，我可沒那兩下子，做買賣不是誰都能做的。

那有什麽呢，你連什麽柏拉圖亞裏斯多德，還有原則同格什麽的都懂，做買賣能難住你。嚴明叔叔又說，我總覺得，給人打工不是個長事呀。

燕子姑姑瞅了爸爸一眼，不滿地說，你就是不聽我的，廠子剛黃那暫，我就讓你去五愛市場幫我倆賣貨，然後你自己幹，話跟你說得明明白白的，你死活不去，像是我借機要霸占你似的。要是聽我的，你現在早發大發了。

嚴明叔叔說，現在去也不晚，做買賣不分先後。

爸爸說，謝謝你倆，現在還過得去，實在混不下去了，我再麻煩你倆。

那好吧。嚴明叔叔知道爸爸的脾氣，就不再說什麽了。

哎，老公。燕子姑姑問爸爸，董廠長對你還行吧？

爸爸說，董廠長對我很好，雖然她是老闆，有事總和我商量，大事小事基本都聽我的。廠子雖小，必竟是我的本行，裏外都順手，效益還不錯。

燕子姑姑笑了，董廠長那老太太可喜歡你了，她對我說過，我就那倆秃小子，要是有女兒，就給小原做媳婦。

爸爸笑了，瞥了她一眼，拉倒吧，董廠長敢當你面說這話？

哎，老公，她怎麽不敢。燕子姑姑不滿地瞅着爸爸：你還不信，明天你上班去問問董老太太，有這事兒沒？

嚴明叔叔說，你倆嗆嗆這事有啥用，那位董老太太不是沒有女兒嗎？就是有女兒，原野你能娶她嗎？

爸爸笑了，沒吱聲。

燕子姑姑說，我知道董老太太就是有女兒，我老公也不會娶她的。我的意思是，董老太太是真心喜歡我老公。

爸爸說，董廠長喜歡我關照我，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不能忘恩負義。

對，對，你是最重情義的。嚴明叔叔說，老同學，廠裏家裏搞得都不錯呀，我看你家大門上還貼着“五好家庭”呢。

爸爸苦澀地笑了。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來了好幾位居委會老大媽，說我家遵紀守法，鄰裏互助，講文明有禮貌，窗明幾淨。還說我和杜宇夫妻和睦，互敬互愛，兩口子從不打架拌嘴。你倆聽聽，還夫妻兩口子呢，說了一大堆贊美的話。我說我家不夠，杜宇說咱家咋不夠呢。那幾位老太太笑着說，夠，夠，就說計劃生育吧，你家娟娟都那麽大了，也沒生第二個孩子呀。你家是标準的五好家庭，你家要是不夠，咱居委會就找不出第二家了。給你，貼上貼上。杜埋怨我說，你聽着沒，大娘大嬸都說咱家是标準的五好家庭，你還謙虛啥呀。過分謙虛就是驕傲，就是不尊重居委會領導。她歡喜地從老太太們手裏接過“五好家庭”，轉身就貼門上了。

爸爸說完哈哈地笑，讓你倆說說，這是哪跟哪呀？

燕子姑姑和嚴明叔叔也笑了。

燕子姑姑說，别管哪跟哪，杜宇可心滿意足了，你原野不是不娶我嗎，我讓廣大革命居民都知道，你原野和我杜宇是兩口子，咱倆夫妻既成事實，你咋抖摟也抖摟不開，看你有啥招！

是，爸爸說，這丫頭就是這麽想的，我不但抖摟不開，我也抖摟不清呀。

“五好家庭”成了我家的一道亮麗風景。

爸爸開門時，看看“五好家庭”，臉上溢出淡淡的複雜笑意。爸爸是男人，心粗，内向。所以，盡管他的心裏仿佛倒海翻江，他的表情卻簡明扼要，重點突出。

杜宇媽媽回家時并不急于開門，歡喜地看幾眼“五好家庭”，美麗的臉蛋兒上像春風吹過的花蕾，笑容蓦然綻放。那張薄薄的彩紙，給了她溫情，給了她鼓舞，也給了她幸福。她又惬意地看上一眼，才從背包裏拿出鑰匙，欣慰地打開家門。

我站在門前，默默地看着“五好家庭”，那“家庭”裏就會出現爸爸和杜宇媽媽的身影。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擡起手來，珍重地摸摸這張讓爸爸和杜宇媽媽有着不同感受的薄薄彩紙，多麽希望門裏的家庭和門上的“家庭”一樣，表裏如一，名副其實。

甜蜜和惋惜，同時湧滿我的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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