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阿姨從我家走了,不顧爸爸的懇求和我的挽留,義無反顧地走了,再次将失望和期待留給爸爸。這一次,她沒有回到打工的大酒店,而是回到生她養她的老虎牛村去了。
爸爸說,他的一生和這個村子有着血肉不可分割的聯系,就像瞎五爺說的那樣——命中注定。
秋風肅殺,席卷大地。無數輛解放牌汽車,載着激動不已的青年學生,從沈陽奔向四面八方。一輛汽車颠颠簸簸,駛進樹木掩映的村莊。
這就是老虎牛村。一個古老而神奇的錫伯族村莊。它原來的名子叫老虎牛錄。牛錄是清朝八旗兵制的基層軍隊組織,三百人編制,設牛錄額真統領。五牛錄組成一甲喇,設甲喇額真統領,五甲喇組成一固山,設固山額真統領,即一旗。旗人平時耕種,戰時從征。
我從一本記載錫伯族曆史的書上得知,錫伯族祖居海拉爾紮蘭陀羅河流域,是清朝的康熙皇上把錫伯族編成旗兵,分駐齊齊哈爾和伯都納。後來将駐守在伯都納的隊伍移駐呼蘭和奉天,奉天就是現今的s市,就有一支錫伯族士兵從奉天城開到現在的老虎牛村,駐守通往京城的驿道。那時這裏是野獸出沒的茫茫荒野,隻有北面很遠的地方,時隐時現着逶迤的山巒。
有一天,駐地跑來一隻嘴裏叼着少女的老虎。幾個大膽的士兵緊緊追趕。一位年輕士兵搭弓射箭,正中老虎咽喉。老虎松開口,倒在蘆花湖畔,化做一塊大石頭,人們就跟這塊石頭叫“卧虎石”。得救的少女懷着無限感激,嫁給了神箭手士兵。後來,駐地逐漸形成村落,就叫老虎牛錄。
這個美麗的故事,一直流傳到現在。蘆花湖畔那塊老虎形狀的巨石,印證着故事的久遠和真實。
汽車在土牆圍成的大隊部院子裏停下,立刻被衣衫不整的人們圍住,幾個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
人群中走出一位看不準年紀,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幹部模樣的人,熱情地對爸爸他們說,同學們,歡迎大家,啊,響應毛主席的偉大号召,上山下鄉,啊,來到俺們老虎牛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俺代表大隊革委會,歡迎你們!
爸爸和同學們怔怔地看着他和鄉親們。
那幹部笑着看看爸爸他們,還是一副作報告的樣子說,俺姓富,叫富萬德,是老虎牛村革委會主任。啊,你們來得急,青年點還沒蓋,先住到社員家,住在哪家在哪家吃。他停了一下,環顧着知青們。請同學們放心,他們都是裏面瓤三新(注)的貧下中農,革命着呢。啊。下面俺就念名。
富主任掏出一張紙,先念知青的名字,再念社員的名字,被念名的知青就住在這名社員家。
李玉林,周海濤。
有。有。知青隊伍中有人答應兩聲。
富春勝。哎。社員堆裏有人“唉”了一聲。
你倆住在他家。
杜永紅。到。
富萬祥。來了。
你住在他家。
沈特殊時期。到。
柱子。富主任叫完停了一下,笑笑說,叫兒子小名叫慣了,張嘴就叫出來了,然後重叫:富春柱。
到。人群中的富春柱響亮地回答。
富主任對沈特殊時期叔叔說,你住在俺兒子家。
随着富主任不停地叨念,被叫到名的知青跟着社員走了。剩下的社員和知青不多了,靜靜地等待着。
富萬有。富主任又念了一個社員的名字。
哎。一個小姑娘脆生生地答應一聲。
那小姑娘有十一二歲,小小的個子,細細的身材,長瓜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頭天然的棕色秀發。質樸、清秀、天真,是一個很有靈氣的女孩子,人們跟她叫黃毛丫頭。她像一棵剛鑽出土,挂着露珠的小草。
講述這段往事時,苦笑着的爸爸對我說,當時我沒在意,想不到她後來……
我知道,她就是我的春雪阿姨。
富主任問,春雪,你爹咋沒來?
春雪阿姨說,俺爹和俺娘趕集去了,還沒回來,耽擱了。
富主任看了一下名單,大聲說,原野。
爸爸連忙應聲,到。
富主任指着春雪阿姨對他說,你就住在她家。
春雪阿姨眨動着水靈靈的大眼睛,像隻小鳥歡快地蹦跳着來到爸爸跟前,樂呵呵地說,哥呀,咱回家吧。
她背起爸爸的旅行袋就走,爸爸扛起行李卷兒,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春雪,你家幾口人?走了一會兒,爸爸才同她說話。
三口,有俺爹,有俺娘,還有俺。春雪阿姨停下腳步,回過身樂呵呵地看着爸爸,哥哥來咱家,咱家就四口人了。
爸爸看着歡快的她,沒有一絲喜悅。
村中的房屋很分散,就像棋盤上殘局時的棋子,這幾家那幾家。房屋之間隔着自留地和樹木。
春雪阿姨告訴爸爸,她家住在村子南街,前邊不遠就是蘆花湖。哥哥,蘆花湖好美,以後俺領你去玩兒。
爸爸緊緊跟着她,又走過幾塊園田和幾間房子,前面出現一大片樹叢,掩映着一高一矮兩座茅草房。這一帶隻有這兩座房子,顯得孤單,卻靜谧幽雅。
到家啦。春雪阿姨指着較高的茅草房對爸爸說,又指着旁邊較矮的茅草房,那是俺瞎五爺家。
春雪阿姨在前爸爸在後進了屋。爸爸覺得眼前一片昏暗。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才恢複功能。
春雪阿姨從爸爸肩上取下行李卷兒放在北炕上。哥呀,你先坐下,歇歇。她扶着爸爸坐在炕沿上。
這是個當地标準的錫伯族農家。裏外兩間,進門的外間是廚房,有鍋竈,放着水缸、廚櫃和柴禾等生活用品。裏間是住人的,黑乎乎的土地土牆,土牆下半截新糊着報紙。黑乎乎的紙天棚,有的地方也糊着報紙。
靠南窗有一面土炕,鋪着舊高粱稭席子。靠北窗還有一面土炕,鋪着新高粱稭席子。西山牆上方端端正正地挂着毛主席的彩色畫像,周圍貼着紅紙剪成的“忠”字。西山牆下方兩面炕之間的地上放着一個大木櫃,上面放着裝滿“紅寶書”的小書架。
在北炕上方順着炕沿,橫着一根紅色的小碗粗細的很直的木頭杆子,上面搭着衣服和毛巾。後來,爸爸才知道這根木頭杆子叫幔杆,是用來挂幔子的,作用是睡覺時将幔子放下來,給結了婚的兒子和兒媳營造一個溫馨的空間。沒有結婚兒子的人家也有幔杆,它成爲錫伯族房屋裏的一個傳統擺設。
春雪阿姨家雖然很土,卻很幹淨。
她對爸爸說,哥呀,你就睡在這兒。
她把爸爸的東西放在北炕上,然後哼着歌,在廚房做飯。
爸爸也來到廚房,我幫你做點什麽。
不用,你歇着吧。
我不累。
那你就幫俺燒火。她捏了一把柴火,添進竈膛裏。就這樣添,不要多了。
好。爸爸蹲在竈前,按着她的指點往竈膛裏添柴禾。
窗外,下起雨來。秋雨蒙蒙,如片片灰色煙霧,映着天邊慘淡的夕陽,飄飄灑灑地彌漫着。
注:裏面瓤三新:意思是祖祖輩輩,哪方面都沒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