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不适時宜地下着,大地裏搖晃着等待收割的莊稼。小村莊也在風雨中搖晃。
爸爸躺在瞎五爺的熱炕上,聽他講古,聽他講他的風流韻事。隻有在此時,爸爸才能忘掉憂愁和煩腦。
掌櫃的有個寶貝女兒,這小姐見了俺總是富先生好富先生好的,她的中國話說的可好了,比俺說的都利索。
瞎五爺喝完酒滿臉放着紅光,肚子裏的話就像他酒瓶子裏的酒,咕嘟咕嘟往酒盅裏淌,再從酒盅裏淌進他嘴裏。他最愛講的就是他年輕時,在日本人開的絲線莊住友家(注)的事,還能“阿呀媽呀”地唱幾首日本的古老歌曲。
那小姐不找别人,總愛找俺。那時俺年輕能幹,人長得也不癞。他停住話頭,瞪瞪爸爸,爬到炕稍,揭開炕上那個漆皮剝落的破木箱,拿出個褪色的小紅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
爸爸一骨碌爬起來,盯住小布包,不知道裏面包着什麽珍奇異寶。
瞎五爺的大手顫抖着,小心翼翼地打開小布包。爸爸瞪大眼睛,屏住氣息盯着。
照片——一疊黃了巴叽的大照片。爸爸有些掃興,眼皮一耷,又躺在炕上。
你看看,你看看,這都是日本姑娘。瞎五爺神采飛揚,滿臉的紅光如同天上的彩霞飄蕩,本來就大的嘴,快咧到耳朵根上了。
爸爸側過身,沒精打采地拿起一張照片。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又拿起一張,這個姑娘也不錯。
俺年輕的時候,好多日本大姑娘,她娘的跟俺搞對象。瞎五爺的大嘴咧着,嘿嘿地笑。這些照片就是她們給俺的。
爸爸被他的情緒感染着,也笑了,你老劃拉着幾個?
嘿,嘿。臭小子,那能亂劃拉嗎?瞎五爺又遞給爸爸一張照片。你看看這張。
爸爸接過照片。這是一張雙人照,男的西服革履,英姿勃勃,女的俊秀文靜,一身素白婚紗。
瞎五爺的臉色有些凝重,對爸爸咕咕噜噜地說,好好看看,那男的是誰?
聽瞎五爺這麽說,爸爸一轱辘爬起來,站在炕沿前,将照片舉到昏黃的燈泡旁,仔仔細細地看。那男人四方臉,濃眉大眼,鼻直口方。
瞎五爺擡起醬塊子似的秃腦袋,瞪着爸爸:看清楚沒,那男的是誰?
爸爸又認真地看看照片,再看看他,試探着問,那男的是你老吧?
對喽,對喽,那男的就是你瞎大爺我。瞎五爺樂了,情緒有些激動,咧着的大嘴顫抖着,說話聲更加含渾。那女的就是掌櫃的寶貝女兒,俺媳婦。
爸爸愣了,你老娶日本鬼子的女兒做媳婦?
啊,瞎五爺大嘴一咧,娶日本鬼子的女兒做媳婦不行啊?
爸爸說,咱中國人最恨日本鬼子了,你老咋認賊作父,娶他女兒做媳婦?
好小子,有骨氣。瞎五爺聽爸爸數落他,不但沒生氣,反而稱贊爸爸。你不知道,俺是組織派去執行任務的。
啊。爸爸點點頭,好像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瞎五爺說,俺跟她的那事兒,跟你叨咕過沒?
爸爸一聽,他話裏有文章,就故意揶揄他,那事你能跟我說?
瞎五爺咧着大嘴,呵呵地笑,不是瞎大爺跟你外道,是怕你聽了中毒。
爸爸知道瞎五爺的脾氣,就故意激他,你要怕我中毒呀,你就别說。
嘿嘿。瞎五爺笑笑,那俺就跟你叨咕叨咕。他很興奮,卻隐約有絲絲憂郁。
爸爸又躺在炕上,一支胳膊枕在頭下,看着瞎五爺被燈光晃亮的秃腦袋,興緻勃勃地聽着。
那時俺年輕能幹,手藝也好,這眼睛就是那暫累的,成天價兒瞪着細細的絲線,天長日久,這眼睛就不中用了,連眼皮都不會眨了。這暫雖說沒瞎透,大白天看人隻能看個黑影。那個日本掌櫃的對中國夥計很兇,可挺喜歡俺。俺是爲了完成任務,才跟老鬼子虛情假意。他那寶貝女兒叫櫻子,看上俺了。
瞎五爺溝壑縱橫的老臉放出光彩,兩隻大眼珠子定定地瞪着,無限深情地向往,仿佛回到青年時代。
爸爸瞪着眼睛,期待地看着瞎五爺。
人家日本姑娘開化,櫻子總拽俺去看戲去跳舞。不像咱中國姑娘,見着男的臉一紅低下頭。有一回看完戲,她不回家,非要讓俺陪她住店。俺知道她心裏想的是啥,可俺不敢,讓她那個小鬼子爹知道就壞菜了。你說她咋說的?
瞎五爺瞪着兩隻大眼珠子問爸爸。
爸爸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的臉:不知道。
她說,你要不陪我睡一宿,我就鑽汽車。她媽個巴子的,這還得了,她鑽汽車了,俺活得了嗎,她那小鬼子爹不把俺喂狼狗也得把俺扒了皮。再說,俺還有任務在身呢,不能因小失大呀。沒法子,俺隻得依着她。
瞎五爺嘿嘿笑了兩聲,不講了,裝上旱煙袋,點着火,吧哒吧哒地抽起煙來。
爸爸正聽在興頭上,連忙問:你依着她做什麽了?
依着她就是依着她呗。瞎五爺不肯說,依然有滋有味地抽煙,兩隻大眼珠子瞪着煙雨彌漫的窗外。雨點兒打在窗戶上,劈裏啪啦地響。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倆幹啥了。爸爸平過身,仰面躺着,瞅着黑糊糊的天棚,故意不理采他。
嘿,嘿。瞎五爺扭回頭,咧着大嘴笑了,兩隻圓凸凸的大眼珠子對着爸爸,吐出一口煙,說,你個小生牤子(沒結婚或沒和女人發生性關系的小夥子),那事兒也好說。他嘴上說不好說,話卻繼續着:櫻子知道疼愛人,緊緊摟着俺,又是親呀又是摩挲。你說俺咋地了?
瞎五爺又問爸爸,還沒等爸爸回答,就自問自答,俺哪受得了她這個,趴在她身上就把不住麻了,俺在她身子裏的那東西,就像你們城裏的自來水憋漏了管子,哧哧往外冒,沒咋地就癟茄子了。說完,他咕咕噜噜地笑起來。
爸爸哈哈地笑,笑得在炕上直打滾兒,捂着肚子喊疼。
爸爸聽社員們說,瞎五爺年輕時娶的是日本姑娘做老婆,就是那位櫻子。不幸的是,櫻子奶奶生孩子時難産,娘倆都死了。怪不得瞎五爺經常看着那張結婚照發呆,咕咕噜噜地唱:
山腳下,一株美麗的櫻花謝了,
謝了謝了,隻把深深的思念,留在
沸騰的心頭。
爸爸抑郁的心情中,又多了一份瞎五爺的哀傷。那自言自語般的咕咕噜噜歌聲,猶如寒山寺的古老鍾聲,常常在爸爸耳邊沉悶地回響。
注:住友家:舊時代,在私人作坊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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