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廓的蒼穹，仿佛一把巨傘，籠罩着遼闊的東北平原。沉重的天宇下，是一脈蒼黃的曠野。西邊一隅，夕陽像隻幹癟的大橘子，孤零零地掉在地平線上。沒有晚霞，沒有彩雲，隻有灰暗的天際。東邊，是一片廣闊而蒼黃的田野，大地上到處鋪散着割倒的莊稼。還沒有收割的莊稼，在深秋的涼風中搖蕩，似濁浪翻騰的海洋。

一夥由婦女、半拉子（農業生産中未成年的勞動力，一般指十多歲的男孩子。）和知青組成的勞動大軍，在掰苞米。他們一各個彎着腰，低着頭，不聲不響地動着手，大地裏此起彼伏地響着單調的咔咔聲。

歇氣啦。婦女隊長站起身，發出休息指令，給知青們暫時解脫了勞累。人們僵硬地直起身子，仨一堆五一夥地湊在一起，有的人說說笑笑，有的人嚼着苞米杆。幾個不知疲倦的半拉子，嬉笑打鬧，滾作一團。

爸爸獨自一人躺在冰涼的苞米杆堆上，凄然地凝視着遠方。

嘎，嘎。長空中響起幾聲凄厲的大雁叫聲。廣闊而灰暗的天宇下，一行南去的

大雁振翅疾飛，更增添了爸爸的憂傷，腦海中出現慘死的爺爺和因病卧床的奶奶，淚水在眼眶裏滾動。

我真不明白那個年代，怎麽會把人分成等級，還有那麽多種類繁多的階級敵人——地富反壞右叛特走臭老九。可憐的爸爸，竟然占了九種階級敵人中的兩種——地主家庭出身，父親又是走資派。

那時，爸爸正處在階級鬥争的風口浪尖上，每當他向我講起那個年代的往事，他的臉上就會再現那個年代的特征——痛苦。我就會想起桃花源、烏托邦、**和共産主義。這是不同國家，不同時代的哲人，對最完美的社會制度的向往和描述。盡管這些社會的形态和本質有着深刻不同，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沒有階級和階級壓迫，人人平等自由。我也像陶淵明（1）、莫爾（注2）、康帕内拉（注3）和馬克思，盼望着這樣的社會出現。

原野。林南阿姨輕輕地叫了一聲，來到爸爸身邊坐下，拉起他的手，低聲說，起來吧，天很涼，别感冒了。

爸爸慢慢坐起來，仍然出神地望着遠去的雁影。

林南阿姨低聲問，你又想大娘了？

怎能不想呢。爸爸傷心地看着她，眼裏閃動着淚水。

林南阿姨握緊爸爸的手，愛憐地看着心上人，雙眼也湧上淚水。

在春雪阿姨家裏，爸爸才感到溫暖。萬有爺和萬有奶像對待春雪阿姨那樣地對待爸爸。

萬有爺說，咋的，都是響應毛主席的偉大号召來的，他們是革命的知識青年，你也是革命的知識青年，啥出身不出身的，那是你願意的，那是你能挑選的。

這話讓爸爸無比感動。

萬有爺和萬有奶還幫助爸爸幹活，隻要他們在一起割地，他倆割完了自己的趟子，就來到爸爸的趟子上幫助爸爸割。在他倆的帶動下，有些社員也幫助爸爸割地。

萬有奶總在林南阿姨面前誇獎爸爸，說爸爸是個好小夥子，要個頭兒有個頭兒，要模樣有模樣，還正直、善良，有知識。

那當然了，不是我這個女兒誇自己爸爸好，爸爸真的就是這樣的人，誰見了誰都說他好。拿現在的話說，就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林南阿姨偷着逗爸爸，萬有嬸那麽喜歡你，咱倆黃了吧，等春雪長大了你就娶她，讓她給你做媳婦吧。

爸爸繃起臉，盯着她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這是你自己說的啊，别後悔。咱倆要是黃了，你媽你爸可樂颠餡了，就不用打折你的腿了，你也不用着急上火了。

聽爸爸這麽說，林南阿姨的笑臉立刻繃起來，用力捶了一下爸爸寬闊的後背，然後摟住爸爸，深情地說，讓他們說去吧，反正我不聽他們的。

萬有爺對爸爸說，土改那年，瞎五叔突然打奉天城回來，帶領窮人鬥地主分田地。有人說他是地下黨派回來的。後來，他組織互助組合作社，直到反右派那年，因不滿很多人被錯劃右派，辭去農會的職務。就因爲這事和他娶日本媳婦，紅衛兵說他是漢奸賣國賊，要批鬥他。當天晚上，他就沒影了。半個多月以後他回來了，從中央拿來他是地下交通員的情況證明，據說證明上還有周總理的簽名。那幫紅衛兵大眼小眼地瞪起來，肅然起敬地看了他小半晌，才沒敢動他。

萬有爺看看爸爸，繼續說，他像俺這個歲數的時候，鄉親們看他老大不小的，他老母親歲數也大了，沒個人伺侯，就張羅給他說個女人。他一聽就來氣了，對媒人說娶媳婦不如養口老母豬，一年下兩窩崽子還能賣幾個錢。一提給他說女人，他就說不如養口老母豬，以後誰也不敢跟他提這話茬了。他老母親死後，他就一個人過到現在。

爸爸說，瞎五伯一定是在懷念櫻子媽媽，不然怎麽會抱定終生獨身呢。

萬有爺點點頭，俺想，也是。

春雪阿姨樂呵呵地說，等瞎五爺再來，俺就問問他咋不跟老母豬過呢？

萬有爺馬上申斥她，咋說話呢，小孩子家家的，啥話都說。

春雪阿姨不服氣，噘起小嘴嘟囔着，就俺小就俺小，哥哥才比俺大七歲，他說啥話都行。

爸爸連忙哄她，不跟你爹說了，哥哥給你講故事。

不聽不聽，小狗念經。她捂着耳朵晃腦袋。

爸爸看看她，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要不聽拉倒，我去瞎五爺家不帶你。

她急急忙忙奔下地，趿拉着鞋攆上爸爸，一把摟住爸爸的腰。爸爸摟着她的肩頭，一起走出屋。

春雪阿姨不是萬有爺和萬有奶的親閨女。爸爸不信，那一家人多親密呀。萬有奶親口對爸爸說，春雪不是俺和你萬有叔生的。萬有爺當着春雪阿姨的面，向爸爸講述了她的身世，爸爸才相信。

春雪阿姨家姓周，住在山北那邊一個叫周家窩棚的屯子。春雪爹十七歲那年，殺了屯裏一個作惡多端的财主，報了殺父之仇，鑽進遼河套，後來投到一支義勇軍隊伍打日本鬼子。有一次他所在的隊伍和日軍作戰，被日軍打散了。他帶傷躲進遼河套柳樹毛子，傷勢惡化又沒吃的，就昏死過去。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窩棚裏，是一夥胡子救了他。他傷好後告别了胡子去找隊伍，沒找着，隻好回到胡子那裏。

萬有爺就是在那時認識春雪爹的。當時，萬有爺讓胡子劫住，向春雪爹哭訴家有老母無人伺候。春雪爹就向大當家的求情，大當家的看萬有爺有孝心，手一揮就放了他。春雪爹給了萬有爺一些錢。他倆跪在遼河岸邊，對着一河濤濤大水拜了把子，誓結金蘭之契。春雪爹還去看過萬有爺和他老母親。

解放後，春雪爹投奔萬有爺，來到老虎牛村落戶成了家。鎮反那年，春雪爹因爲當過土匪被關進監獄。他惦念懷孕的妻子，連着急帶上火病死獄中。萬有爺沒敢把噩耗告訴春雪娘，把春雪爹埋在當年兩人結拜的地方。

第二年開春，春雪阿姨降生在一個雪花飄飄的清晨。後來，春雪娘不知道是怎麽知道了丈夫死的事，她連哭了好幾天，哭幹了淚水，也哭幹了奶水，将春雪阿姨偷偷地放在萬有爺家門口，跳進了大遼河。

因爲這種關系，萬有爺差點讓城裏來的紅衛兵打死，多虧瞎五爺和鄉親們說好話，他才保住性命。

爸爸激動地對我說，我更加敬重你萬有爺和你萬有奶，更加疼愛你春雪阿姨了。

注1：陶淵明：（365—427）我國晉宋間文學家，著有大量詩篇，并寫下著名散文《桃

花源記》，虛構了一個世外桃源，反映了人民的理想。

注2：莫爾：（1478—1535）英國空想社會主義者，著有《烏托邦》一書。揭露資本

原始積累的罪惡，描繪了未來社會理想藍圖。

注3：康帕内拉：（1568—1639）文藝複興時期意大利空想共産主義者。因領導那不

勒斯人民反對西班牙侵略者，策劃喀拉布裏亞人民起義，被囚禁27年。

在獄中寫成《**》一書，闡述了他的空想共産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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