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媽媽瘦了，圓乎乎的臉蛋兒快變成長瓜臉了，秀氣的雙眼皮都是褶褶。她被失戀折磨着。不再和爸爸說話，也不再和爸爸打招呼，就像屋裏沒有爸爸這個人。家務活卻不差，買菜、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樣樣不落。看着她兢兢業業地操勞，我實在不忍心，有時跟她一起幹活。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慢聲細語地說，快去看書，眼看就高考了。

爸爸幫她。她也不說話，輕輕推着爸爸，将他推出廚房。爸爸看看她冷若冰霜的臉，在廚房門口猶豫了片刻，知趣地離開。吃晚飯的時候，爸爸按我家的生活慣例來到廚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見杜宇媽媽把飯菜做好了，他就把飯菜端來擺上餐桌。杜宇媽媽默默地撿來碗筷，默默地盛完三碗飯，默默地放在爸爸面前一碗，然後遞給我一碗，笑眯眯地說，吃吧。

她一邊吃一邊往我碗裏夾肉夾菜，多吃點兒，身體健康才有體力和智力，學習才能好。

我吃，你也吃呀。我夾起一片肉，送到她嘴邊。媽媽，你也得吃，你有好身體，才能照顧我和爸爸，我和爸爸才有幸福。

杜宇媽媽張開嘴，甜蜜地吃下肉片，裝作不經意地溜了爸爸一眼，笑眯眯地對我說，媽媽知道自己的作用，一定照顧好你和某人。

我笑了，某人是誰呀？

她笑笑，不做回答。

爸爸也不吱聲，也不看她，低頭吃飯。

她得意地瞥着爸爸，臉上洋溢着甜蜜在笑意。

吃完飯，她默默收拾碗筷擦桌子。幹完活兒，陪着我學習。

我很奇怪她的鎮靜和從容，也很佩服她的視而不見。爸爸就在她身邊，以前和爸爸那麽親熱，現在竟能忍住一句話也不同爸爸說。

有時候我陪杜宇媽媽去她姐姐家，杜虹阿姨經常數叨她，我早就跟你說過，人家有對象，你白白浪費感情，你就是不聽！

杜宇媽媽說，煩不煩，這話你都說了快二十年了，我的耳朵都聽出繭子啦。

快二十年了你也沒聽進去呀，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也沒起作用呀。杜虹阿姨氣得呼哧呼哧的，對她吼起來，你趕緊找對象嫁人！

嫁人與不嫁人那是我的事，不過呢，杜宇媽媽笑着對她姐姐說，不過呢，我還是要謝謝你。姐，費心了。

你少給我耍貧嘴，啊。杜虹阿姨氣哼哼地說，郭園長的兒子多好哇，人家現在是團長了，還能往上升呢。郭園長問過我好幾次，你就是不同意，啊！你傻不傻？！

姐，我是嫁人，還是嫁官？要是嫁官，有都是官比他大的。杜宇媽媽一臉的不屑，他就是當上司令了，我也不稀罕！

你，你……氣得杜虹阿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幾年來，杜虹阿姨沒少往家領小夥子，我都趕上好幾次了。杜宇媽媽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去，隻得爲了禮貌陪人家說說話，就算完事。氣得杜虹阿姨恨恨地說，以後我再也不管你了，讓你臭家裏，當一輩子老姑娘！

可她不死心，有一次又領來一位，一位很帥氣的男士。那個頭、那體型、那模樣，可像我老爸年青的時候。看來，杜虹阿姨這回下了功夫。

杜虹阿姨對那位男士和杜宇媽媽說，我給你們介紹介紹。

姐，你累不累？杜宇媽媽連看都不看那男人，白了她姐姐一眼，站起來對我說，娟娟，走，跟媽媽回家。

杜宇媽媽第一次失禮地将客人幹在一邊。

那位男士一愣，霧裏看花般地看看我，看看她，又不解地看看杜虹阿姨。

你給我回來，你給我回來！氣得杜虹阿姨差點兒犯了精神病。

我倆剛到家，杜虹阿姨火燒屁股般地追來了，當着爸爸和我的面，怒氣沖天地數落杜宇媽媽，你讓我的臉往哪擱，啊？讓我以後還咋在單位混，我這是爲誰呀！

姐，坐下說，慢慢說。杜宇媽媽臉上任何表情也沒有，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

你……你……杜虹阿姨氣得渾身哆嗦，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指着杜宇媽媽的鼻子尖大喊，你個臭丫頭，你不看就說不看呗，還來個——娟娟，走，跟媽媽回家。啊？哪有你這樣的！

阿姨，别生氣了。我看着急赤白臉的杜虹阿姨，心裏說這回她是真的氣急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罵自己妹妹是臭丫頭。

你還趕不上孩子懂事兒。杜虹阿姨拉住我的手，又沖着杜宇媽媽說，你擡屁股走人了就沒事了，可人家問我，杜姐，你妹妹孩子都那麽大了，你怎麽還把她介紹給我呀？

杜虹阿姨看看我，看看爸爸，氣哼哼地說，讓你爺倆說說，我當時啥樣了？我他媽的差點兒從樓上跳下去！臭丫頭，你要氣死我！

我和爸爸都笑了，卻用力憋住不出聲。

杜宇媽媽沒事人似的，抿着嘴看了她姐姐一眼，從冰箱裏拿出飲料，倒了一杯遞給杜虹阿姨，笑眯眯地說，姐，喝吧，潤潤嗓子，你太辛苦了。

你真要氣死我呀！杜虹阿姨抓過杯子，咕嘟咕嘟喝幹飲料，瞪着她，愣着幹啥，再來一杯。

杜宇媽媽微微一笑，順從地倒完飲料，遞給杜虹阿姨，姐，慢慢喝。

爸爸勸杜宇媽媽說，你姐姐是爲了你好，你都老大不小了，不能總是一個人。

杜宇媽媽白了爸爸一眼，冷着臉。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好，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關你的事。

你說什麽？杜虹阿姨瞪了杜宇媽媽一眼，氣惱惱地說，咋不關人家的事，啊？要不是因爲你，人家早就結婚啦。

杜宇媽媽看看爸爸，笑了，慢聲細語地對杜虹阿姨說，姐，我又沒有對你說，我一定賴着原野哥，不讓他……

沒等她說完，杜虹阿姨氣哼哼地說，還用說嗎，事實勝于雄辯，你的做法不是明擺着的嗎，你不賴着人家是幹啥，你不結婚，也不讓人家結婚！

哎，哎，你倆把話說清楚了。杜宇媽媽看看爸爸，看看杜虹阿姨。我跟你倆誰說了，我不許原野結婚？她笑眯眯地對着爸爸，原野哥，我和你說了？又笑眯眯地轉向杜虹阿姨，姐，我和你說了？

你……你……我這條老命給你啦！氣得杜虹阿姨狠狠拍了她屁股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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