歎息。淚水。房間裏充滿悲傷。
林南阿姨舅舅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你們家和你姥姥家,祖祖輩輩都是苦大仇深的貧雇農,你怎麽一點階級覺悟都沒有,非要嫁給一個地主出身,自己是現形反革命,父親又是走資派的人。你想到沒有,你爲了忠于你的愛情,将給我們這些親戚,給你的弟弟妹妹帶來什麽樣的影響,他們有一個黑五類姐夫,現形反革命,他們的前途沒了,他們的一切都完了。你想想,你對得起他們嗎?你對得起我們嗎?我們每個人的履曆表都是潔白一片,就因爲你而染上了污點,所有的親戚都要跟着你背黑鍋。
林南阿姨低着頭,淚水滴滴答答地滾落。
她大弟弟說,姐,你得爲我們想想,我們要參軍,要入黨,可我們有個黑五類姐夫,現形反革命,我們的一切都完了。
她大妹妹說,我申請入團都好幾回了,也沒批準,團支部讨論時,有的支部委員就說,她大姐跟地主好。
他媽的!當爸爸對我講起這段凄慘的刻骨銘心的往事時,文靜的我氣得直罵。
爸爸隻是地主家庭出身,他不是地主,連我爺爺都不是地主!說爸爸是現形反革命,那是錯誤的年代強加給爸爸的錯誤。再說了,爺爺參加了革命,是解放軍的副師長,大仗小仗打了不少,輕傷重傷負了不少,爲新中國的建立做過貢獻,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吧。還跨過鴨綠江打過美國鬼子呢。爺爺是革命幹部,爸爸是革命幹部子弟,你們怎麽不說這些了。
那時我還小,要不然非找上門去,和他們理論理論。
林南阿姨淚流滿面,看看舅舅,看看弟弟妹妹,哽咽着說,我嫁給他,可以同你們斷絕關系。
你說什麽!林姥姥氣得渾身哆嗦,指着林南阿姨,爲了嫁給他,你竟要和我們斷絕關系,和生你養你的爸媽斷絕關系,和你弟弟你妹妹斷絕關系。你你……你……我哪輩子做了孽,生了你這麽個女兒!啊?再說了,你說斷絕就斷絕了,人家更會指着我的脊梁說,她閨女跟反革命跑了,連媽都不要了!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就爲了給反革命培養個媳婦嗎?
林姥姥嗚嗚哭起來,林姥爺紅着眼圈歎氣。
林南阿姨舅舅說,小南,難道你忘了你家你舅舅家的那些苦嗎?你媽左臉下邊那塊疤,舅舅身上的一塊塊傷痕,難道你都忘了是怎麽落下的嗎?我們家最恨的就是地主階級,而你卻愛一個地主子弟。舅舅不是胡塗人,受黨的教育爲黨工作,知道黨的政策,出身不能選擇,我們不去挑原野。他在農村本應該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他卻和反革命分子勾結在一起,你還讓我們說他什麽!
林南阿姨低着頭,一個勁地哭。
林姥爺歎着氣,對林南阿姨說,你舅舅十五歲就被抓去當國兵,跑了幾回都被抓回去打個半死。你舅舅不甘心,冒死逃出虎口,投奔了解放軍。沒過幾天保長就把我抓去,毒打一頓,送去頂替你舅舅當國兵。你看看,咱家和咱家這些親戚,哪個不跟地主階級是死對頭。你可好,讓我咋說你呢。
舅舅,爸,媽,我對不起你們。林南阿姨痛哭着。你們說的對,你們講的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不能抛下原野,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他現在遭了難,我嫁給他,才能安慰他受傷的心呀。爸,媽,你們也是看着他長大的,是了解他的品行和爲人的。他是出身地主家庭,可他不是地主,你們不要把對地主階級的仇恨發瀉到他身上。他也不是現行反革命,是那幫人強加給他的。他是個善良正直的人!
爲了安慰他,你就嫁給他,誰安慰我們呐!林姥姥吼道:他善良爲人,我們難做人,他正直爲人,我們都得彎腰低頭做人!我真後悔,當初生你時我咋沒把你腿打折,我認可把你留在家裏養你一輩子,也不能讓你往火坑裏跳!
林南阿姨舅舅說,小南呀,你媽是爲了你好,怎能眼睜睜地看你往火坑裏跳不管呢。再說了,好小夥子有都是,他都成了反革命了,我外甥女嫁不出去啦,非得嫁給一個地主子弟加現形反革命?
她的弟弟妹妹們說,姐,你找對象非得找個地主子弟嗎?你得爲我們想想啊!難道你要讓我們,像狗一樣地夾着尾巴活一輩子嗎?
小南,原野他爸爸出事以後,我跟你說過吧,别和他來往了,别和他處對象了,你就是不聽。現在,他出了這麽大的事,你還要嫁給他!林姥姥恨恨地說,天下男的都死絕了嗎,你非得嫁給他!
林南阿姨撲通一聲,給林姥姥跪下,一邊哭一邊說,媽,是我不好,你就當沒生養我這個女兒。媽,爸,舅舅,我求求你們,你們就讓我和他……
不行!林姥姥厲聲喝斷林南阿姨的請求,指着她大吼,今天,當着你舅你爸的面,當着你弟弟妹妹的面,咱倆把話說清楚。我問你,你是要你媽,你還是要原野?
媽——我都要,我都要!林南阿姨聲淚俱下,撲倒在林姥姥跟前。
都要不行,隻能要一個,要我就不要他,要他就不要我!林姥姥鐵青着臉,瞪着牆壁。
林南阿姨抱住林姥姥的雙腿,仰着淚臉哀求,媽,我求求你,成全我倆,求求你,成全我倆吧,媽,我求求你——
我算是白養你了,我算是白養你了呀——林姥姥渾身顫抖,狠狠地拍着大腿痛哭,狠狠地抹了一把淚水,噌地站起來,痛苦而絕望地說,那好,你要他,我就去死!
林姥姥站起來,一擡腿,用力甩開林南阿姨,向陽台奔去。
幾個人一愣,起身就追。
林姥爺跺着腳,小南呀小南,你把咱家害苦啦!
林南阿姨一怔,突然爬起來撲過去,緊緊抱住林姥姥的腿,大哭着說,媽,我答應你,我要你,我要你……
林南阿姨泣不成聲,昏倒在地。
靜靜的青年點。林南阿姨躺在炕上,整天以淚洗面。難以割舍的愛情,猶如一團烈火燃燒着她的心,忍痛分離的巨大痛苦,似一把沉重的鐵錘将她擊倒。
爸爸被專政了,不方便去看她,就委托萬有奶和春雪阿姨去看她。
萬有奶低聲對林南阿姨說,原野惦記你,他讓俺和春雪來看你,這不,這筐雞蛋就是他送給你的。
春雪阿姨将裝滿雞蛋的筐,輕輕放在她身邊,同情地對她說,林南姐,你别難過了。
林南阿姨痛苦地點點頭,對萬有奶說,我謝謝他,麻煩大嬸告訴他,讓他不要再惦念我了,讓他忘了我吧。
春雪阿姨急了,沖着林南阿姨喊道,你咋這樣,沒良心,沒良心!
這是命啊,都是命中注定啊。
瞎五爺認命。他不再看那些日本姑娘的照片了,也不看他和櫻子奶奶的結婚照了,整天整天地瞪着炕上那塊漂亮的花布唉聲歎氣。咋也不相信林南阿姨和爸爸好得一個人似的,自打從家裏回來,竟會對他的幹兒子變了心。她臨走時對他說,瞎五爺,我回家跟我媽我爸商量一下,回來就和你幹兒子結婚。
唉,還說和俺幹兒子結婚呢,連搭理都不搭理俺幹兒子了。瞎五爺歎息一聲,拿過煙笸籮,裝了一袋煙,沒滋沒味地抽起來。
煙袋鍋“吱喽吱喽”地響。濃重的煙霧在小土房裏飄蕩。
林南阿姨和爸爸雙雙對對的身影,在他瞎乎乎的眼前晃動——又在給他洗衣服,又在拾掇屋子,又在房前屋後莳弄園子,又在葡萄架下親親熱熱,又在雞冠花前看着成雙成對地飛舞的蝴蝶。
多好的一對啊。瞎五爺自言自語地咕噜了一句,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爸爸搬到他家的那天晚上,他心裏産生一個美好願望,準備些木料,等地種完了,請人在西房山接間大房子,搭上南北炕,也挂上幔杆,搭上漂亮的幔子,給爸爸做新房。給林南阿姨做身花衣服,把她娶過來。原來的小房子改做廚房,燒火做飯。
可現在……瞎五爺瞪着大眼珠子,望着模模糊糊的窗外歎息,命啊,都是命中注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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