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蘆花湖很美,一片白亮亮的湖水猶如巨大的圓月,真讓人懷疑是天神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鑲嵌在廣袤的大地上。湖邊的蘆葦和野草,被夜色塗上一層若明若暗,絨絨嫩嫩的像閃亮的絲絨,在甯靜的夜裏泛着墨綠色的晶瑩。
爸爸沿着湖邊慢慢走着,望着湖水,望着田野,望着夜空。啊,是月亮将夜色妝飾得更加妩媚,是月光将蘆花湖打扮得更加秀美。
爸爸眼前出現林南阿姨——頭上翹着兩條小辮紮着蝴蝶結的林南阿姨。她走到梳着小分頭的爸爸跟前,拉起他的手,原野,咱倆玩去呀。
他倆在一起跳房子。他倆在一起捉迷藏。他倆在一起過家家。
林南阿姨和爸爸漸漸長大,她和爸爸背着書包,一起去上學,坐在同桌聽老師講課。他倆上中學了,不再手拉手一起玩,也不再肩并肩一起上學了。他倆在同班,不再是同桌,林南阿姨坐在教室中間的位置,爸爸坐在教室最後邊。白天,他倆好像很怕見到對方,她繞開他,他躲着她。可到了晚上,倆人又迫不及待地來到一起,寫作業,探讨課程,暢談理想,兩顆心也漸漸萌動了讓兩人難以說清楚的感覺。
愛情是一種奇妙的感覺。爸爸和林南阿姨都感覺到對方心跳的嘭嘭聲,都感覺到對方臉紅的哧哧聲,都感覺到對方身體顫栗的簌簌聲。這就是奇妙的感覺,這就是美麗的愛情。爸爸和林南阿姨産生了愛情。
有位叫齊·赫伯特的外國人,說了一句非常風趣的話,他說愛情和咳嗽是瞞不住人的。爸爸和林南阿姨的愛情也是瞞不住人的。爺爺和奶奶,林姥爺和林姥姥,他們都感覺到了。雙方家長來往頻繁了,密切了。奶奶做了好吃的,就讓姑姑去找林南阿姨,林姥姥做了好吃的,就讓小舅舅來找爸爸。
爸爸和林南阿姨成了牛郎織女,使他倆天各一方的不是浪濤洶湧的天河,也不是王母娘娘般的林姥姥,而是那足以淹沒世界萬物的階級鬥争。
爸爸對我說過,如果沒有那場史無前列的特殊時期運動,林姥姥一家待他很好,他和林南阿姨會喜結連理,白頭到老。
爸爸沉浸在甜密的愛情中,越是甜密的愛情,分手也越是痛苦。他仰起頭,不讓淚水流出眼眶。史無前列的革命奪走了爺爺的生命,也奪走了爸爸的愛情。
面對明鏡般的蘆花湖,爸爸伸開雙臂,高聲呼喊:
不要說痛苦,
不要說離别,
過去雖然不再回來,
但愛将永存!
林南阿姨痛苦的聲音,從茫茫夜空中傳來:
我怎能忍心離你而去,
憔悴的心已經……已經破碎,
惟一存在的是你——
你永遠在我心中!
爸爸望望夜空中的明月,對着蘆花湖凄怆地高呼:
我愛永存,星空作證!
我愛永存,蘆花湖作證!
星空閃爍,被爸爸的愛情誓言感動,猶如潸然淚下。蘆花湖像位純情少女,傷感地面對康慨激昂的爸爸,泛起粼粼波光,仿佛淚水流淌。
爸爸抑制着激動的心情,又想起奶奶。此時此刻,她老人家可能摟着娟娟睡着了;此時此刻,她老人家可能抱着娟娟講葫蘆娃娃;此時此刻,她老人家可能拉着娟娟的手,也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問,你爸爸現在做什麽呢?
但願人長久,
千裏共婵娟。
望着明月,宋代大詩人蘇東坡的名句油然而出。想到蘇老先生的坎坷一生和自己的冤屈遭遇,爸爸的眼睛濕潤了。古往今來,有多少不如意的人,有多少不如意的事。爸爸應該有很多眼淚要流,堅強的爸爸不讓淚水湧出眼眶,勇敢地面對殘酷的現實和無情的冤屈。
爸爸昂起頭,站在卧虎石旁,輕輕唱起來:
蘇武留胡節不辱,
雪地又冰天,
苦忍十九年。
……
爸爸像西漢時期出使匈奴被扣留在北海牧羊的蘇武,直面人生最大的不幸和苦難。蘇武堅持十九年不屈服,旌落猶未還——保持了高貴的民族氣節,弘揚了偉大的愛國精神。爸爸也要堅持自己的人生哲學——認準善惡,不畏強暴,堅持真理,企盼未來。爸爸堅信人間正道是滄桑,蘇武抗争十九年,爸爸做好抗争一生一世的準備。
任海枯石爛,
大節定不虧。
可爸爸痛心,真的是痛心啊,好端端的國家,怎麽會亂成一鍋粥。
毛主席說:階級鬥争,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
級消滅了。這就是曆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
列甯說:社會主義就是消滅階級。爲了消滅階級,
第一就要推翻地主和資本家。這一部分任務我們已經完
成了,但這隻是一部分任務,而且不是最困難的那部分
任務。爲了消滅階級,第二就要消滅工農間的差别,使
所有的人都成爲工作者。
耶稣說:你們聽見有話說“當愛你的鄰居,恨你
的仇敵。”隻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的仇敵,爲那迫害
你們的禱告。這樣就可以作爲你們天父的兒子。
爸爸的腦海裏湧出這些偉人的至理名言,在心中默默地思索。
誰能告訴我——理論和現實之間的橋梁有多遠有多長?困惑、矛盾、疑問,攪擾着爸爸。他仰起頭,沖着夜空高呼,聖賢啊,請你們告訴我,這是爲什麽?爲什麽——
爸爸的呼聲,消失在波光粼粼的蘆花湖。爸爸的呼聲,消失在月光籠罩的田野。
瞎五爺歪歪斜斜的身影出現在岸邊,春雪阿姨亭亭玉立的身影,也映進爸爸淚水模糊的雙眼。
瞎五爺說,孩子,回家吧,都大半夜了,胡思亂想會體登(注)身闆的。
哥。春雪阿姨走到爸爸身邊,脈脈含情地拉起他的手。
注:體登:東北方言,傷害,損壞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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