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媽媽是我上幼兒園時的老師。她那時比現在胖一些,白嫩嫩的圓臉蛋兒,一對喇叭花般的小酒窩,使她的臉上總是笑盈盈的。細長淡雅的眉毛,小雙眼皮,不大不小的眼睛,水汪汪的。精緻的鼻子,紅潤潤的嘴唇。她的樣子很可愛,像我們幼兒園裏大班的小朋友。
每天早晨,爸爸騎着自行車送我到幼兒園。杜宇媽媽站在院門口迎接我們小朋友,我就分在她的班裏。
杜宇媽媽看看爸爸,笑吟吟地說,娟娟爸爸,怎麽總是你一個人接送娟娟,她媽媽咋不來?
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爸爸。我看見别的小朋友不但爸爸接送,媽媽也接送,隻有我總是爸爸一個人連送帶接。我就拽着爸爸的大手問,小朋友都有媽媽,我咋沒有媽媽?
爸爸疼愛地将我摟在懷裏,慢聲細語地對我說,娟娟有媽媽,娟娟有媽媽,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我又問,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哪呀?
爸爸遲疑了,松開雙臂蹲下來,雙手捧着我的小臉蛋兒,沉痛地說,那地方是天國,媽媽在那裏工作。
我擡頭看看天空,若有所思,一邊想着天國離幼兒園能有多遠,一邊喃喃自語,媽媽在天國工作,媽媽在天國工作。我突然問,爸爸,媽媽咋不回來看咱倆呀?
爸爸的眼睛濕潤了,用額頭疼愛地摩挲着我的腦門兒,抑郁地說,媽媽會回來的,媽媽會回來看咱倆的。
我堅信爸爸的話,可媽媽還沒回來。
白天,我經常仰着小臉,凝望白雲飄浮的藍天。晚上,我常常遙望月亮和星星閃爍的夜空。我是在尋找——尋找天國,尋找媽媽。可是,除了飄浮的白雲和閃爍的月亮星星,也沒看見媽媽的身影。
我常常在夢中飛翔,像長着翅膀的小天使,在天國裏自由自在地翺翔。我見到了太白金星,見到了王母娘娘,在蟠桃園裏見到了孫悟空。我向他們打聽媽媽的下落,他們都對我說,沒見到你媽媽。
我飛到月宮裏,向嫦娥阿姨行個禮。嫦娥阿姨,請問您,見到我媽媽沒有?
郁悒的嫦娥阿姨見我很可愛,臉上綻開少有的喜悅,笑容可掬地對我說,你媽媽沒到這裏來,這裏除了玉兔和吳剛,誰都不到這裏來。
我不解地問,豬八戒不是到月亮裏來找你了嗎?
嫦娥阿姨苦笑了一下,說,其實他沒來,是那位叫吳承恩的文人,在他寫的小說裏寫他來了,還因此被玉皇大帝貶到下界錯投豬胎,變成了豬人。
啊,我明白了。謝謝你,嫦娥阿姨。我失望地轉過身去。
嫦娥阿姨拉住我的小手,動情地對我說,小姑娘,你留在月宮裏吧,給我做女兒,我給你做媽媽。
我搖搖頭,謝謝你嫦娥阿姨我要找我自己的媽媽。
嫦娥阿姨傷感地松開手,含淚看着我離去。
天國很大,我的夢境很小,盡管我振翅奮飛,也沒能找到媽媽。
現在,杜宇媽媽也向爸爸問起了媽媽。
爸爸平靜地對她說,她媽媽在外地工作。
杜宇媽媽看看我,又看看爸爸,熱情地說,娟娟媽媽不在你身邊,你要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盡管說。
爸爸很是感激,說了好幾聲謝謝。
沒過幾天,爸爸在單位給杜宇媽媽打電話,告訴她晚上加班,麻煩她把我送回鄭奶奶家。杜宇媽媽在電話裏對爸爸說,我把娟娟帶回家,明天上班時再把她帶幼兒園去。下班後我領娟娟去鄭奶奶家,告訴她一聲,免得她惦念。這事交給我了,你放心吧。
在杜宇媽媽家裏,我碰到她姐姐。她驚訝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叫娟娟?我說是呀,我叫娟娟。她又問我,你爸爸叫原野?我高興地說,是呀,阿姨認識我爸爸?她笑着說,認識認識。
晚上,杜宇媽媽摟着我睡覺。我美滋滋的,有一種溫馨甜蜜的感覺,以前我常常睡在春雪阿姨懷裏。甜甜蜜蜜中,我聽着杜宇媽媽和她姐姐低聲細語地唠嗑。不一會兒,我就幸福地睡着了。
有一個星期天,杜宇媽媽來到鄭奶奶家。我太高興了,撲進她懷裏。爸爸正在洗衣服,見她到來卻呆住了,站在地當間兒一句話也沒有。
快坐,快坐。鄭奶奶歡喜地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
杜宇媽媽和她們說了一會兒話,對爸爸說,大哥,我幫你洗衣服。爸爸說,不用,你和鄭嬸說話吧。鄭奶奶對她說,杜阿姨你坐吧,我要給他洗,他都不用。來,咱娘倆說話。杜宇媽媽說,我來吧。
她就和爸爸搶着洗衣服。爸爸拗不過,隻好讓她洗。她把我和爸爸的髒衣服都洗了,樂得鄭奶奶直誇她是個好姑娘。
陽光和煦。微風吹拂。
杜宇媽媽拉着我的手,和爸爸在林蔭路上散步。
她兩眼忽閃忽閃地看着爸爸,兩個小酒窩一動,兩朵鮮豔的小紅花頓時綻放在臉蛋兒上。柔聲慢語地說,看你人老實巴交的,撒慌卻很圓滑。
爸爸撒謊了?我瞅着爸爸,心想爸爸不會撒謊的,他總是教育我要誠實,給我講過撒謊的孩子讓狼吃。爸爸是大人,不怕讓狼吃嗎?
爸爸看看杜宇媽媽,笑了。怎麽,我什麽地方撒謊了?
我大聲對她說,爸爸不會撒謊。
嗬,女兒也替爸爸遮掩。她笑眯眯地看看我,笑眯眯地盯住爸爸的眼睛:杜虹是我姐姐。
爸爸一愣,停下腳步,驚訝地看着她。你……你是杜虹的小妹妹?你叫……杜宇,對,你是叫杜宇。
杜宇媽媽也停下腳步,迷人的笑眼迎着爸爸的目光,歡喜地說,是我呀,原野哥,你想不到是我吧。
爸爸笑了,你看我,這麽長時間了,我咋就沒認出你來呢,太粗心了。
杜宇媽媽說,不是你粗心,是沒往這上想,再說那時我太小了,你對我的印象也不深。
是啊是啊。爸爸一邊用手比着比我高些的高度,一邊對她說,念書的時候我去過你家,那時你才這麽高,這才幾年呀,就長成水靈靈的大姑娘了。
杜宇媽媽笑吟吟地看看我,又對爸爸說,我記得有一次你到我家,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尖,對我吟了一首詞,詞裏有我的名字。你還逗我說,杜宇是一隻小鳥,一隻不會飛的胖小鳥。
你記性真好,那件事你還記着呢,我早忘沒影了。爸爸笑了,你這一提,我才想起來。
杜宇媽媽說,後來爺爺教我學會了你吟的那首詞,還告訴我杜宇也叫杜鵑,是鳥的名字。我特别喜歡這首詞,那意境真美。她低低吟詠起來:萋萋芳草憶王孫,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對,對。這是李重元的《憶王孫·春詞》。爸爸對她說,古典詩詞中有很多描寫杜宇鳥的,像柳永的《安公子》:剛斷腸,惹得離情苦。聽杜宇聲聲,勸人不如歸去。秦觀的《夜遊宮》:一覺相思夢回處,連宵雨,更那堪,聞杜宇!
杜宇媽媽說,還有趙師俠的《鹧鸪天》:情脈脈,思沉沉,卷簾愁與暮雲平。闌幹倚遍東西曲,杜宇一聲腸斷人。
她吟詠完,看看爸爸,有些抑郁地說,原野哥,我覺得有關描寫杜宇鳥的詩詞,總給人一種悲傷憂郁的情緒。像剛才的那句:杜宇一聲腸斷人,像:枝頭杜宇啼成血,還有:不勝凄斷,杜宇啼血。不是腸斷人,就是啼血啼血的,再不就是什麽不如歸去。
爸爸點點頭,你說的對,這可能和傳說有關。
是啊。杜宇媽媽說,爺爺給我講過,說是相傳蜀帝杜宇死後,他的魂魄化爲鳥。
人們就用他的名子稱呼這種鳥。它經常夜裏啼叫,聲音凄切。
爸爸看看她說,不知道你爺爺給你起這個名子,有什麽寓意。
我也不知道爺爺給我起這個名子有什麽想法,可能寓意我的命運吧?杜宇媽媽看着爸爸,咱不說這些了,說說你吧。
爸爸看着她,笑着問,說我什麽呢?
杜宇媽媽不笑了,神色凝重,仿佛太陽被飄來的一片烏雲遮住,傷感地注視着爸爸的眼睛。她心情沉重地說,姐姐将你的情況告訴我了,好幾個晚上,我都睡不着……
爸爸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輕輕點點頭,默默地看着她。
我愣怔地看看爸爸看看她,剛才他倆還有說有笑的,突然間就愁眉苦臉的,像我們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杜宇媽媽站到爸爸對面,突然握住爸爸的大手,臉上那對小花蓦然綻放,笑眯眯地說,原野哥,我很欽佩你,你簡直和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撲住槍眼的黃繼光一樣偉大。
爸爸看看她,低沉地說,沒什麽,我隻不過有一顆良心。
像你這樣正直善良的人太少了。她把我攬在懷裏,深情地對爸爸說,以後我幫你照顧娟娟。
謝謝你,以後少不了麻煩你。爸爸微笑着看她。
我緊緊地依偎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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