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媽媽心靈手巧，買來花布往我身上比一比，拿起剪刀咔咔咔幾下就将花布剪成幾片，坐在縫紉機前，不大工夫，一件漂亮的連衣裙就做好了。

她喜滋滋地給我穿上衣服，往後退幾步，左看看右看看，再讓我轉過身去，又是左看看右看看，說聲轉過來吧，興奮地走到我跟前，蹲下去摟住我，甜甜地一下。我的小公主，太漂亮了。高興得她拍着手，和我跳起幼兒舞蹈。

在特殊時期那個年代，人們的衣着很樸素，一切都具有革命色彩。杜宇媽媽給我做的衣服算是奇裝異服了，要是穿在大人身上肯定讓人批判。

杜宇媽媽特别愛給我打扮，洗臉，抹乳液，梳小辮，最後在我的額頭上印個小紅點兒。

我就邁着大步向前走，立定、向後轉、站穩，讓她看。我已經牢牢記住了她給我編排的這套程序。她仿佛欣賞珍奇古玩，認真地觀看品評，有時做些适當的補點。

她看得開心時就喊杜姥姥，媽，媽，你過來看看。

杜姥姥急沖沖地從廚房小跑着過來，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往我身上看，贊不絕口地說，好，好，娟娟像個布娃娃，真好看。

杜宇媽媽自豪地說，咱娟娟比布娃娃好看。

對對，杜姥姥連忙更正，咱娟娟比布娃娃還好看。

星期一早晨，杜宇媽媽把我收拾得幹幹淨淨漂漂亮亮，騎着自行車帶我去幼兒園。我倆坐在車上，一路歡歌，一路笑語。

在幼兒園門口，我倆和早早等候的爸爸會合。爸爸将我抱下來，疼愛地親我的臉蛋兒，然後對杜宇媽媽說，謝謝你，又給她做衣服，讓你受累了。

沒什麽。杜宇媽媽對爸爸笑笑，欣慰地看着我。

爸爸，你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伸伸胳膊，弄弄裙子，擺個姿勢，特意讓他看。爸爸看着我，不說話，隻是笑。

很多家長的目光被我們吸引，有的家長過來看我。這孩子穿的衣服在哪買的？

我驕傲地擡起頭，是小宇媽媽給我做的。

太漂亮了。那家長就對杜宇媽媽說，杜老師，能不能借給我做樣子，我也給孩子做一件。

杜宇媽媽笑眯眯地說，行，行。

我的衣服經常讓小朋友的媽媽借回去做樣子。

爸爸給杜宇媽媽做衣服的錢和布票，她不收，無論爸爸怎麽說她就是不收。

鄭奶奶給爸爸出主意，你給她買些東西。爸爸就買些東西，在星期天去她家，以看望杜姥姥和杜姥爺的名義表達謝意。

杜姥姥說，來就來嗎，拿什麽東西，還得花錢。

爸爸說，用不了多少錢。

杜姥姥看看我，對爸爸說，我們都喜歡娟娟這孩子，隔個三天五天她要是不來，我們就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杜宇媽媽摟着我說，這是緣份，我第一天見到娟娟，就特别喜歡她，有一種強烈的疼愛欲望。幼兒園那麽多孩子我也喜歡，但那是由工作性質引發的，沒有對娟娟的那種發自心底的感情。

我不知道爲什麽，對杜宇媽媽有種天然的依戀之情。

爸爸怕我給杜宇媽媽添麻煩，有時星期六晚上不讓她帶我回家。可我在家裏就想她，不愛吃飯，不愛玩兒。爸爸說我，這麽點兒個小東西，也知道想人上火。下午，爸爸帶我去找她。

南湖公園，我童年的樂園。杜宇媽媽抱着我打秋千，和我一起坐電馬，我倆一前一後地滑滑梯。

我是小鳥，我是小鳥。平坦的廣場上，我展開雙臂奔跑，像小鳥飛翔。

小鳥飛來了，小鳥飛來了。杜宇媽媽跟在我後面，也伸着雙臂學着我的樣子，一邊說一邊奔跑。

她笑眯眯地看我，看爸爸。爸爸樂呵呵地看我和她。我們多麽歡快啊！

玩了一會兒，杜宇媽媽拿出照相機，給我照像，給我和爸爸照像，爸爸給我和她照像。

她對爸爸說，原野哥，咱們合個影吧。

爸爸說，你和娟娟照吧。

她笑着看看爸爸，還是咱們三個人一起照吧。說着，她把照相機遞給旁邊一位脖子上挂着照相機的遊人，禮貌地說，麻煩您，給我們照幾張相。她抱着我，緊緊挨着爸爸，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杜宇媽媽讓照像館放了一張真人大的照片，鑲着漂亮的相框，立在她的卧室裏。照片上有一行她的題字：

歡樂的一家

那張照片美極了：我歡快地跳着新疆舞，像迎着太陽開放的鮮花。杜宇媽媽側着身子貼在爸爸肩頭，一隻手握着爸爸的手，開心地看着我。爸爸端坐着，欣慰地看着我，背景是一片如茵的綠草，幾朵鮮豔的小紅花盛開。美中不足的是，爸爸的笑容有點兒僵硬。

爸爸，你在想啥呢？我指着大照片問他。

啊，爸爸沒想啥。他看看我，笑笑，有些尴尬地看看杜宇媽媽。

我對杜宇媽媽說，媽媽，你聽見爸爸的話沒有，他說他沒想啥，還這樣的。我闆起面孔，皺着眉頭，看着他倆。

爸爸見我學他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你個小壞蛋，爸爸就像你那樣呀。

杜宇媽媽咯咯笑得喘不上來氣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抹着眼角溢出的淚水。你爸爸在犯愁呢。

犯愁？我看着她不解地問，爸爸，你犯啥愁呀？

爸爸不吱聲，笑呵呵地看着我。

你爸爸犯啥愁呀——杜宇媽媽用笑眼看看爸爸，對我說，你小聲問問你爸爸，讓他小聲告訴你，我不聽。

我就走到爸爸身旁，伏在他的耳朵上，小聲問他，爸爸，你真的犯愁了呀？

爸爸扶着我的腦袋瓜，嘴對着我的耳朵。我豎起耳朵認真地聽着。爸爸嘟囔了老半天，我啥也沒聽清，就問他，你說的是啥呀？

爸爸不說話，看着我笑。

杜宇媽媽問我，娟娟，你爸爸說什麽了？

爸爸說嘟嘟嘟哝哝哝，哝哝哝嘟嘟嘟。我就學給她聽。

她一邊笑一邊對我說，你爸爸不敢說心裏話。她又看着爸爸，你要是害怕，我把照片燒了。

我一聽急了，大聲對她說，不燒不燒，你要不喜歡給我，我把照片放在鄭奶奶家的大屋裏。

呀，你想要你爸爸的命啊。杜宇媽媽還在笑着，慢聲細語地問爸爸，原野哥，你怕春雪姐批評你呀？

爸爸笑了，怕倒是不怕，我怕引起誤解。

你怕春雪姐誤解你？杜宇媽媽闆着好看的娃娃臉，盯着爸爸的眼睛。她能誤解你什麽呢？

這……爸爸面露難色，這照片誰看了誰都會誤解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倆，誤解啥？媽媽，誤解啥呀？

她輕聲對我說，你爸爸怕你春雪阿姨生氣，我和你爸爸在照片上太親密了，照片上還寫上了歡樂的一家。

不會的，不會的。春雪阿姨不會生氣的。我認真地說，爸爸，等春雪阿姨再來，你和她也這樣照張相，也寫上字不就行了嗎。

對嗎，對嗎。杜宇媽媽的笑臉花一樣鮮豔，特意将頭貼在爸爸肩上，調皮地說，讓你和她也這樣照張相。

爸爸沒吱聲，一臉無奈。太好了，太好了。我十分高興，小鳥似的在屋裏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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