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了。那個讓我直到現在還痛恨不已的秋天,像隻渾身肮髒肚皮幹癟的流浪狗,颠簸颠簸地從火熱的夏天跑來。
林南阿姨要結婚了,要和柱子叔結婚了,就在這個讓我想起來,就罵千遍罵萬遍都不解恨的癞狗般的秋天結婚。
爸爸心灰意冷地坐在田埂上,望着秋風中搖晃的莊稼,望着滿天的晚霞,淚水一滴滴滾落。眼前不時出現林南阿姨的身影——小時候的,長大的,上學時的,和他在一起玩的,和他在一起學習的,和他躺在瞎五爺炕上唠嗑的,和他在蘆花湖畔談情說愛的——林南阿姨的身影,林南阿姨的音容笑貌,放電影般地閃現在爸爸的婆娑淚眼前。
哥呀。一聲親切而略帶憂郁的呼喚在叫爸爸。春雪阿姨來了,輕盈地走到爸爸身邊。他趕緊抹了一把淚水。
春雪阿姨挨着爸爸坐下,傷感地看着爸爸。哥,你不要難過了。
爸爸凄楚地說,哥不難過,卻……卻忍不住淚水……
看着悲傷的爸爸,春雪阿姨黑亮黑亮的大眼睛裏湧上淚水,猛地摟住爸爸,傷心地說,哥呀,哥呀,你可咋辦呀——你今後可咋辦呀——
她嘤嘤地哭起來。爸爸疼愛地撫摩着她,痛苦地說,你别替哥哥難過,啊,别替哥哥難過。
爸爸輕輕扶開她。她已不再是那小草般的黃毛丫頭了,她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仿佛大地裏的莊稼漸漸成熟。
春雪阿姨痛苦地看着爸爸。爸爸魁偉的身影映進她水汪汪的雙眼中。
爸爸站起身,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家吧。
春雪阿姨站起來。一陣秋風刮來,像狂燥的醉漢攪動大地。莊稼搖晃着,海浪高卷般地湧動。她站立不穩,急忙摟住爸爸。爸爸趕緊扶住她。她緊緊地擁抱着爸爸,臉頰貼在爸爸寬闊的胸脯上。情窦初開的春雪阿姨,甜蜜地閉上眼睛,不顧淚水的流淌,沉浸在對爸爸的愛戀中。
走吧,回家吧。爸爸疼愛地拍拍她,又輕輕地推推她。春雪阿姨的臉紅了,仰起含羞的淚臉瞅着爸爸。哥呀,林南姐找你。
一輪金月亮,依偎在蘆花湖上空。湖邊的蘆葦輕輕地晃動着蒼黃的身子和鵝毛般的蘆花,親昵地撫摩着圓月。寬闊的湖面敞着溫柔的胸懷,接受月光的愛戀,泛起迷離奇幻的金波。
爸爸和林南阿姨坐在卧虎石上,望着金月亮,望着蘆葦,望着湖水,默默無語。
許久,許久。
林南阿姨拉起爸爸的手,淚眼汪汪地看着他:你送我吧。
爸爸痛苦地看着她,讓我送你?
是我爸我媽求你,說對不起你。林南阿姨悲咽着,你記恨我爸我媽?
我不記恨。爸爸搖搖頭,帶着哭腔說,讓我眼睜睜地看着你和别人結婚,是不是有些殘酷?
原野,是我害了你。林南阿姨哭了,伏在爸爸肩頭哭起來。
爸爸抑郁地望着夜空,默默流淚。
夜空無言,好像也在默默流淚。那黯淡的夜幕,不就是夜空愁苦的臉頰嗎?那顆顆閃爍的星星,不就是夜空悲傷的淚滴嗎?
哭着哭着,林南阿姨突然摟緊爸爸,抑郁地說,我活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人!
爸爸愣愣地看着她痛苦的淚臉。悲傷和憂愁使一張俊秀的臉頰過早地憔悴,明亮的眼睛變得灰暗無神。爸爸不忍心看她,轉過頭去。又一股淚水噴泉般地奪眶而出,灑落在卧虎石上。
摟緊我,摟緊我。林南阿姨緊緊擁抱着爸爸。
爸爸抹了一把淚水,慢慢擡起胳膊摟她。突然,他的手像被燙着了,趕緊撒開。
林南阿姨赤條條地貼着爸爸,悲壯地說,原野,現在我把身子給你,你要了我吧,你要了我吧!
不,不。爸爸驚慌地掙脫她的雙臂站起來,痛心地說,我不能這樣做。
林南阿姨又哭了,伏在卧虎石上泣不成聲。我隻有用現在還純潔的身子……來報答你,隻有這樣做……才……才能對得起你。也隻有這樣做,才能……才能對得起我自己……
爸爸心亂如麻。他愛林南阿姨,要娶她做妻子,愛她一生一世,愛她到白頭偕老。可命運同他倆開了殘酷的玩笑,美麗的愛情被可惡的階級鬥争碾得粉碎。面對眼前俯身即得的甜蜜,爸爸卻沒有一絲歡快。走近她不是,離開她也不是,隻得背過身去,凄楚地說,林南,你聽我說,咱倆不應該這樣做。穿上衣服,快穿上。
哭聲停止了。
夜,靜悄悄的。蘆葦停止搖動,湖水停止蕩漾,昆蟲停止鳴叫。它們仿佛不願看這對痛苦的戀人,傷心地閉上眼睛,默默地爲倆人傷感。
爸爸約摸林南阿姨穿完衣服,慢慢轉回身。
啊!爸爸驚呆了——
林南阿姨正一步一步向湖中走去,明鏡般的湖水在雙腿的攪動下破碎,湖中那個美麗的金月亮,被晃動的波紋撕扯得像個剝了皮的大塊烤紅薯,在湖面上痛苦地漂蕩。
湖水已經漫過雙膝,林南阿姨慢慢轉過身來,如水的月光灑滿光潔的身子。她像老安格爾(注)畫筆下,托着水罐沐浴的美麗而純潔的少女。
林南阿姨悲痛地看着爸爸,凄苦地企求:原野,我再問你一句,你要不要我?
爸爸不知如何是好,向前走了幾步,又退回來,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焦急地說,林南,你聽我說。
别的話我不聽,就聽你一句話,你要我還是不要我?此時的林南阿姨,平靜得如雕塑的維納斯。
爸爸痛心疾首地說,林南,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這樣做呀!
林南阿姨的身子顫抖起來,難道你不愛我?
我愛你,我愛你!
你愛我,爲什麽不要我?!
林南,你聽我說。爸爸向湖邊走了幾步。你聽我說,咱倆不能做那事兒。
爲什麽?你愛我,我愛你,咱倆爲什麽不能做那事兒?!林南阿姨痛苦地叫喊起來:明天我就是别人的新娘啦!難道你不知道嗎?!
爸爸痛苦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正因爲我知道你明天要做别人的新娘,我才不能和你到一起啊!
好,你不要我,我就将我的貞操和身子,送給蘆花湖!
林南阿姨猛地轉過身,向湖水深處走去。平靜下來的湖水又蕩漾起來,明月和湖水描繪的美麗圖畫立即支離破碎。
林南——林南——不要——不要啊——爸爸叫喊着跳進湖裏,撲到她身後,伸手拽住她,聲淚俱下。不能啊,不能啊,你怎麽這樣傻呀!
林南阿姨一邊掙紮一邊轉過身,絕望地看着爸爸。你不要我,我的貞操和身子不能便宜了别人,你不要我,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你不要我,我就投湖!
爸爸心如刀絞,用力摟住她,痛心地說,我要是要了你,讓你咋嫁人,讓你以後咋做人呀。我要是這樣做了,我會愧疚一輩子的。原諒我,讓咱倆永遠保留這份聖潔的愛情。
林南阿姨怔怔地看着爸爸,痛心疾首,淚如泉湧,疚心地說,我欠你一輩子的愛,我欠你一輩子的情!
爸爸搖搖頭,哭着說,你不欠我愛,你不欠我情,你什麽都不欠我。
原野!林南阿姨用力摟住爸爸。爸爸痛苦地摟住她。
波光閃閃的蘆花湖,突然天昏地暗。夜空中,一片陰雲遮住了金月亮。
注安格爾:法國畫家(1780——1867)出生于法蘭西皇家美術學院院士家庭。76歲時,創作了表現女性人體美的傑作《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