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阿姨火急火燎地來了,一頭鑽進小土屋。自從她與爸爸分手,就沒再踏進瞎五爺的家。
瞎五爺聽出是她來了,呱嗒着臉問,你是革命的知青,來俺這反革命家幹啥?
林南阿姨沒有回答,坐在炕沿上哭起來。不知所措的爸爸愣怔了一會兒,才問她,你怎麽了?她不說話,就是一個勁兒地哭,急得爸爸在她身旁來回打轉轉,揪心地瞅着她哭。
林南阿姨哭了好一陣子才止住哭聲,擡起頭看看爸爸,抽泣着說,原野,我有事找你商量。
瞎五爺冷冷地說,你都跟俺幹兒子劃清界線了,還找他商量個啥?
爸爸知道林南阿姨一定有重要的事,不然是不會來找他的,就對瞎五爺說,幹爹,你不要怪她了。
唉。瞎五爺使勁瞪着爸爸,大嘴咧了好幾咧,還是把話咽了下去,隻重重地打個唉聲。
林南阿姨抽泣着說,我爸出事了。
爸爸一愣,林伯伯出什麽事了?
我爸他……我爸他……林南阿姨又哭開了。
爸爸焦急地說,你别總是哭,快說呀,林伯伯到底出了什麽事?
林南阿姨強忍住哭聲,抹抹淚水,痛苦地看着爸爸。我爸解放前被抓去當國兵的事,讓人揭發出來,他被專政了。
這……爸爸吃驚地瞪着她,卻說不出一句能安慰的話。林姥爺被專政,像晴天霹靂在爸爸頭頂炸響。他沒有想到林姥爺這樣貧苦出身,立場鮮明的人也會成爲階級敵人。
唉。瞎五爺歎息一聲,這都是命中注定的呀。
爸爸默默地拿來毛巾遞給林南阿姨,沉重地坐在炕沿上,低低問,林伯伯現在怎樣了?
林南阿姨擦了一把臉,痛苦地說,專政隊要遣送我爸下鄉改造,我們全家都跟着去,我也想跟回去,找富主任說了。他不讓我去,勸我留下,并跟我說,讓我們全家到這裏,他照顧我們家,讓我考慮考慮。
爸爸疑惑地瞅着她,沒有說話。
瞎五爺瞪着大眼珠子,對林南阿姨說,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聽他的?
林南阿姨對瞎五爺說,瞎五伯,不聽他的,又有什麽好辦法呢?
爸爸說,回你家原籍吧,有親戚照顧差不了。
林南阿姨凄楚地看着爸爸,一股淚水湧出眼眶,痛苦地說,專政隊不讓,我爸曾請求過回原籍,他們說不行,說我爸想回原籍養老。革委會已經決定了,除了回原籍去哪都行。她停了一下,愁苦地說,到别處去,我們全家就是死路一條呀。
唉。瞎五爺又歎息一聲,咕咕噜噜地說,都是命呀,認命吧。
爸爸看看林南阿姨,有些疑慮地說,到這裏來行是行,有你在這,怎麽也比去個生地方強,不過……
林南阿姨怔怔地瞅着爸爸,你有什麽顧慮?
爸爸說,我怕富主任有什麽企圖。
不會吧。林南阿姨不信。他能有什麽企圖呢?
瞎五爺說,俺看他沒安啥好心眼子。
爸爸說,不會當然好,我是猜測。可我總有些預感,你和他沒親沒故的,他會照顧你們全家?再說了,因爲我,他非常生你的氣。
林南阿姨愣愣地瞅着爸爸,痛苦地說,爲了我爸我媽,隻要他答應我,照顧我爸照顧我們全家,他有什麽要求我都答應。
唉。瞎五爺打個唉聲,醬塊型的秃腦袋沉重地點了幾下。
爸爸沒再說什麽,在那個年代,能爲階級敵人想出什麽好辦來改變命運呢?何況他自己身陷囹圄之中。
第二天歇晌時,爸爸回到家,就看見林南阿姨在等他。
瞎五爺說,先吃飯,有啥話吃完飯再說。他先給林南阿姨盛了一碗高粱米水飯,林南,吃吧。
林南阿姨說,瞎五伯,我不吃,謝謝你。
看你這孩子。瞎五爺嗔怪道,天塌下來,也得吃飽肚子,就是死了也得做個飽死鬼呀。
爸爸傷感地說,吃吧,你都瘦了。
我吃不了這麽多。林南阿姨淚眼汪汪地看着爸爸,端起碗就往爸爸的碗裏撥飯。
剛吃過飯,春雪阿姨和她爹她娘過來了。
萬有爺說,俺們聽說林南家有事,過來看看。
爸爸說,叔和嬸過來正好,幫林南出出主意。
林南阿姨看看幾個人,對爸爸說,上午我去找富主任,真讓你說對了,他确實有企圖。
幾個人一愣,緊緊盯住林南阿姨的眼睛。
瞎五爺說,俺昨天就說過,那兔崽子狼心狗肺的,咋能有好下水。
爸爸問,富主任有什麽企圖?
林南阿姨低下頭,艱難地說,他讓我嫁給柱子,他說你要是俺兒媳婦,誰敢熊你爸,誰還敢熊你家。
你……爸爸吃驚地瞪着林南阿姨,痛苦地垂下頭。瞎五爺瞪着林南阿姨,吃驚地咧着大嘴。
萬有奶焦急地問,你答應了?
林南阿姨擡起頭,眼裏滾動着淚花,搖着頭說,我沒答應,我沒答應,可……可……
可是啥呀!萬有奶急赤白臉地說,咋啦,除了這條道,就沒有别的路可走啦?
春雪阿姨焦急地對林南阿姨說,你不能嫁給柱子哥,千萬不能嫁給他。春雪阿姨對爸爸說,哥呀,你和林南姐結婚吧,再讓她家到這來。
爸爸搖起頭,不行不行,我不能連累你林南姐了,給她爸她媽的傷口上撒把鹽。再說了,她爸是國民黨的殘渣餘孽,我是現形反革命,不但救不了她爸,反而會害了她爸。
萬有爺歎口氣,是呀,這年頭沒個權,誰能護得了一個反革命。
這……這可咋辦呀?春雪阿姨急得直跺腳,淚眼汪汪地看着爸爸。
林南阿姨撲進萬有奶懷裏,嗚嗚哭起來。萬有奶心疼地摟着她,淚水滾下來。這可咋辦好呢,這可咋辦好呢?
唉——命啊,瞎五爺長歎一聲,這是命中注定的呀。
萬有爺一拳頭砸在炕上,恨恨地說,這是個啥世道!
鏟三遍地的時候,林南阿姨一家來了,住進富主任給蓋的房子。柱子叔幾乎天天在林家幹活,把房前屋後收拾得幹幹淨淨,園子莳弄得井井有條。
富主任雖然對村裏的階級敵人很兇,但對林姥爺挺照顧,除了開批鬥會時讓他和别的階級敵人一起請罪外,不再爲難他,他的身體日漸好轉。大舅舅在生産隊裏出工,兩位小舅舅和小姨與貧下中農的孩子一樣,天天背着書包上學。他們幾乎過着正常人一樣的生活了。
林姥姥愁苦的臉舒展開來。
爸爸常常站在遠處,望着那新建的房子,望着病魔纏身的林姥爺,望着憔悴的林姥姥。爸爸一陣陣心酸。
晚上的爸爸更加痛苦,躺在土炕上,望着窗格子外在浮雲中穿梭的明月暗自流淚。然而,爸爸爲林南阿姨做出的犧牲感到理解和安慰,盡管淚水陪伴他度過無數難眠的夜晚。
爸爸向我講起這段辛酸悲壯的往事時,臉上總有一種寬慰和激昂。我知道他心裏的苦澀有多麽濃厚,我知道他心裏的悲痛有多麽沉重。
爸爸,我的不幸的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