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鈴聲清脆地響起，工人們圍成幾個圈兒，拿出飯盒往中間一放，你吃我一口，我夾你一口，一邊精神會餐一邊說說笑笑。大姑娘小夥子，逸聞趣事，葷嗑屁話，通通成爲調劑清淡無味飯菜的佳肴。

爸爸怕麻煩鄭奶奶，打算在廠裏食堂吃飯。鄭奶奶說，原野呀，中午帶個飯盒吧，你掙的少，還有個孩子，帶飯盒咋也能省幾塊錢。

爸爸說，現在也沒什麽菜，我就不帶了，讓鄭叔和大偉帶吧。

鄭奶奶說，我能買到啥菜，你們就帶啥菜，啥菜也買不着，你們就帶鹹菜，不差你一個飯盒。

爸爸當時的工資是學徒工資，每月19元錢，加上2元錢的衣服費，共計21元錢。爸爸每月要給鄭奶奶15元錢，做我們爺倆的生活費，鄭奶奶隻收10元錢。

爸爸說，15元錢都不夠，收10元錢怎麽行。

鄭奶奶說，你掙的少，還得給孩子交托費，你自己也得有幾塊零花錢呀。鄭奶奶不管爸爸怎麽說，堅決不收15元。

爸爸隻得說，鄭嬸，我以後掙多了你一定多收呀。

鄭奶奶笑了，行，你掙多了我再多收。

爸爸不吸煙，不喝酒，不錯花一分錢。我長大了，才知道是我拖累了爸爸。

春雪阿姨和姑姑總給爸爸錢，接濟我們。我在幼兒園的費用，全由杜宇媽媽承擔了。每當爸爸去幼兒園交費時，收款老師就神秘地笑着說，杜老師交完了。爸爸給杜宇媽媽錢，她不收。爸爸找到收款老師說，以後杜老師給娟娟交托費，請您别收，由我自己交。可每個月爸爸去交款時，收款老師先是含義深遠地沖爸爸笑笑，然後才對爸爸說，你來晚了，杜老師又交完了。

鄭奶奶對爸爸說，她不要錢，你就把錢攢起來，給她買件衣服什麽的。

爸爸的飯盒裏有時是苞米面發糕和小鹹魚，有時是大米高粱米兩摻的二米飯和肉炒白菜片，或是土豆片炒青椒土豆炖茄子之類的菜，有時也能帶白面饅頭。這是很不錯的飯菜了。鄭奶奶說，你們帶的飯盒要拿到别人面前吃，不能太差了。

鄭奶奶對爸爸有時特别關照，給我和太姥姥太姥爺做點兒好吃的，就夾出一點兒放在爸爸的飯盒裏。開始爸爸不知道，有一天，爸爸往提兜裏裝飯盒，隻抓起盒蓋，才發現他的飯盒裏比鄭爺爺和大偉叔的飯盒裏多了一小撮雞蛋。

爸爸一邊往外夾一邊跟鄭奶奶說，鄭嬸，一大家子人，弟弟妹妹都小，還有姥爺姥姥，我身強力壯的，吃啥都行，以後别特殊照顧我了。

鄭奶奶看着爸爸，歎口氣，對他說，我這是替你媽照顧你。

爸爸的雙眼頓時湧上淚水，撲通一聲，跪在鄭奶奶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奶奶疼愛地摟住爸爸，泣不成聲，我……我苦命……的孩子……

娘倆哭作一團。全家老老少少誰也吃不下飯了，都呆坐着抹淚。

燕子姑姑在食堂買完飯，端着飯盒坐在爸爸身邊，把肉挑出來給爸爸吃，無論她買來什麽好吃的，都夾出來給爸爸。爸爸推讓，把肉夾回她的飯盒裏。她一邊夾着肉再往爸爸的飯盒裏放，一邊大聲說，給你的，吃吧吃吧，我不吃肉。

滿車間的人以至全廠的人，都知道燕玉芹把菜裏的肉給原野吃了。食堂的大師傅給燕子姑姑盛菜時，逗她說，多給你盛幾片肉，省得倆人不夠吃。燕子姑姑笑着說，感激不盡，多謝啊。

幾個調皮的小夥子逗燕子姑姑，原野信佛，不吃肉，我吃肉，給我吧。

燕子姑姑又夾出一片肉，懸在半空中，還特意晃了兩下，對那幾個小夥子說，你們不夠格。說完，把肉塞進爸爸嘴裏，弄得爸爸滿臉通紅。

幾個大姑娘端着飯盒也湊過來，和小夥子們一塊起哄。啥條件夠格？你有啥條件？原野咋夠格？

一個嘎小子沖着燕子姑姑擠眉弄眼地說，小燕子，啥條件才能吃到你的肉？

燕子姑姑一筷子打過去，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告訴你，啥時候下巴讒掉了，就夠條件吃了。

那小子沒躲好，跌進下水池，一邊往起爬一邊說，真的，我馬上去醫院，讓醫生把下巴卸了。

人們哄笑着，卸吧卸吧，把下巴卸下來，燕子給你一頭牛，你拿啥吃呀？

燕子姑姑臉上泛出一層紅暈，看看他們。啥條件？這就是條件——她一指爸爸：個頭、長相、爲人、工作，看準了，就這樣的，誰達到這個标準，别說吃肉呀，要啥給啥！

無數雙調皮的眼睛瞪着她，要人呐——

燕子姑姑滿臉通紅，如工件上刷的大紅漆，臉一繃:要人給人！

哇——人們你瞪瞪我，我瞪瞪你，大叫起來：要人給人！要人給人！有要的沒有啊——

燕子姑姑對爸爸的情義誰都明白，那叫愛情。熱辣辣的情感，無微不至的關愛，芬芳燦爛的笑臉，脈脈含情的目光，一刻不見如隔三秋的思念——這就是愛情公式裏的。

看到燕子姑姑和爸爸一對戀人似的，同志們蒙了：這個燕玉芹是缺心眼兒，還是吃錯了藥，明知道原野有對象，而且沒結婚倆人把孩子都生出來了，她幹嘛還和人家狗扯羊皮？

爸爸感覺到了燕子姑姑那份熾熱的情愫，感覺到了燕子姑姑那種熱血奔湧的激情。爸爸不安，一朵不該綻放的愛情之花盛開在他面前。

一個平淡如水的下午，爸爸對燕子姑姑說，燕子，我找你有點兒事，下班後你有時間嗎？

有時間。燕子姑姑看了爸爸一眼，俊俏的臉蛋兒紅撲撲的。

下班鈴聲一響，爸爸和燕子姑姑各自推着自行車，雙雙走出廠門，雙雙走上馬路邊的人行道。惹得廠裏的男女老少向他倆投去羨慕的目光，看着他倆雙雙拐彎兒走上又一條馬路，直到蹤影消失。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水氣升騰的小馬路像條小河，筆直地流向城市的深處。夕陽的光輝鑽過房屋和樹木的空隙，灑下一縷縷明亮，和樹木的綠蔭共同編織出一塊塊斑駁的氤氲。

爸爸說，謝謝你對我的關懷。

沒什麽。燕子姑姑兩眼看着慢慢滾動的車輪。

爸爸說，燕子，你了解我嗎？

了解呀。燕子姑姑眼睛一亮，歡快地瞅着爸爸。

爸爸看她一眼，你究竟了解我多少呢？

燕子姑姑笑了，甜蜜地看着爸爸，問我口供呀，那我就如實交待啦。你的過去，你的現在，你的家庭，你的孩子，你的對象，我都了如指掌。

她像個聰明而頑皮的孩子。熱辣辣的雙眼，緊緊盯着爸爸的眼睛：還需要我回答什麽？

爸爸感到對面那雙多情而熾熱的眼睛，像愛克斯光機，有着強大的穿透力，好像透過衣服和骨胳看到五腑六髒。爸爸在心裏想，對這樣潑辣而精明的女孩子隻能直來直去，繞彎子不能解決問題。

柳樹下。爸爸停住腳步，立好自行車，又将燕子姑姑的自行車立好。

燕子姑姑站在爸爸對面，甜蜜地看着爸爸。

爸爸看着她，輕聲說，燕子，你真的了解我嗎，我說的是全面的。

燕子姑姑爽朗地笑起來。剛才我說的還不夠全面呀，告訴你吧，我對你的了解，比你的檔案記載的還要全面，還要詳細哪。

真的麽？爸爸笑了，你怎麽這樣了解我呢？

想不到吧。她神秘兮兮地看着爸爸，我實話告訴你吧。她故意地拉長了聲音：我——有——内——線——

你有内線？！爸爸盯着她的眼睛，是誰呀？

她調皮地一笑，不告訴你，至少現在不能告訴你。

爸爸真誠地說，燕子，你既然很了解我，又有内線，今天我找你就是要把心裏話和你說清楚。

說吧。燕子姑姑平靜地看着爸爸，臉上蕩漾着笑意。你老人家随便說，本姑娘洗耳恭聽，行了吧，請——

爸爸神情凝重，坦誠地說，我的家庭出身不好，我個人又是個有嚴重政治問題的人。以後，你離我遠一些，别影響了你。

哎呀，我以爲啥事呢。燕子姑姑不以爲然地看了爸爸一眼。我不怕，我追求的是個正直善良的人。我不管你家庭出身是什麽，我不管你個人是什麽身份，我也不管别人說你什麽，我更不管組織上如何評價你。我認準的是你這個人，我愛你，我好愛你！

謝謝你對我的這份感情。爸爸看着燕子姑姑，認真地說，我有孩子，也有對象，我不能抛棄她，另有所愛。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愛。

聽了爸爸的話，燕子姑姑平靜的心情像微風拂過的湖面有些動蕩，緊緊盯住爸爸的眼睛，輕聲問，你和春雪結婚了嗎？我和你相處，我說讓你抛棄娟娟了嗎？

爸爸愣愣地看着她，在心裏說，她真的什麽都清楚啊。

爸爸坦率地說，我已經和春雪訂下終身，就差房子，不然早就結婚了。

燕子姑姑的眼睛有些濕潤，倔強地說，你現在還沒有結婚，我就有追求你的權力，就是你明天結婚，今天我也要追求你！

爸爸誠懇地說，燕子，你聽我說，我真的不能和你處對象。你别白白浪費感情和時間，可别耽誤了你。

燕子姑姑身子微微顫抖，淚眼汪汪地看着爸爸。你是個正直忠厚的人，我也是個光明正大的人。請你給我一個公平竟争的機會，要是你和春雪結婚了，我決不會纏着你不放，我說話算話。就是你不愛我，我也不後悔，因爲我實實在在地愛過一個我真心相愛的人。

爸爸輕輕歎口氣，誠懇地說，比我好的人有都是，你又漂亮，家庭條件又好，找啥樣的都能找着。

比你好的人有，但我不稀罕，我就稀罕你，就愛你。燕子姑姑孩子般調皮地瞥了爸爸一眼，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就得意這一口。

爸爸撲哧地笑出了聲，這個歇後語我覺得也不是這個意思呀。

咋的？燕子姑姑也笑了，本姑娘就這樣解釋，就得意你，就賴着你，就纏着你。有法你就想去，有轍你就使去，有能耐你就把我甩一邊去。

你不要這樣，燕子……爸爸毫無辦法，又無言以對，默默地看着她。

燕子姑姑深情地看了爸爸一眼，仰起頭，傷感地望着天空。天上有一道彩虹，如美麗的天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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