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夜裏突然發起燒來。爸爸背着我和鄭奶奶去了醫院。大夫給我做了檢查,說是肺炎,得住院。
杜宇媽媽見我沒去幼兒園,就往爸爸廠子打電話,人家告訴她,原野沒來上班,來電話說孩子有病了。她請了假,騎着自行車急三火四趕到鄭奶奶家。太姥姥告訴她我們到醫大二院看病去了,娟娟住院了。她一聽着了急,跨上自行車,火燒火燎地奔到二院。
媽媽。看見杜宇媽媽來了,我高興極了,要坐起來。
她連忙扶住我,心疼地說,别起來,好好躺着。
她又對鄭奶奶說,鄭嬸,讓你老跟着挨累。
鄭奶奶說,沒關系,你坐。
我坐,你老也坐。杜宇媽媽拉着鄭奶奶的手坐在床邊,摸摸我的腦袋,瞅瞅滴流瓶子,握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說,哪不舒服,打完滴流好點兒沒有,沒事沒事,很快就會好的。
來,女兒。她打開背包,拿出我愛吃的蘋果,遞給鄭奶奶一個,鄭嬸,給你。
鄭奶奶推遲,我不吃,給娟娟留着。
杜宇媽媽将蘋果放在鄭奶奶手裏,鄭嬸,你吃吧,還有呢。
鄭奶奶一邊推辭一邊說,我的牙不行了,想吃卻吃不了。你吃吧,趁年輕牙口好,能吃啥就吃啥。
杜宇媽媽就喂我吃蘋果。等我吃完水果,她才看看爸爸,貼在爸爸耳朵上細聲慢語地說,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呀。
爸爸低聲說,你上班挺忙的,有鄭嬸幫我就行了。
杜宇媽媽有些不滿地看了爸爸一眼。娟娟沒去幼兒園,你又沒個電話,你知道我心裏多着急呀。
爸爸歉意地對她笑了笑,對不起,以後有什麽事,我先告訴你。
她笑了,這就對了,我可是她媽媽呀。
爸爸看着她笑了,沒再吱聲。
杜宇媽媽笑着對鄭奶奶說,讓你老跟着操心上火,我在這你老就不用來了,我和她爸爸一起護理她。
病房裏小患者很多,大多數由爸爸媽媽陪護,晚上擠在一張床上休息。
我的床上是杜宇媽媽,她摟着我睡。爸爸讓她回家,她不回去。爸爸坐着凳子伏在床邊眯覺。
她低聲對爸爸說,你上床吧,擠一擠,坐時間長了受不了。
爸爸擺擺手,沒關系,你睡吧。
見爸爸不上床,她輕輕起來了,站在爸爸身邊。咱倆換換,你上床睡一會兒。爸爸說,還是你上床吧。
那好,她慢聲細語地說,你不上床,我也不上床,咱倆都在這坐着。
爸爸拗不過她,隻得說,咱倆都上床吧。
他倆就一邊一個擠在我身旁,臉對臉地躺着。我躺在他倆溫暖的懷抱裏,第一次感受到爸爸和媽媽共同體貼的甜蜜和溫馨。
半夜裏,我有尿了,就小聲對杜宇媽媽說,媽媽,我要撒尿。
哎,媽媽給你接。她輕輕坐起來。
爸爸也醒了,一邊起來一邊對她說,我來,你躺着吧。
你躺着吧,我都起來了。杜宇媽媽下床拿來便盆給我接尿。我撒完尿,她用紙巾給我擦幹淨,提好褲子,扶我躺下。
爸爸拿起便盆去衛生間到尿,将便盆沖涮幹淨拿回來放在床底下。他倆摸摸我的額頭,小聲說,不咋燒了,快好了。倆人欣慰地笑了。
每次吃飯時,都是爸爸拿着餐具将飯菜打來,放在床頭櫃上。杜宇媽媽給我帶好圍嘴兒,用小匙舀着飯菜,放在嘴邊輕輕吹吹再喂我。爸爸坐在我身旁,欣慰地看着她喂我吃飯。等我吃完了,他倆才吃。
吃水果時,爸爸先去水房将水果洗幹淨,回來遞給杜宇媽媽。她用水果刀将果皮削完,切成小塊,然後用小匙舀着喂我。
有的孩子家長和護士,見爸爸和杜宇媽媽拿我跟心肝寶貝似的,對我說,娟娟,你真幸福,爸爸媽媽多疼你呀。
是呀。我美滋滋的,無限自豪。
有的家長對杜宇媽媽說,你這麽年輕,就像個女孩子,真想不到你女兒都這麽大了。
杜宇媽媽微笑的娃娃臉,立即鮮花盛開一樣,在我的小臉蛋兒上親出一個響亮的吻。然後對她們說,我年齡也不小了。
有的家長說,想不到你這個小媽媽那麽細心,照顧孩子無微不至的,比我們有好幾個孩子的媽媽都強。
我也不行,這些事都是我媽教我的。杜宇媽媽看看她們,又笑着說,我媽總說我不立世,像個小孩子,老是長不大。
孩子家長和護士們都笑了。有位媽媽對杜宇媽媽說,看你和你女兒倆人,就像是大姐姐和小妹妹,一點兒也不像娘倆。其他孩子媽媽就說,可不是咋的,你倆哪像娘倆呀,就是姐妹倆。
爸爸的臉上始終挂着笑,欣慰地看看杜宇媽媽,看看我。
有的孩子媽媽對爸爸說,娟娟爸爸,你真好福氣呀,娶了個這麽好的小媳婦,又年輕又漂亮。
再看我老爸的臉,那真是說時遲,紅的快。他笑着說,祖宗有德。
衆人哈哈地笑起來。杜宇媽媽笑眯眯地看着爸爸,漂亮的臉蛋粉紅粉紅的,宛如迎着春風搖晃的花蕾。
燕子姑姑和一位我不認識的阿姨,還有一位爸爸叫她王師傅的奶奶來了。她們一進門就愣住了,兩眼發直地盯着杜宇媽媽。
爸爸一看就明白了,正要給她們介紹。我沖着她們歡快地說,這是我媽媽。
爸爸一愣。燕子姑姑她們幾個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趕上我吃的大葡萄粒了,吃驚地看看爸爸,看看杜宇媽媽。爸爸尴尬地給她們介紹,這是杜宇。又給杜宇媽媽介紹,這幾位是我的師傅。
杜宇媽媽搬來凳子,請她們坐。她們坐下,問我好點兒沒,問我打針疼不疼?還把她們帶來的東西給我吃。
燕子姑姑從背兜裏拿出一疊錢,遞給爸爸,我們三個人代表全車間同志來看看娟娟,這是大家的捐款,一共是86元5角,這是名單。
爸爸感激地看着她們說,謝謝大家,謝謝大家,這錢我不要,大家都挺困難的。
杜宇媽媽對她們說,這錢請你們帶回去吧,大家的心意我們領了。
燕子姑姑看了杜宇媽媽一眼,又看看爸爸。這是大家的一份心意,你咋能不收下呢。
那一老一少對爸爸說,這是我們大家的一點兒心意,也幫不了大忙。
杜宇媽媽看看爸爸,對他說,幾位師傅這樣說,咱們就收下吧。
爸爸看看她,對燕子姑姑她們說,那好,我們就收下了,請你們一定替我謝謝大家。
燕子姑姑愣怔地看看杜宇媽媽看看爸爸,又拿出一個紙包,遞給爸爸,這是你的工資,看看。
爸爸拿出錢數了數,看着燕子姑姑,怎麽多30元錢?
燕子姑姑說,有20元錢是董廠長指示工會給你的補助,她聽說你孩子病了,說小原掙的少,孩子住院得花不少錢,另外10元是她老人家捐給你的。
爸爸激動地看着幾個人。杜宇媽媽對她們說,請幾位回去後,一定替我們好好謝謝廠長,謝謝大家。
第二天傍晚,燕子姑姑拎着東西又來了,看見杜宇媽媽不自然地笑笑。
杜宇媽媽迎上去,燕子姐,你又來了,挺忙的,還往這跑。
燕子姑姑說,上班忙,下班就不忙了。我不放心這孩子,昨天一聽說娟娟病了,我這心就砰砰地跳個沒完。
爸爸看着她笑了,沒聽說之前,你的心沒跳嗎?
你的心才沒跳呢。燕子姑姑斜了爸爸一眼,心不跳那是沒有心!
我們歡快地笑了。爸爸臉上挂着笑,心裏明白那一語雙關的含義。
燕子姑姑活潑爽快,真像隻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從進屋就跟電視台的主持人一樣,說個沒完,誰裝了幾個成品,誰裝了幾個廢品,小趙的臉讓媳婦撓破了還來上班,吃中午飯時小侯子講個笑話,孫姐笑得尿都出來了,她自己的飯盒一放下,菜裏的肉就讓那幾個臭小子給搶了。
燕子姑姑說後面這句話的時候,特意看着杜宇媽媽。又眉飛色舞地對爸爸說,那幾個臭小子來精神頭了,說沒想到咱哥們兒還能有今天呐,原野不在,輪到咱們吃燕玉芹的肉了,幹脆向車間主任建議,把原野的活兒分給咱們,讓他天天在家過禮拜天得了。你說,他們的嘴損不損。
爸爸沒說話,笑着聽她說。杜宇媽媽坐在我身邊,握着我的手,笑眯眯地看着燕子姑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