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廠門口，春雪阿姨就受到人們的矚目，有的人站在原地看她，有的人來到她身旁看她。爸爸不停地與人們打招呼，介紹說，這是我對象。春雪阿姨微笑着與他們點頭緻意。

春雪阿姨的到來，仿佛外星人造訪地球，在小廠引起空前轟動，很多人來到爸爸所在的車間，圍着她和爸爸。

春雪阿姨紅着臉說，謝謝你們照顧俺哥，謝謝你們給俺孩子捐款。

老太太們有的拉着春雪阿姨的手說，這閨女長得多俊呀。有的人說，看人家這模樣這身闆比柯香還好看。大姑娘們叽叽喳喳地議論，有人說春雪阿姨長得像西施，有人說春雪阿姨長得像王昭君。

弄得春雪阿姨站不是坐不是，臉色紅潤潤的，更加好看了。

燕子姑姑說，我看，咱春雪妹妹最像蒙娜麗莎了。

人們沖着燕子姑姑問，蒙娜麗莎是誰？

她是一個外國美女。燕子姑姑看看爸爸和衆人，不緊不慢地說，西施和王昭君我是沒見過，我可見過蒙娜麗莎。

啥，你見過？！人們用疑惑而驚奇的目光看着她。

是呀，我見過。燕子姑姑看看衆人，有些神秘地說，蒙娜麗莎是一幅油畫上的美人，是一個微笑的西方美女，所以，那幅畫也叫“永恒的微笑”。是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的著名美術家達·芬奇畫的。據有的資料介紹，是達·芬奇給一位伯爵畫的，而且就是畫的伯爵夫人。有的專家說他用了四年時間畫完，有的專家說他用了十年時間才畫完。他被自己筆下的蒙娜麗莎那美麗所傾倒，不顧名聲和信譽，竟然賴帳不給伯爵，背着畫跑了，老畫家跑到哪把畫帶到哪。

哇！那麽漂亮呀！人們發出驚歎。

那當然了。燕子姑姑說，要不然那幅畫後來咋成爲世界名畫，一座城市都不換。而且，達·芬奇是世界名人，連臉皮都不要了，隻要那幅畫。可見，那幅畫有多麽名貴。

有人說，燕子，你咋知道的這麽詳細，我們别說沒見過那幅畫，就連聽都沒聽說過。

燕子姑姑笑了，你們忘了，我可是學美術的，要不是現在停課鬧革命，我早就上美術學院了。

對對，我們把這茬兒忘了。人們一面感歎名畫，一面看着春雪阿姨。

春雪阿姨的臉一直紅撲撲的，洋溢着腼腆的笑意，靜靜地聽着人們說話。

我沒見過《永恒的微笑》中蒙娜麗莎的美貌，從燕子姑姑說的一幅畫一座城市都不換來看，蒙娜麗莎一定美麗絕倫。我不敢說春雪阿姨和蒙娜麗莎誰比誰更美，美麗的女人都動人。但我敢說，蒙娜麗莎代表了西方古典美女的典型，春雪阿姨則展現了東方現代美女的典型。春雪阿姨清秀、質樸、純情。不但外表美，心靈更美，具有中國婦女的傳統美德——賢慧、質樸、勤勞。

燕子姑姑始終陪着春雪阿姨，一邊幹活一邊和她唠嗑。燕子姑姑說爸爸爲人好，說爸爸工作勤奮，說爸爸有修養，說爸爸有知識。（在讀書無用的年代，能贊揚爸爸有知識，那不僅僅是愛的因素，更需要膽量。）

春雪阿姨不住地點頭，一口一個俺知道俺哥，俺知道俺哥。

燕子姑姑瞅一眼正在幹活的爸爸，悄聲對她說，原野這麽好，你也不在他身邊看着，不怕他讓大姑娘搶跑了。

春雪阿姨低低地說，俺了解俺哥，誰搶他，他都不會去的。

你這麽相信他。燕子姑姑咯咯地笑起來，我可告訴你，大意失荊州呀，我也在打他的主意呢。

春雪阿姨看着燕子姑姑笑了。她明白失荊州這個典故，聽瞎五爺講過三國演義中“關雲長刮骨療毒，呂子明白衣渡江”的故事，知道關雲長因爲驕傲大意丢失了荊州和性命。

她低聲說，俺知道俺哥，他最好的地方就是心眼兒好使。她看看爸爸，微笑着，他還是一個心眼兒。

燕子姑姑笑着說，可不是咋的，他就跟磨道上的驢一樣，一條道跑到黑。

嗯，他就那樣。春雪阿姨微微笑着點點頭。

爸爸看着她倆，你倆就這麽表揚我？

燕子姑姑斜着爸爸，告訴你原野，這是中國乃至世界上，表揚最好最好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男人所用的詞兒了。你呀，就榮幸去吧，别人還不配呢！

說完，自己哈哈笑起來。爸爸說，你說我是磨道上的驢，我還榮幸，我不是賤皮子嗎。

燕子姑姑和春雪阿姨都笑起來。

第二天早上。爸爸剛到廠門口，從自行車上下來，就被堵在那裏的燕子姑姑一把拽住。

爸爸說，做什麽？你把手放開，那麽多人看着呐。

你怕啥，生死不怕膽小。燕子姑姑緊緊摟住爸爸的胳膊。走，我有話跟你說。快跟我走。

看你像個急猴子，有什麽火燒屁股的事？爸爸一邊往廠裏推自行車一邊說，上班時間到了還往哪走，有啥話在廠裏不能說呀？

不能說，不能說。燕子姑姑用力拽住爸爸。

爸爸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等下班了，咱倆找個地方再說不行呀。

等下班了再說，我就憋死了。燕子姑姑仍然拽着爸爸不放手。你跟我走，我替你跟車間主任請完假了，說完話就回來，你趕緊把自行車存車庫裏跟我走。

他倆走到離廠不遠的一條小馬路的樹蔭下面站住。

爸爸說，燕子，有什麽話，你快說吧。

燕子姑姑說，原野，我真替你高興，春雪這麽愛你。

謝謝領導的關愛和鼓勵。爸爸看看她，你不是專門向我說這句話的吧？

你不能當一回傻子呀？燕子姑姑瞥了爸爸一眼，把媚人的笑臉一繃，我還有句話要跟你說。

她停住話頭，看着爸爸，眼裏竟然湧上淚水。

喂，你……你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你就說吧，你怎麽哭了？爸爸摸不着頭腦地看着她。

誰哭了，我是激動的。她看着爸爸，大聲說，我不和春雪竟争了，免得你爲難。

什麽……爸爸張着嘴，吃驚地看着她，想不到大早晨把他拽到這裏就是爲了說這句話。

她太單純了，她太可愛了，她對你太信任了。燕子姑姑的淚眼盯住爸爸的眼睛。我不忍心玷污她對你的純情和信任，真的，我真的不忍心。

你不和春雪争我了，讓我沒了自豪感，多讓我傷心啊。我老爸假裝難過地看着她，還認真地抽嗒了兩下。

你少來。燕子姑姑笑了，耍我，是不？

爸爸也笑了，知道她是個說話算數的人，又故意說，你可想好了，不能反悔呦。

想好了，昨天晚上我一宿也沒睡着，翻來覆去地想。燕子姑姑看着爸爸，無可奈何地說，我不和春雪争你了，舍不得也沒法子。

爸爸激動地看着她，謝謝你，我和春雪都謝謝你。

哎，你可别領會錯了。燕子姑姑傷感地看着爸爸：我是看春雪的面子才饒了你，要是看你呀，我非得把你弄到手不可。

她對着爸爸做了個張牙舞爪的動作。

爸爸微笑着，抓住她的一隻手。

燕子姑姑就勢握住爸爸的手，一本正經地說，你要好好對春雪，你要是對她變了心，我可饒不了你！

爸爸點點頭，謝謝你，我一定記住你的話，對春雪永遠不變心。

還有一件事我提醒你。燕子姑姑囑咐爸爸：那個杜宇你得注意，她可看上你了。你得和她好好唠唠，整明白了。

爸爸笑了，她和我啥事也沒有，你多慮了。

哎，我可給你敲警鍾了。燕子姑姑盯着爸爸：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燕子姑姑和爸爸仍然是好朋友，中午吃飯時，她仍然往我老爸嘴裏塞肉。

後來，爸爸将燕子姑姑介紹給嚴明叔叔，他倆相處得很好。在他倆的婚禮上，爸爸見到了下鄉時的帶隊幹部姜師傅，才解開了燕子姑姑對爸爸了如指掌的謎底。原來姜師傅是燕子姑姑的舅舅，姜師傅又是老太太廠長的丈夫。

燕子姑姑笑着對爸爸說，我的内線隐蔽吧？

隐蔽，隐蔽。爸爸說，要不是今天在婚禮上見到姜師傅，你讓我想一百回，把我想傻了，我也想不到哇。

那可不行。燕子姑姑當着好多人的面，大聲說，把我老公想傻了可不行，我得多心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