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爹，這是沈陽九門遺址。爸爸指着北順城路一處黃土堆說。
九門？！聽說是九門，瞎五爺興奮起來。要說九門，幹爹可比你知道的多。
爸爸扶着他蹬上黃土堆，從一處塌陷的窟窿鑽進去。裏面很大，像個大禮堂，四壁都是青磚壘砌，北面磚牆中間部位有一個堵着的大門洞，門楣上嵌有石刻“鎮邊門”門額，門額右下角，陰刻“萬曆二十四年七月……重修”一行小字。
瞎五爺說，九門原來是明朝沈陽中衛城的北門，那時叫安定門，後來改爲鎮邊門。它是九個券洞組成的兩個對頂十字形券洞式的城門，後來九門鬧蠍子精，那些券洞都用土堆上了。
爸爸看看四周，對他說，是用土堆上了，隻有中間這個空場。
瞎五爺又說，明朝時進行過兩次修建，這些十字券洞能屯很多兵，上邊還有敵樓，能攻能守。俺年青時在奉天，城牆城樓還都有呢，現在隻剩這堆黃土了。咳。瞎五爺很惋惜。
爸爸十分感歎古人的聰明才智，歎息當代人沒有保護中華文明古迹的意識，讓這些雄偉壯麗的古代建築化爲一堆廢墟。
幹爹，你不能死，我還要領你逛北京，還要領你去看長城呢。幹爹，你不能死，我要結婚，把兒媳婦給你娶到家。幹爹，你不能死呀。
爸爸哭喊着，在炕上翻滾，雙手拍打着炕面。春雪阿姨抱着我，坐在他身旁，和我一起痛苦地抽泣。
爸爸，你别哭，你别哭。我抓住他的一隻手。
萬有爺使勁拽住爸爸。原野，你醒醒，你醒醒。
爸爸一骨碌爬起來，坐在炕上，瞪着哭紅的眼睛。小土屋裏有一縷慘淡的陽光，照在他悲戚的臉上。
邱爺爺對爸爸說，給你幹爹辦後事吧。
瞎五爺穿着裝老衣服，靜靜地躺在地上用木門搭成的靈床上，臉上蓋着白布。長明燈在他頭前無力地晃動着豆粒大的火苗。
爸爸走到瞎五爺身邊。趙爺爺将瞎五爺臉上蓋着的白布揭開。圓凸凸的大眼珠子瞪着爸爸，總咧着的大嘴閉得緊緊的。
幹爹，你死了，真的死了，那就把眼睛閉上吧。爸爸凄凄慘慘地哭着，你閉上眼睛吧。
萬有爺也說，瞎五叔，你閉上眼睛吧。
我哭着說，爺爺，老睜着眼睛太累了，你閉上吧。
人們哭起來，哭聲塞滿小屋，震得窗戶飒飒響。
瞎五爺靜靜地躺着，醬塊型的秃腦袋沒有了光澤，隻有圓凸凸的大眼珠子仍舊閃着亮光。
幹爹，你不暝目呀，你死不暝目呀——幹爹，幹爹，都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爸爸跪倒在瞎五爺身旁，号啕大哭。
萬有奶和幾位大娘大嬸也跪在旁邊痛哭。我哭着撲向瞎五爺，春雪阿姨用力将我拽住，抱出屋。
原野，别哭了，人已經死了，入土爲安。邱爺爺扶着爸爸的肩頭，抹了一把淚水。你幹爹有靈，知道你的心思。
萬有奶哭着站起來，拉着爸爸的胳膊，起來吧，孩子。
爸爸仍然跪着，哭着說，幹爹，是我害了你——
萬有爺和春林叔将爸爸架起來。衆人一齊勸爸爸，人死了，入土爲安，哭也哭不回來了，快辦後事吧。
我對不起他，要不是因爲……因爲我……爸爸痛苦得說不下去了，看看衆人，嗚咽着點點頭。
萬有奶抹了一把淚，拿過孝帶系在爸爸的頭上和腰上，又給我的頭上和腰上系上縫着一小塊紅布的孝帶。
爸爸爬上煙筒，把扁擔橫在煙筒口上。面向西方，仰頭哭喊：幹爹——你往西方大路走——你往西方大路走——你往西方大路走哇——
爺爺，你慢走——你慢走——爺爺，你慢走呀——我跪在煙筒旁，哭喊着。
悲慘凄切的哭聲在村中回蕩。
要入殓了，衆人擡着瞎五爺，來到院子裏靈棚下的棺材旁。
幹爹，幹爹，幹爹。爸爸不住聲地叫着，捧着瞎五爺的方腦袋，和衆人把他輕輕放進棺材裏。
瞎五伯——瞎五伯——林南阿姨哭喊着奔進院子，痛哭着跪倒在棺材前。瞎五伯，是我們家對不住你，是我們家對不住你呀——
柱子叔滿臉淚水，跪在林南阿姨旁邊，不停地向棺材磕頭。
幾個人擡起棺材蓋。
幹爹——幹爹——爸爸哭喊着撲向棺材。幾個小夥子連忙抱住爸爸。
萬有爺讓衆人松開爸爸，痛苦地說，讓他再看他幹爹最後一眼吧。
爸爸撲在棺材上，捧着瞎五爺的秃腦袋，泣不成聲，幹爹……我對不起你……都是因……爲我呀，幹爹……我對不……起你……
瞎五爺安詳地躺着，兩隻圓凸凸的大眼珠子亮亮地瞪着爸爸。爸爸眼中的淚珠成串地滾落，落在瞎五爺溝壑縱橫的方臉上。
萬有爺和幾個人流着淚勸爸爸，讓你幹爹走吧，入土爲安。
不，我不讓他走，我不讓他走——爸爸趴在棺材上，橫開兩臂，不讓蓋棺材蓋。
原野，讓你幹爹走吧。邱爺爺老淚縱橫，傷心地揮揮手。春林叔和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拼力将爸爸拖開。
爸爸扭過頭，看着蓋上棺材蓋的棺材，聲嘶力竭地哭喊，幹爹——幹爹——幹爹——
瞎五爺從墳墓裏走出來，瞪着圓凸凸的大眼珠子瞅着跪在墳前的爸爸，大嘴一咧，咕噜道，孩子，幹爹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别老是埋怨你自個兒，俺的死和你沒有關系。再說了，幹爹都這麽大歲數了，還老活着呀，那不成了精怪啦。幹爹還要感謝你呢，幹爹得你濟了，你給俺養老送終了。
瞎五爺抱着我，大眼珠子瞪得溜圓，樂呵呵地對我說，隻要爺爺的這把老骨頭在，誰熊俺孫女也不行，他媽個巴子的！
瞎五爺微笑着，樂呵呵地對櫻子奶奶說，告訴你個大喜事，你幹兒子要結婚啦，給咱倆娶兒媳婦喽。
唉。瞎五爺歎口氣，俺走了沒啥，俺是不放心你和娟娟倆，唉……
幹爹，幹爹——我對不起你。爸爸淚流滿面，對着瞎五爺的幻影說。幹爹，是我連累了你，讓你死不瞑目，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哥，你不要太難過了。春雪阿姨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扶起爸爸，拿着手絹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淚水，慢聲細語地說，瞎五爺知道你的心思，你不要老是埋怨你自己。
爸爸忍住淚水，對着墳墓說，幹爹，加在你幹兒子身上的罪名，全都沒有了，現在你可以放心了，你可以放心了！幹爹，我再告訴你一個喜訊，我要和春雪結婚了，我終于給你娶兒媳婦啦。
春雪阿姨看着墳頭，淚水刷刷往下淌，抽抽搭搭地說，瞎五爺，這回你可以放心了，你可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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