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谧的墓地,參天的樹木間灑下夕陽的光輝,一束束落在墳頭上,落在花草上。墓地野花竟放,青草萋萋。瞎五爺墳墓旁那棵當年爸爸栽下的老槐樹,枝葉繁茂地高高聳立,蒼勁的枝幹在清風中搖晃。
爸爸呆呆地注視着石碑。
敬愛的父親富登科之墓
兒原野敬立
爸爸不願看這兩行字,一看到這兩行字,辛酸的淚水就不知不覺地滾落,可每年又放心不下要來。爸爸走到墳前,一邊抹淚一邊拔去墳上的野草野花。春雪阿姨也走過去,一棵一棵慢慢地拔。野花野草拔沒了,爸爸拿起鐵鍬往墳上培土。一鍬接一鍬,把對瞎五爺的深情,把對瞎五爺的歉疚都寄托在黃土中。
爸爸默默地掏出一支旱煙袋和一個煙口袋,裝上一袋煙點着,珍重地放在碑前,又默默地在碑前擺上一隻酒盅兒,慢慢地倒滿酒,将酒瓶放在酒盅兒旁。(旱煙袋、煙口袋、酒盅,都是瞎五爺的遺物)
哥,給你。春雪阿姨将冥紙和火柴遞給爸爸。
爸爸把冥紙擺在供品前,雙手顫抖,劃着火柴,點燃冥紙。煙霧彌漫,火苗竄動,飄散的紙灰如隻隻黑蝴蝶在墳前飛舞。
幹爹——爸爸跪倒在墳墓前。
哥呀,哥呀——春雪阿姨興奮的呼喊聲傳來,随即她氣喘籲籲地鑽進小土屋。哥,告訴你個好消息!
爸爸放下飯碗,瞅着她,看你急火火的樣子,有什麽好消息?
春雪阿姨激動得滿臉通紅,興沖沖地說,俺三大爺和帶隊幹部從公社開會回來,又拿回知青招工表了。
是嗎!爸爸驚喜,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瞎五爺放下碗筷,對爸爸說,俺去找那兔崽子,看他這回再不讓你回城,俺就跟他拼了這條老命。
爸爸說,吃完飯再去吧。
不成,都火燒眉毛了,吃完飯再去,黃瓜菜都涼了。瞎五爺急忙下炕穿鞋。
他走到門口,回頭對我說,你和爸爸倆吃吧,别等爺爺了。
望着瞎五爺駝背的蒼老身影,爸爸眼裏的淚水在打轉轉。
慘淡的夕陽像疲倦的流浪者,懶散地坐在遙遠的地平線上,蒼白的臉頰上正被一片慢慢飄來的陰雲遮住,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
瞎五爺沒有回來。爸爸焦急起來,一趟又一趟地鑽出小土屋,兩眼緊盯着通往村裏的小土路。
哥呀,你别着急。春雪阿姨安慰爸爸,青年點就你和林南姐兩個老知青了,三大爺是不敢放林南姐回城的,那就隻有你了。
我看看春雪阿姨,看看爸爸,也望着小土路。
爸爸摟着我,對春雪阿姨說,富主任不答應也不怕,這回我豁出去了,他要是不讓我走,我就給他來個魚死網破!
天黑了,瞎五爺還沒回來。爸爸抱着我,在屋裏來回走,不時往窗外看看。
突然間,萬有爺慌慌張張地鑽進屋子,拽住爸爸的手。原野,快走,快跟俺走!爸爸問他怎麽了,他說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爸爸把我放進春雪阿姨懷裏,跟着萬有爺急三火四地走了。
富主任家裏聚了不少人。瞎五爺躺在炕上,不省人事。
富主任見爸爸來了,哆哆嗦嗦地閃在一旁。林南阿姨蹲在瞎五爺身邊,痛苦地流着淚。
幹爹,幹爹。爸爸急忙俯下身連叫幾聲。瞎五爺僵硬的身子緩緩地動了動。
爸爸扶着他的肩頭,焦急地問,幹爹,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瞎五爺的大眼珠子盯住爸爸的臉,寬厚的嘴唇微微顫動,含混的聲音從嗓子眼兒裏咕噜出來,孩子,幹爹對不住你……沒……沒……
爸爸說,幹爹,你不用說了,我明白。
瞎五爺慢慢抓住爸爸的手,俺……要回……家……
爸爸連忙蹲下身,背起他。萬有爺和春林叔在兩邊扶着,柱子叔也跟在旁邊。
富萬德,你聽着,我幹爹要是有個好歹,我就宰了你,宰了你們全家!
憤怒的爸爸扔下這句話,背着瞎五爺走了。瞎五爺伏在爸爸身上,兩臂緊緊摟着他的幹兒子。
回到家,爸爸把瞎五爺放下,幾個人扶着他躺在炕上。
爺爺。我連忙撲過去,爺爺,你咋地了?
哥呀,瞎五爺他咋地了?春雪阿姨焦急地問。
他……痛苦的爸爸說不下去了。
來……你倆來……瞎五爺伸着長滿老繭的雙手,吃力地握住爸爸和春雪阿姨的手,樂呵呵地瞪着圓凸凸的大眼珠子瞅着他倆,嘴唇顫抖着,似有話說。
爸爸和春雪阿姨俯下身,幹爹,你有啥話就說吧。
萬有爺和柱子叔春林叔都圍攏過來,俯下身看着他。
瞎五爺瞪着爸爸和春雪阿姨,吃力地咕噜道,幹爹不能……不能陪你倆了……你倆好好過日子……
爸爸連忙說,幹爹,别這麽說,你沒事的,沒事的。
瞎五爺渾濁的目光移向我,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着,你倆好……好好待……待……娟娟……
粗糙的大手慢慢松開,咧了一輩子的大嘴漸漸地閉上。隻有瞪了一輩子的大眼珠子,仍然安詳地瞪着。
幹爹——幹爹——爸爸失聲痛哭,使勁搖晃瞎五爺。
他沒有一絲反應,靜靜地躺在炕上。爸爸和春雪阿姨一齊撲在他身上痛哭。
爺爺——爺爺——我哭着撲在他身上。
萬有爺和柱子叔低低地哭起來,春林叔在旁邊抹淚。
萬有奶聞聲趕過來,愣了片刻,撲在瞎五爺身旁痛哭起來。這是咋回事,啊,這是咋回事呀!
爸爸突然站起來,抓下挂在牆上的鐮刀往外奔。
你要幹什麽?!萬有爺和春林叔慌忙拽住他,緊緊抱住。
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們全家——爸爸哭着,掙紮着,瘋了似的叫喊。
萬有爺用力奪下鐮刀,和春林叔死死地抱住爸爸。原野,你聽俺說。你不能這樣做,不能這樣做呀!
哥,哥!春雪阿姨緊緊摟住爸爸,痛哭着說,哥,你不能做傻事呀,俺求求你,爲了娟娟,爲了俺,你千萬不能做傻事呀!
爸爸……爸爸……我摟住爸爸的腿,哇哇大哭。
春雪——娟娟——悲憤的爸爸痛心地看看滿臉淚水的春雪阿姨,看看小淚人一樣的我,一團氣堵住胸口,昏了過去……
好家夥,這麽老高,都跑到天上去了。瞎五爺側着身子,吃力地仰着頭往上看。
爸爸扶着他,幹爹,這是無線電發射塔,收音機裏人的說話聲唱戲的聲,都是從這上頭發射出來的。
人真巧,咋琢磨的,人又沒站在那上邊說,也沒站在那上邊唱,戲匣子裏就有聲。瞎五爺咧着大嘴,瞪着爸爸,咕噜道,要是讓俺說,還差股勁兒。
爸爸瞅着他,差哪股勁兒?
瞎五爺大嘴一咧,戲匣子裏要是能看見人就更好了。
爸爸笑了,幹爹,想不到你老給科學技術提出了新的研究課題。
嘿嘿。瞎五爺樂了,幹爹懂個啥,瞎咧咧呗。
幹爹,這是福陵,沈陽人叫東陵,老罕王就埋葬在這裏,也是義犬救主的地方。爸爸指着一尊雕塑狗和寫着“義犬救主處”的牌子,告訴瞎五爺。
義犬救主?瞎五爺瞪着兩隻大眼珠子,瞪瞪陵園邊上那尊雕塑的碩大石狗,又瞪瞪周圍的山林,大嘴一咧,咕噜道,咋跟俺似的,淨瞎咧咧。
爸爸不解地問,咋瞎咧咧?
瞎五爺指着石狗說,這石狗要是搬到咱蘆花湖地界還差不多,當年老罕王是昏倒在蘆葦和野草叢中的。明軍放火要燒死他,那隻狗就跳進河泡子裏把身子弄上水,圍着他打滾兒,弄濕了草地,才保住老罕王的命,那隻狗卻累死了。
爸爸笑着說,幹爹,别那麽認真,咱看個熱鬧,一樂就完事。
瞎五爺一梗秃腦袋,那曆史還有瞎編扯的,他媽個巴子的,這暫的人,淨能弄虛作假,糊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