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奶奶的忌日,在烈士陵園裏,我們和當地的人們一起祭奠奶奶。
這裏是hlj省的山區,是奶奶生長生活的地方,是奶奶和戰友們浴血戰鬥過的地方。
那年,爸爸将我抱回家,奶奶聽完爸爸含淚的訴說,沒作片刻停留,抱着我連夜起程,颠颠簸簸地将我送到這片大山裏。直到風聲消停了,奶奶才來接我。
村前小溪邊,我和幾個孩子在玩耍。
兩位奶奶向我們走來。海英奶指着頭上翹着兩條小辮兒,蹲着玩沙子的我說,在那呢,你看,玩的多開心。
海英姐姐拉起我,一邊跑一邊對我說,娟娟,你奶奶來了。
娟娟!奶奶驚喜地将我抱起來,親吻我,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愣愣地看着她。
海英奶對我說,娟娟,這是你奶奶,快叫呀。
奶奶。我親昵地叫了一聲,雙手捧着她的臉,親親熱熱地吻了一下。
奶奶眼裏淚花閃閃,緊緊摟着我,笑臉親切地貼在我黑乎乎的胖臉上。我的兩隻小手緊緊摟着奶奶的脖子。
奶奶和我親呀親呀,怎麽親也親不夠。奶奶眼中的淚水順着我倆緊貼着的臉頰流淌。海英奶在一旁抹着淚。
奶奶在海英奶家住了幾天要帶我回去。海英奶戀戀不舍地說,老妹子,再住些日子吧,俺舍不得讓孩子走。
奶奶說,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要不是怕那幫家夥把娟娟搶走,我早就來接她回家去了。
海英奶問,現在把娟娟接回去能行嗎?
不要緊了,你外甥來信說,那幫家夥見強逼我們也沒低頭,就瀉氣了。村裏的人們都罵他們,那個富主任也就不敢再搶娟娟了。奶奶臉上洋溢着喜悅。
這俺就放心了,要不然你把娟娟接回家去,俺也要牽挂的。海英奶看看坐在奶奶懷裏的我,來,再讓大姨奶親親。
我依偎在海英奶懷裏。她摟着我,輕輕地搖晃。我像停泊在海岸邊的小船,在微風細浪中悠然地漂蕩。她用布滿皺紋的臉頰,一會兒摩娑着我的頭,一會兒摩娑着我的小臉蛋兒。
海英姐姐拉着我的手,戀戀不舍地對奶奶說,姨奶,你和娟娟再住幾天吧。
奶奶拉起她的手。不住了,家裏沒有人,托鄰居照看着,城裏亂糟糟的,我也不放心。
海英奶看着奶奶很是傷感,眼睛濕潤了,用衣襟擦擦眼淚。那就早點回去吧,以後再帶娟娟來串門。
奶奶感激地說,老姐姐,這半年多讓你操心受累了。
海英奶又抹了一下淚水,看你說的,你和大外甥爲了娟娟,吃了不少苦,俺受點累算個啥。俺是不放心你那個身子,那年蹲大牢差點把你折磨死……
兩位奶奶的眼裏又湧上淚水。
奶奶十五六歲就和家人一起參加了抗日鬥争,是人們敬仰的東北抗日聯軍女戰士。聞名于世的“八女投江”的英雄事迹,就發生在奶奶的部隊。
奶奶和抗聯戰士在艱苦卓絕的條件下,同rb侵略者浴血奮戰,前仆後繼,英勇不屈,爲東北和全國抗日戰争的勝利作出了重要貢獻,奶奶的親人都爲民族解放事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抗戰勝利後,奶奶調到地方工作。解放前夕,奶奶在一個村子開展工作時,被叛徒出賣,反動派将奶奶密秘抓走,關進監獄。解放軍解放東北期間,***軍隊奉命将奶奶和一批革命人士押到山溝裏活埋,遭到解放軍部隊的阻擊,***兵慌忙槍殺革命人士。奶奶和部分革命人士獲救,随解放軍部隊南下。
新中國成立後,組織調奶奶到hlj省工作。她視查工作時回到她戰鬥過的地方,在烈士陵園裏看到自己的衣冠冢和墓碑。
地方陪同人員對奶奶解釋說,解放後,爲了紀念在這一地區犧牲的抗聯英烈和解放軍戰士,我們修建了革命烈士陵園,沒想到您和幾位同志還健在呀。
奶奶說,是呀,我們多麽希望這些同志都健在呀。當年眼見倒下去的同志非常悲痛,新中國就要成立了,他們卻犧牲了。
陪同人員又說,我們準備将健在同志的墓和碑扒掉。
奶奶笑道,不用扒掉,讓人們和後代看到,新中國的建立多麽不容易,是無數犧牲的先烈和健在的仁人志士,浴血奮鬥的結果。我死後也葬在這裏,陪伴我的戰友們。
我清楚地記得奶奶離開我們的情景。
那天,爸爸和春雪阿姨回到家,就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重病的奶奶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鄭奶奶坐在床邊流淚。我依偎在奶奶身邊,痛苦地看着她。
爸爸。我驚叫一聲,撲到他跟前,迫不及待地說,奶奶病了。
爸爸放下面袋,對鄭奶奶說,鄭嬸。
你們可回來了。鄭奶奶抹了一下眼角的淚水,站起身,難過地說,你媽病了好些日子了,就是不讓給你們去信。
爸爸奔到床前,伏下身看奶奶,媽,媽。
春雪阿姨放下雞蛋筐,也奔過來,焦急地問,大娘,你老咋樣了?
爸爸難過地看着奶奶。奶奶瘦了,更加憔悴了。這幾年,奶奶承受着巨大的打擊,受盡苦難的煎熬。爸爸一陣難過,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裏滾動。
春雪阿姨低低哭起來。大娘,俺和俺哥回來了。
我一邊搖晃奶奶一邊叫,醒醒,奶奶,你醒醒。爸爸和春雪阿姨回來了,爸爸和春雪阿姨回來了。
奶奶慢慢睜開眼睛,迷惘地尋找。
媽,我回來了,我和春雪都回來了。爸爸半蹲半跪在床前。
原野,春雪,你倆回……回來了。奶奶看看爸爸,又看着春雪阿姨,吃力地伸手拉住她的手,兩行淚水從暗淡而欣喜的雙眼中流出。
春雪阿姨抹了一把淚水,坐在床邊,握住奶奶的手。大娘,你不要難過。
我不難過,看見你和你哥回來,大娘高興。奶奶抹了一下耳邊的淚水,扶床要起來。
春雪阿姨扶住奶奶說,大娘,你老還是躺着吧。
奶奶說,躺好長時間了,我要坐一會兒。
春雪阿姨扶奶奶坐起來,将枕頭放在牆邊,讓奶奶靠着枕頭坐着。奶奶看見鄭奶奶站着,對她說,她鄭奶,你坐呀。
鄭奶奶說,我坐老半天了,不坐了。
爸爸問奶奶,吃飯沒有?
我告訴爸爸,鄭奶奶把飯菜做好了,就等着奶奶起來吃。
奶奶感激地對鄭奶奶說,她鄭奶,又讓你受累了。又對爸爸說,這些天,多虧你鄭嬸鄭叔呀。
爸爸感激地對鄭奶奶說,謝謝你老。
謝什麽,咱兩家有什麽說的。鄭奶奶看看奶奶,又對爸爸說,你們唠吧,我回去了。有功夫帶春雪過去串門。
哎。春雪阿姨站起來,鄭嬸慢走。
春雪阿姨問奶奶,去醫院看病沒有?
看了,是你鄭嬸和鄭叔用自行車推我去的。看也不管用了,現在醫院也……沒有正經大夫,去幹校的去幹校,掃廁所的掃廁所,隻有……等死了。
春雪阿姨安慰奶奶,大娘,别這麽說。
奶奶看看春雪阿姨,又看看爸爸,艱難地說,媽死了沒啥,就是不放心……娟娟,她還小。等她姑姑……回來,媽有話跟你們說。
爸爸說,媽,你安心養病吧,會好的。
第二天,爸爸借台手推車,和春雪阿姨推奶奶去醫院看病。大夫給拿些藥就回來了。
天黑了,姑姑還沒回來。
奶奶躺在床上艱難地喘息着,兩眼盯着屋門,在心裏盼望着姑姑回來。她用一隻胳膊吃力地摟着我,對爸爸和春雪阿姨說,媽感覺……不好……
爸爸和春雪阿姨慌忙圍住奶奶。媽,去醫院吧。
沒用了……奶奶看着爸爸和春雪阿姨,吃力地說,你倆都……坐下,媽把心裏話跟你倆……說說。
媽,有什麽話,你就說吧。爸爸拉着春雪阿姨坐在床邊。
奶奶艱難地說,娟娟生在一個不幸的家庭,又長在咱們……這個不幸的家庭,我們用……用巨大的代價保護了她。要是……媽走了,你倆可不能把她給人那!
爸爸哽咽着回答,媽,不會的,不會的。
大娘,你放心,俺和俺哥不會把娟娟給人,再苦再難也要将娟娟養大。春雪阿姨哭起來,摟住我。我也嘤嘤地哭起來。
好,春雪。奶奶滿意地點點頭,吃力地說,你倆不管怎麽艱難也要把……也要把娟娟撫養大,等她長大了,告訴她親……人是怎麽死的,讓她記住……
爸爸連忙安慰奶奶,我們記住了。媽,不要說了,休息吧。
奶奶看看爸爸,又說,原園還沒回來,媽把她交給你了,媽不能照顧你們了。
爸爸說,媽,你放心,我會盡到哥哥的責任的。
奶奶看看爸爸和春雪阿姨,滿懷信心地說,眼下雖然是黑暗,這是暫時的,天一定會亮的,天一定會亮的!你倆要有……生活的勇氣和信心!
爸爸握住奶奶的手,堅定地說,兒子相信媽的話,天一定會亮的,中國會一片光明。
對,中國會一片光明。奶奶笑了。人總是要……死的,媽不怕,比起犧牲的戰友們,媽是幸運的……可媽還有兩個遺憾。
爸爸看着奶奶,媽,你有什麽遺憾?
奶奶艱難地說,一個是……是這幾年對國家沒……沒有貢獻,愧對國家呀。
爸爸說,媽,你不要這麽說,這幾年對國家沒做出貢獻的責任不是因爲你自己,是文化大革命,是階級鬥争。
奶奶又說,另一個,是沒能把……娟娟撫養大,媽沒……沒有盡到責任。
春雪阿姨說,大娘,你老咋說沒盡到責任呢,娟娟三歲多了,長這麽大,這是你老的功勞啊。
大娘隻……隻能盡這麽大的力量了。奶奶看着春雪阿姨:我把娟娟交給你和你哥了,希望你倆把……娟娟養大成人,大娘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春雪阿姨抹了一把眼淚,堅定地說,大娘,你放心,俺和俺哥一定把娟娟養大成人,一定對得起你,對得起娟娟和她的親人!
好,好。奶奶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拉住春雪阿姨的手。春雪,大娘很高興,以後……就靠你來照顧……娟娟和你哥了。
春雪阿姨哭泣着說,大娘,你放心,俺一定照顧好娟娟照顧好俺哥。
奶奶迷惘的眼神對着爸爸:原野,春雪是個……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可……不要喪了……良心呀!
爸爸說,媽,你放心,我一定記住你的話,一生一世好好待她。
好,媽就放心了。奶奶很高興,微笑着,低低地對春雪阿姨說,春雪,你叫……叫我一聲媽吧。
媽——春雪阿姨流着淚親熱地叫了一聲,摟住奶奶。
奶奶幸福地流着淚,疼愛地撫摩着春雪阿姨,喃喃地說,媽知……足了,知足了……她的目光移向門口。
姑姑回來了,奶奶握住她的手。
帶着安慰,帶着幸福,帶着憧憬,奶奶安祥地離開了我們。
奶奶去世後,爸爸和姑姑遵照奶奶的遺願将骨灰送到這裏。盡管當時還是文革時期,這裏的人們含淚安葬了奶奶。人們沒有忘記奶奶,沒有忘記抗日聯軍在祖國危亡的年代,爲民族解放所建樹的豐功偉績。
林海雪原裏,出現奶奶和抗聯戰士行軍的身影。巍巍峨峨的山峰上,響起抗聯戰士射向侵略者的槍聲。浪濤滾滾的大河邊,女戰士一邊射擊一邊扶着負傷的戰友,英勇地步入激流……
偉大的戰士,爲了偉大的祖國英勇戰鬥。那座座雄偉的山峰,就是他們偉岸的身驅。條條波濤滾滾的江河,就像他們同侵略者戰鬥的意志。
我站在河邊,站在山崗上,淚水嘩嘩流淌。